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思明》舟延晚

12、第 12 章

　　混乱，嘈杂。

　　永夜的冥界居然漏出了一丝光亮，温暖但令人不安，就像是蛋壳从外部被打破，不知是灾难，还是救赎。

　　无厌站在万景街的最上面，冷漠地向下看去，没有喜悦也没有焦虑，没有丝毫的情绪。

　　晴夜就站在她的旁边。

　　曾经的她，站在无厌的身后。

　　现在的她，代表着明光将军的意志，与无厌并肩而立。

　　但她却难以像旁边的人那样毫无情绪，心中的牵挂早随着思绪飘远。

　　身后的光越来越大，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强，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晴夜不得而知。

　　行止在两人的身后，正在下达转移的命令，冷静又令人信服，与那窝在无厌怀里乖巧的兔子截然不同。

　　“担心？”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被无厌打破。

　　晴夜摇摇头：“将军一向百战百胜。”

　　“他赢了。”

　　无厌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扔下一句让人惊呆的话。

　　晴夜迟钝几息，才反应过来，赢了……

　　她看着远方，那她的将军……

　　“死了。”

　　晴夜猛然转头，疑似自己听到了幻觉：“什么？”

　　“他活不下来。”无厌的语气有些恹恹的，没有一丝对胜利的喜悦，只有些许疲惫。

　　“主人？”站在无厌身后的行止走了过来，小声唤了一声。

　　无厌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表情依然疲惫。

　　行止头上突然长出两只耳朵。

　　无厌慢慢抬手落在他的头顶，用力揉了揉，脸上带了一点笑意。

　　“终于把那老不死的熬死了，这些年，可真是太忙了。”无厌身上难得有一些轻松。

　　微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无厌站直了身体，向前走了过去：“走吧，收尾工作也是重活”

　　察觉到身边的人依然停留在原地，无厌用眼神询问他：“怎么？”

　　行止的视线落在晴夜刚刚站着的地方。

　　本该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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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的光亮越来越多，但晴夜却执着着向黑夜深处掠去。

　　晴夜法力不算多，法术也不算好，但却将速度催到了极致，仅在原地留下的残影。

　　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

　　“他爱天地众生更多。”

　　“殿下还小，不知苍生所重。”

　　“人间有昼夜之分，有朝霞、有美景……”

　　“死了。”

　　死了……

　　无厌冰冷的话回荡在脑海中，让晴夜难以思考。

　　百战百胜的明光将军，怎么可能死？

　　明光扩大了范围，黑暗被驱散，这里不再是冥界。

　　花妖出众的视力，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晴夜一眼就认出，那是楚云霁。

　　难道身影尽管是半跪着的姿态，但却如同道标，坚定地矗立在那里。

　　“将军……”晴夜的内心已有些犹豫，他很难接受想象中的那个结局，但她的行动却没有缓下来。

　　就差一点。

　　光亮已经蔓延过来，晴夜的眼睛突然睁大。

　　将军的衣角率先被光亮照到，开始化为灰色的烟尘。

　　“不要……不要……不！”

　　晴夜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血腥气从嗓子蔓延出来。

　　她只能远远看着心爱的人消散在荒原。

　　速度没有慢下来，晴夜重重摔在了那具身体消散的地方，

　　“不要，不要……”声音沙哑又无助。

　　但光亮一直在扩散，直到将整个天地覆盖。

　　眼前阵阵发黑，晴夜挣扎着起身，喘着粗气，踉跄着跪坐了下来。

　　头发散落，头上的发簪在刚刚摔倒的那一刻，断了。

　　那月昙花的发饰掉落在了身前，几次翻滚之后，与一石头碰撞。

　　这里是楚云霁最后留下的东西，一袋发簪，一块石头。

　　未亡人。

　　晴夜颤抖着拿起那簪子，用手紧紧握住它，并不尖锐的棱角压在掌心，划开了口子，鲜红的血液沿着掌心滴落。

　　低低的哭音从喉咙里溢出，直到声音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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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雍城。

　　这是一座边城，游牧民族与农耕文明交汇的城池，一座常年战火的城池。

　　但如今，王朝的繁盛也让这里短暂进入了和平时期。

　　“那少年将军从城墙跳下，以一敌百，勇不可挡。众敌皆惊。

　　这里是一处茶馆，一衣着整洁的说书人，正站在台上，演绎着什么。

　　“是时，其身中数箭，但无一敌敢上前……突然，天边霞云璀璨，一白须老者踏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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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潮之时，台下阵阵叫好。

　　靠窗一头戴幕篱的女子却仿佛自成一界，只沉默着饮着手中的茶。

　　茶馆在热闹之后，归于平静。

　　小二来收拾时，只看到桌上整齐的铜板。

　　“怪了，居然又没注意到。”

　　旁边走商的人听得此话，问道：“什么怪了？”

　　小二收起铜板，边擦桌子边回话：“前段时间，就有一姑娘到咱们这地方，气质像高山之雪，身姿卓越，不像凡人。”

　　“真像你说的如此？我们竟没有看到。”

　　“许是神女下凡，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察觉其真面目。”

