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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纹锁 栖霞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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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居的花厅浸在晨光里,空气微凉。
诺斯尔端坐在矮几前,烟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一只盛满清水的阔口琉璃碗。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棂的格子和他自己模糊的小脸。
他平放在膝上的右手,掌心那道裂痕已经结了一层淡紫色的薄痂,像一道凝固的细小闪电,被宽大的浅蓝色袖口半遮半掩。
清冽的雪松气息靠近。扎斯儿今日依旧是一身靛青长衫,额间墨玉抹额深沉。
那枚银边单片眼镜稳稳地架在他左眼上,镜片边缘流转的符文微光比昨日似乎更凝实了些。
他无声地走到琉璃碗旁,青碧色的右眼扫过平静的水面,目光在诺斯尔被袖口遮掩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左眼视线似乎也穿透了布料,落在那道痂痕上。
“水纹如锁。”扎斯儿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他并未看诺斯尔,修长的手指伸出,指尖萦绕着淡薄的湿润气息,轻轻点向平静的琉璃碗水面。
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并未激起涟漪。
相反,一圈极其细密、规整无比的同心圆水纹,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这水纹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无数道无形的锁链,层层向内收紧、堆叠、凝固。
水面中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出一枚指头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密冰晶在缓慢旋转的冰锁
冰锁悬停在水面之上,散发出稳固、禁锢的寒意,碗中剩余的水面则如同被冻结般,再无一丝波澜。
扎斯儿指尖微抬,那枚小小的冰锁无声碎裂,化作冰晶粉末洒落,水面瞬间恢复流动。
他这才转过头,银镜边缘流转的微光掠过诺斯尔烟灰色的眼睛,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简单道理。
“力散则弱,意凝则固。水柔,亦可困龙。”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看进诺斯尔专注表象下的最深处。
诺斯尔烟灰色的眼睛倒映着方才冰锁凝聚又消散的景象,小脸上满是孩童对神奇法术的惊叹和懵懂的困惑。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学着扎斯儿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点自己面前碗中的水面。
“啵。”
一点小小的涟漪荡开,很快消失无踪。
水面依旧平静。他有些挫败地收回手,烟灰色的眼睛看向扎斯儿,带着明显的求助和不解。
扎斯儿看着他笨拙的尝试和纯然困惑的眼神,镜片后那丝沉凝似乎淡去些许。
他并未多言,只是再次伸出手指,隔空对着诺斯尔面前的琉璃碗轻轻一点。
一股比之前更加柔和清凉的气息拂过水面。这一次,水面中央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凝聚出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极其不稳定的冰晶雏形,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仅仅维持了一息,便“噗”地溃散消失。
“静心,方得始终。”扎斯儿留下这句话,青纱袖摆微拂,转身离去,靛青的背影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回廊尽头。
后山的风带着暖意。
希尔和风尘仆仆地归来,皮肤上沾着些许矿尘。他一眼就看到坐在老地方巨石上的诺斯尔,小小的身影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正低头专注地玩着几块光滑的彩色石子。
“小月亮,爹回来了!”希尔和大步走过去,带着一身尘土和热力,习惯性地伸出粗糙宽厚的大手,想揉揉诺斯尔的蓝发。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柔软发顶的瞬间,诺斯尔似乎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下意识地抬起头,同时抬起右手,像是要挡开什么。
希尔和的手掌便顺势擦过了诺斯尔抬起的手腕。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诺斯尔细小的腕骨皮肤传递到希尔和温热的掌心。
那绝非孩童该有的体温,更像是触碰了一块深埋地底的寒冰。
希尔和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抓住诺斯尔那只冰冷的小手腕,力道之大让诺斯尔烟灰色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痛楚和猝不及防的惊愕。
“诺斯尔!”希尔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和毫不掩饰的惊怒,他俯下身,浓密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诺斯尔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跟块冰坨子似的。”
他粗糙的指腹用力摩挲着诺斯尔冰冷的手腕皮肤,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但那寒意仿佛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顽固异常。
诺斯尔似乎被养父突如其来的严厉吓到了,烟灰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小嘴瘪了瘪,带着哭腔小声辩解。
“没…没有…就是…就是刚才玩水…水凉…”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凯恩抓得更紧。
希尔和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诺斯尔被浅蓝袖口半遮的右手掌心。
