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思明》舟延晚

1、第 1 章

　　“甲厩有战马四十五匹，受伤三……把那三匹弄出来，这怎么能放在一起！谁管的这事！再出现这事儿通通贬下凡！”

　　天庭御马苑中，一白眉长胡的老者正站在马厩前大发雷霆，惹得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站着干什么？动起来呀！”老者又是一番大吼，众人兵荒马乱起来，老者锐利地眼神盯了一会儿，便不再看他们。

　　老者移开视线，让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思也活跃了起来，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听老者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柔和语气说道：“你以后就在这里了，先熟悉熟悉，很好上手的，咱这御马苑虽然没什么地位高的神仙镇守，但却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地方。”

　　原是那老者的身后，正站着一身着劲装的女子。

　　女子衣装简单，墨绸般的发丝由一支簪子绾起，清雅秀丽。面容却如桃花，娇艳欲滴，让人难以忘怀。

　　晴夜点点头，有些瑟缩着跟在老者身后。刚才老者的发火不仅将其它人吓到，也让她的心里直突突。

　　可能是已经发了一通火，也可能是惦记的身后还跟着人，虽然之后仍然发现了一些小问题，但老者的态度没有开始那么急躁。

　　众人松了一口气，晴夜也是。

　　御马苑很大，内部也不能腾云，不知过了多久，晴夜腿都走酸了，整个御马苑才终于走完。

　　老者说的大部分话，晴夜听不懂，仅仅费劲记了下来，在得知已经结束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群人就这样恭敬地将老者送到了门口。

　　离开之时，老者回头看了看晴夜，神色莫名，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晴夜恭敬但又惶恐地垂眸等待。

　　老者看着她，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之后，就在众人惊诧、恭敬的眼神中离开驾鹤离去。

　　直到这个时候，晴夜才稍稍放松了下来，刚刚那仿佛被什么巨物压制一般的感觉消失了。

　　“仙子。”一道略显谄媚的声音在晴夜的身边想起，是刚刚一直给他们带路开门的人，是叫……诸和？

　　晴夜有些不自在：“我不是仙子。”

　　”好嘞，仙君！”诸和从善如流换了个称呼。天庭女子多称仙子，天庭有职位的仙多称仙君，想来这位是不喜欢仙子这一称呼。

　　晴夜有些无措：“我也不是……”

　　但她的声音太小，诸和可能是没听见，直接又将她迎了进来：“仙君这边请，一得知您要来，我们早就准备上了，您看那边的牌匾，就等着您来题字。您跟我来，我带您去您住处看看，那里我们都重新整修过了，用的有东海的鲛纱，冥界的灵珠……”

　　晴夜想要解释她并不是仙君，或者说并不是仙，却一直难以插话。

　　晴夜不是仙，她只是生长在魔界的一朵月昙花。

　　三天前，明光将军楚云霁，率三万天兵讨伐魔界，大胜，魔族败退于冥水之畔，天庭将魔界被征讨的领地划归人界，驻城隍、土地。

　　这些都与晴夜并不相关，她只看到暗淡了多日的天空驱散了乌云，少年将军铠甲银枪，肆意张扬，策马奔来。

　　一身功德金光照澈天地，站在原地的她，看着少年带着笑意的眼眸，握上了伸过来的手。

　　简单来说，晴夜只是明光将军伐魔之战中带回来的一只花妖，沾染了明光将军飞升的一丝仙气。

　　一没功德，二没法力，哪里称得上仙人呢。

　　褚和一口一个仙君，叫的晴夜浑身不自在，却又毫无办法，她完全插不上话。

　　明光将军不算是一个话少的人，但带兵多年，军规森严，明光殿里侍奉的人也都是与其相似的人，少有如此圆滑之人。

　　晴夜不讨厌这样的人，但也并不习惯。

　　褚和也在悄悄打量着这位新到的顶头上司，御马苑苑监。

　　御马苑放在天庭里，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地方，过去安稳的时候，仙君们出行，都有自己的坐骑，平时要不自己养着，要不放在百兽园，这御马苑养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天马，向来是入不了了众仙眼的。

　　也就是前几年讨伐魔界，才开始大批量的用战马，御马苑的存在感才开始高了一点。

　　但也只是高了一点而已，也只是让天庭意识到还有这个地方。

　　毕竟管这里的人都是什么没权没势的小仙。

　　但是眼前这位，可是东岳天君带过来的。

　　刚刚那位老者便是东岳天君，本来地位就不低，其弟子楚云霁更是在讨伐魔界中直接以救世之功飞升成神君，封明光将军，如今想拜入其门下的人数不胜数。

　　只是东岳天君性格怪异，不喜人声，无甚好友，只有楚云霁这一个从凡间带上来的弟子。

　　能直接出动东岳天君，这位想必是和明光将军楚云霁关系颇深。

　　明光将军楚云霁刚刚得封，解决了天庭的难题，气势正甚，明光殿看门的狗都被礼让三分，更不用说这能请动东岳天君的仙子。

　　什么？她不是仙子？

　　诸和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来晴夜并不是飞升上来的，身上也没多少功德，更没有什么法力。

