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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画影的 ...

  •   画影的功夫是将军教的。
      那年画影十三岁。正是东暸将要和西沃开战的时候,大街上随处可见疾行巡逻的骑兵,急促紧张的马蹄声终日响个不停。倚香楼倒是热闹如常。画影记得那阵子她在倚香楼时常听到客人念叨些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然后继续寻欢作乐,尽是一派浪荡淫靡。
      提起倚香楼,东暸国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望云州头一号的烟花地,而望云州又是东暸国首屈一指的繁华地忘忧乡,行商富贾、高官显贵、三教九流皆会于此,消息传达更是灵通,直教倚香楼艳名远播。
      画影是倚香楼的头牌舞伎,十三岁时头一回亮相便一舞惊天下。只见红罗千层次第开,帐内柔媚身影渐显。一声铃鼓响,手中折扇骤然张开,掩住妖媚容颜半边。正是少女初长成,未识风月,妖而不淫,媚而不荡,露出的眼角眉梢天然风流,朱唇一勾,便勾得人心驰神荡。柔若无骨的身影蹁跹流连,一曲舞天真而冶艳,恰似初入凡间不识世情的狐妖,不自知的妖媚风情浑然天成。自此画影一舞成名,多少人不惜散尽千金跋山涉水只求一睹佳人芳容。
      那日,画影照常一身轻薄红装,正舞到动人处,忽觉一束不同寻常的审视目光正正扎在自己身上。抬眼一看,于万千看客中一眼瞧见正中位子上大马金刀坐着个面容俊秀的公子。那人正一脸玩味地打量着自己,那眼神和画影见过的其他所有人的都不一样,不带一丝狂热痴迷或者轻薄狎亵,反倒更像虎豹盯上了有趣的猎物。画影无端心神一震,别过目光不敢再与那人对视。
      捱到一曲舞毕,画影匆匆下了台去补妆,楼里老鸨却找上来,皮笑肉不笑:“你今儿可是撞大运了,人乌大将军点名要见你,可得小心伺候!”
      画影收回心神应了声是,面上不显,心下诧异。
      倚香楼日日迎来送往,画影能从这儿听见各式各样的消息。她知道乌大将军是这世间最强悍的修士之一,使一柄筋瘦玄色弯镰,名唤夺天,能驭雷霆万钧,一人可当千军万马。
      当今世道,修士与凡人各司其职,凡人司耕织农桑行商贸易,修士降妖除魔,守一方安宁。朝廷文臣多凡人,武官皆修士。东暸和西沃皇族得上古神明赐祝,天生神通,在修士中也属第一流,故凭借神佑各自建国。两国立国已有上千年,也敌对了上千年,至于这千年积怨追根究底原因为何,却是没人能说得清了。如今画影只知两国已双双从五十年前两败俱伤的大战中恢复过来,再次形成了一触即发的对峙局面。而西沃由皇子阚潇冶阚将军坐镇,那可是算尽世间唯能和乌将军一较高下的难缠人物。因此乌将军再怎么神通广大,此刻也不该有这份闲情逸致看人唱歌跳舞才对。
      然而,此中蹊跷,也不是她一个小小舞伎管得着的。有时间操这份闲心,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个儿。老鸨捧红了自己,正是个抬价的意思,按照楼里惯例,只待一个“良辰吉日”,以头牌舞伎的初夜做噱头,大张旗鼓办场“争芳会”就要将自己的处子之身竞价卖出。争芳会是倚香楼的招牌,是无数浪荡纨绔卖弄家财大出风头的好机会,向来以豪奢淫逸闻名。老鸨方才那句“小心伺候”由此暗藏玄机。来倚香楼的人不过是为了□□子里那点事儿,要是今儿画影被乌将军破了身子,争芳会的重头戏就没了,损失金银珠宝事小,砸了招牌事大。然而乌大将军又是尊惹不起的大佛,今儿若下了人面子惹得人不高兴,往后也有得是苦头吃。不过,此番若是周旋得当,傍上乌将军这等人物,倚香楼的生意必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谓富贵险中求,全仗画影本事。
      待画影进了厢房,见到乌将军却是熟悉的面孔——正是方才那位公子。画影福身同时悄悄打量眼前坐着的这位将军:一眼看难辨喜怒,周身气度教人心生畏怯;壮胆细瞧时又发觉那人面相并不凶恶,甚至算得上秀气,一双桃花眼更是给俊脸平添一股风流。
      真是怪了。
      “怎么,我有这么好看,都瞧入迷了?”戏谑声音响起,打断画影的思绪。
      画影赶紧站直,又在此刻反应过来,方才那分明是女人的声音!
