《破境》耳语情长

2、瞳境灭不幽人入白道2 “我要死了

　　被逼到自我了断这种地步，还真是人生头一遭。谙愤愤磨牙，发泄似的将怀中瞳灯向斜上方扔过去。

　　瞳灯划出一道弧线，撞在拟桥底部边缘上弹了一下。那一瞬，瞳灯暗淡的光芒似乎与拟桥发生了呼应，桥面上缓缓流动的光辉微微波动，明亮一分，但很快又重归死寂。

　　坠下去的那一刻，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纵身一跃的决定做得太决绝，以至于身体已经离开瞳境边界，失重感迅速席卷五脏六腑，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脚下是空的。

　　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云从身侧飞速掠过。冰凉、潮湿、转瞬即逝。周遭是灰白色的薄雾，越往下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谙几乎看不清怀里诡的脸，只能靠手臂的触感确认这个人还在。

　　还在。

　　那就行。

　　他把诡死死护在怀里，将他的脸按进自己颈窝。他身体很烫，却也暖和。

　　谙不知道他们坠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辈子。时间在此刻彻底失去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在往下掉，一直掉，掉到骨头里的最后那点力气都快被风吹散。

　　怀里诡的体温依然烫得惊人，隔着两人的衣物，却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你倒是睡得舒服……”谙的声音被风撕碎，连他自己都听不分明。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诡是从境主城完全冻结的时候开始烧的，最开始那段时间，喝药还有用，没过两天诡就退了高热，人也清醒了许多，甚至能叫出一声谙谙来。

　　但当天夜里，他就又烧了起来，且这一次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谙背着他四处求医，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到后来，境民四处奔逃，就更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给他看诊了。看着诡那虚弱至极的模样，谙一度陷入深深的绝望，甚至想过他们要不就干脆留在瞳境，与这个他们自幼生长的地方一起冰封算了。

　　直到那个给了他们光罩的灵修到来，告诉他可以尝试着给诡找一位灵医看看。

　　诡毕竟是灵修，寻常医者拿他的病情束手无策，灵医却未必。

　　谙这才重新燃起希望。同死固然壮烈，但能够同生的话，岂不更让人心潮澎湃？

　　可惜，他们的运气差了一些。

　　这还不如死在瞳境了，好歹还能留个全尸……

　　幽都十六境悬浮于空中，每个境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由各境境主统御管辖，却又总体归属于幽都。彼此之间除了拟桥外别无通路。拟桥亦是某境面临生死存亡危机时，才会由灵修以自身灵力搭建出来，供境民逃难所用。

　　境之下是云，云之下是个名叫幽云海的地方。

　　——那是个从没有人踏足过的地方，是世界尽头，是万物湮灭的归处，亦是幽都人所知最为寒冷之地，那之下的一切则完全未知。距离幽云海越远，境中气候就越适宜境民生存。相应的，距离幽云海越近，境中气候就越是恶劣难耐。白道正是幽都十六境中距幽云海最近的一个，冰雪常年覆盖全境，放眼望去，哪里都是雪白一片，故而名为白道。
　　坠入幽云海，唯有死路一条。

　　谙知道自己会死。

　　他只是没想到，死之前还能看到幻觉。

　　一道高山的影子，在他身侧出现地突兀。

　　那山巍峨壮阔，通体苍翠，不见一丝寒白，仿佛从亘古就矗立在那里。它就那样静默地与他擦身而过，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谙猛地瞪大眼，下意识想伸手去够。

　　但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消失了。

　　他面前仍然是茫茫虚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眼，就像是一场仓促的梦，在睁眼的瞬间就被遗忘。
　　……幻觉吧。

　　谙扯了扯嘴角。也对，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掉，脑子缺氧出现幻觉，再正常不过。

　　他调整了一下坠落姿势，让自己背对幽云海，如此，即便他们落到的地方是实地，也有自己能给他做肉垫子。

　　谙抬起头，望着上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瞳境轮廓，深深叹了口气。那正在被冰蓝吞噬湮没的地方，已经小得快要看不出形状了。

　　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他还没来得及去境主城看看，没来得及亲眼看镇上那些小崽子们长大，没来得及和诡去更多地方……

　　算了。想这些没用。

　　谙把诡烧得绯红的脸又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他眉头紧皱，仿佛在做什么可怕的梦。只有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他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依然活着，虽然……

　　“诡……”他轻声说，“我要死了。你也要死了。”