　　“不知我们是否有幸。”

　　“不过这仙子居然对明光将军如此青睐，场场不落。”

　　“明光将军也是飞升之人……”

　　“扯，演绎故事怎么能当真，这明光将军也不是什么百战百胜的角色，飞升不就是死了。”

　　“怎么不能说百战百胜，人死了，城守住了，不然以北面的夷族，早屠城了，怎么不能说赢了？”

　　“他也没挡住王都被新朝打过去。”

　　“嗐，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梁朝新朝都没了多少年了，现在的这些，都是故事。”

　　众人的注意力从那女子身上移开，开始评价历史，高谈人物。

　　“也幸好现在这世道不打仗了，咱们这些走商的能挣点口粮钱。”

　　“啧，口粮钱，就你这一趟，回来不就发达了？”

　　“嘘，我这一个不小心被抢了，血本无归，货丢算好的，命都不一定有没有。”

　　“说起来，现在打仗是不打了，但听老赵从那边回来，说遇到了长相怪异的土匪，看着不像是人。”

　　“蛮族人本来就长得奇怪，还有那种昆仑奴，黑的像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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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走远的仙子不知道自己在众人之中还留下了涟漪。

　　晴夜缓步走在街道上，她已经很久没有着急过了。

　　自从来了人间，她就不像是一个人，没有目的，没有情绪，不知去往何处。

　　不过今日还是有着些许的期盼。

　　一个坊间的小屋子，面积不大，整齐堆满着材料，一老妇坐在那里，手中生长着厚茧，正在仔细将发饰上的花样对上。

　　晴夜推开门时，老妇抬头看了一眼：“在那边的架子上，白色的那个。”

　　白色的是一块手帕，晴夜展开，一支完整的夜昙暂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将其仔细包好，晴夜放入怀中。

　　“簪子是送给心上人的。”老妇突然发声：“想让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晴夜看过去，老妇又低下头，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晴夜犹豫了一下，从怀中重新取了出来，对镜插在了发间。

　　道谢之后就离开了。

　　老妇又抬头看看门外。

　　又是一出意难平，只希望活着的人能快点走出来。

　　晴夜在街道上走着，等待着黄昏。

　　黄昏的天边有着晚霞，晴夜每天都不想错过，只不过也不是每天都有。

　　“好久不见。”

　　一声音响起，晴夜回头，看到一熟悉的人站在那里，是宋时岁。

　　旧人重聚，却相顾无言。

　　两人随意找了个吃饭的地方。

　　宋时岁坐下时，晴夜才发现他宽大的袖子下遮盖着什么。

　　察觉到晴夜的目光，宋时岁将手移开，那是一直白绒绒的活物。

　　是……猫？

　　不对。

　　晴夜看着那合着眼睛的猫，头上居然生有凸起，似乎是未长出的角。

　　是……

　　“白泽。”宋时岁轻轻揉着它的耳朵，顺着身上的绒毛。

　　白泽……晴夜沉默了起来。

　　就这么长时间，那白泽都没有什么动作，如同一个玩偶一样。

　　宋时岁的眼中，爱意与悲伤交织。

　　晴夜的心情低落了下来。

　　他们把事情全瞒了下来，却不知留下的人多么难耐。

　　“我打算重建兰台。”宋时岁说。

　　晴夜疑惑，通往天庭的道路早已关闭，在将军离开后，自己找了好久，祈求能找到一丝希望，但却一直找不到。

　　“人间的兰台。”宋时岁一脸认真：“我不知道仙君的计划，但她一向不会不留后手。”

　　晴夜猛然抬头。

　　怀里护魂石的存在更加鲜明。

　　“护魂石护不住仙人的魂魄，却能护住凡人的魂魄。”宋时岁看着晴夜小心取出的石头，说道：“就我知道的，仙君似乎做了什么准备，将军不算纯粹的仙人。”

　　“也许就和你看到的那样，他的魂魄散落出去，在找机会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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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别之后，晴夜独自在人间走了许久。

　　走过高山平原，百川大江，在每一次悸动之时，她都会觉得是楚云霁。

　　冥界已经彻底消失，并入人界，魔族妖族也开始融入人界的生活。

　　但总有些暗流还隐藏在平静之中

　　每一次遇到，晴夜都会帮忙。

　　有时她自己也会苦笑，也许这就是将军所说的护佑苍生。

　　后来，一个朝廷的组织找上了她，意料之外，她居然将这作为自己的事业。

　　她开始繁忙起来。

　　但在独处的时候，她的手抚摸着手中的簪子，那人的姿容样貌依然在眼前。

　　怀中的包裹中有着数支发簪，都被好好地收起来，皆来自那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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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调局行动处的某只小队正在执行任务。

　　这次的任务较为复杂，行动处的楚处长都加入进来。

　　“这地方可真难走，仪器都没有反应，信号屏蔽的是真彻底，处长，咱们下一步往哪里走？”

　　沉默……

　　“处长？”一声疑惑响起。

　　之间众人视线的中心，一女子手中的石头与发簪正微微发着光……

　　长夜总会过去，跨越三界，你我终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