      画影虽是在青楼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到底年纪小,惊疑之下神色还是露了几分,被乌将军看个一清二楚。
      “你果然能听出来。”
      乌将军站起身,走向画影。明明乌将军脸上带着笑,画影却顿觉惊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冷汗霎时浸透后背的轻薄布料。画影下意识做出防卫姿态,说时迟那时快,桌上的烛台直冲乌将军后脑飞去。
      只听“夺“地一声,却见乌将军一手举在耳边,已将烛台抢在手心,手腕再一转,便将烛台的尖钉抵在画影颈边:“以气御物,谁教你的?”
      “什么以气御物?”画影一个字听不懂,一动不敢动,竭力稳住声音。
      “哦?没听说过?”乌将军声音戏谑,听起来不大相信,不过烛台倒是撤下了。
      画影略松口气,想要活泛活泛身子,却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连眼珠都转不动。只听乌将军的脚步声从侧边转到了前面,在画影面前几步站定。
      画影眼珠转不动,只得直直盯着将军看。将军捏着烛台,那尖钉泛着寒光,而自己又动弹不得,怎么看都没有好事。然而画影盯着眼前人,却不合时宜地疑惑:这样的小身板,如何驭得雷霆万钧?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疑惑的心力了。只见将军掂了掂烛台,似笑非笑:“以气御物啊,就是……”
      话音未落,将军将烛台轻轻往上一抛,那烛台却在半空陡然转了方向,破空之声未至而尖钉已然杀到画影眼前!画影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即便有,她也被那杀千刀的乌将军定住了,一根睫毛都动不得。
      烛台却停住了。
      “啊,你真的不会啊?”烛台当啷落地,画影随即感到身子一松,能动了。
      还没等画影说些什么,乌将军已经手忙脚乱起来,一边把画影推到椅子边坐下,又给画影倒了杯茶,脸色十分复杂,又惊又歉又怜又尴尬地混在一处,反教画影什么都看不出来。乱成一锅粥了乌将军嘴里还连声赔着不是:“抱歉我真没想到……吓到你了吧?我给你买糖葫芦赔罪行不行?要不烤羊腿?东城口那家烤羊腿可好吃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饶是画影在倚香楼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也被乌将军这一□□得摸不着头脑。恍惚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姓乌的能不能驭雷霆不好说,脑子被雷劈过恐怕才是真的。
      见画影没什么反应,乌将军停下了一大串的顺口溜,尴尬地挠挠头:“你说些什么吧?”
      画影冷汗早出了一身又一身。她现在算是缓过神来,按本分画影原该软了身段娇嗔两句,撒撒娇再卖卖可怜,博得将军怜惜,方才的一切异常按下不提,全当无事发生好保住性命。
      画影已经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姓乌的两次动手,那杀意绝非作伪,这个姓乌的一念之差就能要她死无葬身之地,画影的性命在将军眼里比阵风还轻。现在那姓乌的又在惺惺作态些什么呢?人上人终于腻了想要换个玩法?过了这遭还要低顺谄媚地贴上去卖弄风情,画影就得把自己当成一个玩意儿。她以后都将这样活着!或许再过几个月,或许再过几天,她就要在争芳会上变成一头待价而沽的牲畜。画影知道倚香楼的所有人,无论指着她挣钱的老鸨还是慕名而来的所谓恩客,都把她当成一头畜牲,早已咽着涎水眼冒精光地等待她的成熟,好第一个从她身上生生撕下最鲜嫩、最滚烫的血肉去填那不见底的欲望!她还得笑着送上去任人糟践!看别人卖笑是一回事,真正轮到了自己却发现要比想象中的更难,难上千百万倍!
      可我才十三岁,我还那么年轻。画影想,我怎么能这么过一辈子?
      她宁愿死!
      思及此处,画影心神骤震。她顿悟了,豁出去了,浑身战栗着,大逆不道的话冲口而出:“乌将军是女人,对吧?这也算欺君罔上了,不想我说出去的话就教我以气御物啊?”
      画影知道自己在找死。东暸国律第一条:无天家恩准,任何修士不得教授凡人修仙道法。违者散尽修为,极刑处置。
      皇族得上古神明赐祝得以修神通,神谕通过皇族宣之凡间,唯有天选之人配得修仙;私自修行乃渎神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乌将军当场杀了她都是替天行道。画影清楚,乌将军更清楚。然而那是十三岁的舞伎画影能做出的仅有的反击——拿着甚至算不上把柄的把柄,虚张声势地要挟一个权势滔天、神通广大的将军,押上一切去搏一条不用当畜牲的路。
      乌将军神情一震。眼前的孩子因为情绪激荡,也因为恐惧,瘦小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可那双眼睛却极亮,直直扎进乌将军的心底。
      乌将军叹了口气:“好吧,我吓唬你两遭,也只好补偿你啦。”
      “我叫乌矞曈,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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