　　“你还欠我两条命，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他自顾自地说，“到时候记得来找我，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吝啬小气的风将他的声音吞吃干净，不肯分给诡一星半点。

　　谙认命的闭上眼。挂在腰间的瞳灯明灭不定，最后一丝光芒马上就要消散。

　　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冷到骨头缝都在瑟瑟发抖。

　　谙渐渐失去意识，也因此错过了瞳境最后的挣扎。

　　“咔嚓——”

　　整座拟桥的光芒剧烈闪烁，连接瞳境的一端彻底消失，碎成无数漫天飘散的银色光尘，铺天盖地地追了下来。光点无声聚拢，将抱作一团，即将被冻僵的两人包裹成一个巨大的银白光茧。

　　那光柔和地托住他们的身体，减缓下坠的速度，挡住刺骨的寒风，将瞳境最后的两名幸存者平安送到白道。

　　而在触碰到白道结界的瞬间，光茧轰然溃散，消融在冰冷的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瞳境送他们的最后一程。

　　*
　　谙是被颠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什么东西拱醒的。他脸上湿漉漉的，有热气喷在鼻尖，还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下巴。

　　“唔……诡你别闹……”他下意识嘟囔一句，伸手去推，却推了个空。

　　不对。诡还在发烧！

　　谙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长满绒毛的脸。

　　？
　　“我去！什么东西？！”谙瞳孔骤缩。

　　“嗷呜？”那东西也被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往后蹦出三尺远，警惕地瞪着他。

　　是一头幼年雪羚。浑身长满灰扑扑的绒毛，眼睛又大又圆，尾巴紧张地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这是……哪儿？”

　　谙愣愣地看着它，发现它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又转头看向四周。

　　入目一片刺眼的白。

　　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远山轮廓，白色的……冲天冰柱。

　　还有雪。到处都是一望无际，安静到诡异的雪。

　　他躺在一个雪坑里，不远处是脸色终于恢复正常，甚至正常到有些苍白的诡。

　　谙立时翻身坐起，扑到诡身边，伸手探他的鼻息。温热，均匀，又平稳。

　　他还活着。

　　谙浑身一软，跪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他们活下来了。

　　竟然……活下来了？

　　但这怎么可能？难道是被什么人救了？

　　还有那座山，真的是幻觉吗？

　　谙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厚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山的影子，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算了。”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无论如何，他们没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雪羚歪着脑袋看他，对这两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充满好奇。它试探性的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一步，最后大着胆子凑到谙手边，舔了舔他的指尖。

　　谙低头看着它，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或许劫后余生就会又哭又笑吧。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一口鲜血“噗——”的喷在洁白的雪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胸腹一阵闷疼，几乎要无法呼吸。

　　“嗷？”小雪羚又吓一跳，凑到那盛开在雪中的红梅跟前，皱皱鼻子，又嫌弃的退开，三步一回头的转身跑远。

　　它讨厌这个味道。

　　“看来我还是被你砸出内伤了。”谙抹了抹嘴边的血，自嘲一笑，“虽然我很想马上带你去找灵医瞧瞧，但我现在……真的动不了了。你再等等，等我缓一会儿，就带你去看病。”

　　说着，他盘膝而坐，让诡枕在自己大腿上，然后闭上眼，按照他从前教的进行引灵调息。

　　若是谙的境界修炼的再高一些，能够达到引出护体灵力的地步，哪怕只有薄薄一层，那灵力也足以在他们落地前，自发现身护主，保护他们不受任何伤害了。

　　只是可惜他开灵太晚，四年多的时间也才堪堪抵达茫白境，算是刚刚入门。这还是在诡倾囊相授的情况下。

　　白道的灵气比起瞳境实在稀薄，甚至连瞳境最外围的不幽林都比不上，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在这从天到地一片银装素裹的地方，原本就是银白之色的灵气几乎肉眼无法捕捉。谙也是在修灵后的第二年才开始看得见灵气的，诡的灵气是幽深的墨黑，他自己的灵气则是鲜艳的火红。

　　而环绕在谙周围的银白灵气在被引入他体内炼化以后，却变成了清凉的沧浪……

　　谙从前冥想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虚无，什么都看不到，但这一次，他面前矗立着一道一人宽的冰柱，高不见顶。冰柱内部似乎是空的，但里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他什么也看不分明。

　　好像在哪见过？但又好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谙伸手摸了摸冰面，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淡去，露出一道绝美倩影。

　　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