那道痂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疑虑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玩水?什么样的水能把骨头都浸透得如此冰冷?他盯着诺斯尔泫然欲泣、委屈又害怕的小脸,那点疑虑又被孩童纯然的表情冲淡了几分。
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松开手,却一把将诺斯尔冰冷的小身体整个抱了起来,紧紧裹进自己带着矿尘和热力的宽厚怀抱里。
“下次不许玩那么久冷水,听见没。” 希尔和的声音依旧严厉,但抱着诺斯尔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和暖意。
他大步流星地往栖霞居走去,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孩子身上那股不祥的冰冷。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确认希尔和因白日奔波劳顿而陷入深沉睡眠,诺斯尔睁开了眼睛。
烟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冰冷的星子。他的灵魂滑出,踏上冰凉的地板,走向角落。
小小的手掌伸出,五指张开。
空间的撕裂无声而决绝。幽暗的裂缝张开,吞没深蓝。
腐朽腥甜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勒紧了他。他化作一道幽蓝的残影,在污秽的雾气中疾驰,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绝望的光源。
暗金色的符文锁链在剔透的壁障上疯狂流转,比往日更加躁动不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禁锢意志。
笼内,霂尔斯的状态却前所未有的糟糕。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摔打。
那头暗淡的金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布满冷汗和泪痕的脸上。
最骇人的是她裸露的皮肤上,它们如同活过来的、饱食毒液的巨蟒,在她白皙的皮肤下疯狂地搏动、膨胀、游移。
每一次剧烈的脉动,都让她发出非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
暗紫色的光芒从纹路深处透出,将她的身体映照得如同燃烧着妖异的地狱之火。
她额间那条嫩绿色的抹额早已被冷汗浸透,歪斜地滑落,露出她因剧痛而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惨白额头。
“娘!” 诺斯尔小小的身影扑到壁障前,嘶哑的童音带着撕裂般的哭腔。
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小小的拳头疯狂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晶壁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中回荡,如同绝望的丧钟。
霂尔斯似乎被这声音和儿子的哭喊刺激到了极限。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她看着壁障外疯狂捶打的小小身影,看着他烟灰色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绝望,一股超越痛苦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暴怒和母性的守护本能,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忍耐。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她喉咙深处炸开。
伴随着这声尖啸,她周身那些疯狂搏动的暗紫色荆棘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深紫光芒。
无数道实质般的、由纯粹毁灭性能量构成的暗紫色荆棘尖刺,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猛地从她身体内部向外疯狂迸射而出。
嗤啦—
水晶囚笼坚固无比的壁障,在诺斯尔无数次捶打都纹丝不动的壁障,在这狂暴的能量冲击下,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发出碎裂声。
无数道蛛网般细密的裂痕,以霂尔斯为中心,瞬间爬满了整面水晶壁。
裂痕深处,暗紫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流淌、侵蚀。
符文锁链疯狂闪烁,试图修复禁锢,却在那狂暴的紫色能量冲击下寸寸断裂、黯淡。
诺斯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惊呆了。
砸向水晶壁的小拳头僵在半空,烟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母亲如同紫焰魔女般的身影,倒映着那布满裂痕、濒临崩溃的水晶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水晶壁即将彻底崩碎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鸣。
整个禁区核心区域猛地一颤,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带着绝对镇压意志的污秽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从囚笼上方压了下来。
那些狂暴迸射的暗紫色荆棘尖刺如同被冻结般,瞬间僵在半空。
蛛网般蔓延的裂痕被强行凝固、停止扩张。
黯淡的锁链重新亮起冰冷的光芒,开始艰难地弥合裂痕。
霂尔斯周身爆发的光如同被掐灭的火焰,骤然黯淡下去。
她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软倒下去,荆棘纹路在她皮肤下不甘地搏动,却再无力突破。
水晶囚笼在最后关头被那股更恐怖的力量强行镇压、修复,只留下壁障上那触目惊心的的裂痕,以及裂痕深处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余烬,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
诺斯尔僵立在冰冷的壁障前,小小的身体如同石化。
他看着母亲软倒在地的身影,看着那布满裂痕、流淌着紫光的囚笼,眼里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冻结一切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