　　但这不更加说明明光将军对她的特别？

　　想到此处，诸和的笑意更加深了。

　　尤其看到明光将军的坐骑从天而降。

　　晴夜本来还在忧愁怎么回去，东岳天君将她带过来，却直接将她扔下来就走了，就算要住在这里，总要回去收拾东西的。

　　更何况，她不想搬出来。

　　一声马鸣将晴夜唤回了神。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鬃毛柔顺亮丽，身躯矫健高大，直直落在了晴夜的面前。

　　“拨云！”晴夜高兴地上前，拨云低头蹭了蹭她，十分亲昵。

　　诸和看着这一幕，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拨云可是明光将军的坐骑。

　　晴夜可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自她被带到天上，拨云就一直是她养的，一人一马关系很好，来接她是正常的。

　　天马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明光殿前。

　　正打算牵马进去，就看着一行人从里面浩浩荡荡地出来。

　　衣袂飘舞，婷婷袅袅，仙子们踩着轻盈的步子，款款而行。

　　在她们的最前面的一男一女两仙正交谈着出来，那身着华服的女仙不知听到什么有意思的，长袖掩面，露出灵动的眼眸，顾盼生辉，仿佛天地将最美的灵韵都献给了她。

　　晴夜不由得看呆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霓裳仙子，但每一次都被仙子那仿佛被天地所爱的容姿所震撼。

　　“将军不必再送，这里便好。”霓裳仙子微微欠身，在抬头，恰好对上了晴夜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对着她笑了笑。

　　“仙子慢走。”那将军说完这句话，注意到霓裳仙子的目光，转头看了过去。

　　“那是……”将军正要介绍，被霓裳仙子打断：“我知道，想必明光将军等急了，我就先行离开了。”

　　说完，最后向晴夜点点头。

　　晴夜对上霓裳仙子的目光，有些慌乱，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不出意外看到了霓裳仙子眼中流露出来的笑意。

　　等到仙子离开，晴夜的表情直接就垮了下来，牵着马垂头丧气地进了门。

　　那将军跟着进来：“怎么了，去马苑不顺利？”

　　这位将军名叫陈翊，是明光将军的副将，跟着他出生入死，本来有独立的宫殿，但偏偏要跟着明光将军，现在同样住在明光殿，给明光将军打理一些杂事。

　　“是御马苑，”晴夜纠正了一下，露出崩溃的表情：你怎么不和我说霓裳仙子要来！我这穿的不就是在仙子面前丢人现眼。”

　　“哪有，这多好看。”陈翊露出茫然的表情。

　　晴夜有种想说什么但又无力的感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为了利落随意从柜里掏出来的衣服，还有刚刚和傻子一样的行为，真想马上一头撞过去。

　　“算了，你们这些只知道打仗的，哪知道我们的心思。”晴夜嘟嘟囔囔。

　　天将的耳力都不弱，陈翊听到了，但明智地没有回话。

　　“你们这些将军都过得潦草……”晴夜还在念叨着，但突然哑了声。

　　明光殿说是殿，但其实里面面积极大，带着一个园子，凉亭清湖花卉皆有，文雅到不像是一个将军所住的地方。

　　从大门到马厩，正好要路过那亭子。

　　天上常明，向来不吝啬光亮，片片金光洒在湖面上，也照应着亭子的一角，照在正在翻书的那只修长的手上。

　　手的主人已经看到了他们，轻轻将书合上，笑意盈盈，语调轻柔：“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晴夜微张着嘴，看痴了，明光将军楚云霁向来是好颜色，今天着一身明黄色长衫，在阳光下能隐隐约约看到繁复的绣纹，头发随意散下，不像是一位少年将军，倒像是一位谪仙人。

　　“嗯？”楚云霁没有听到回应，轻轻疑惑了一下。

　　晴夜恍然，他本来就是仙人。

　　仙人，注定与自己不同。

　　“啊，没有，只是今日事情太多，有些累了。”晴夜胡乱找了个理由：“我先把拨云送回去。”

　　但不知怎么的，刚刚还安分跟在身后的拨云这时却停在原地不动，硬凭晴夜使出吃奶的劲气都拉不动。

　　晴夜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想来是用力太大憋红了，不敢抬头看楚云霁，只能用威胁的眼神看向拨云。

　　拨云原地踏步几次，还是顺着晴夜的步子跟了上去。

　　路过楚云霁时，拨云的眼神中流露出了爱莫能助。

　　急匆匆离开的睛夜，没有注意到身后将军，微微抬起的手，似乎想要抓住她，但又放了下去。

　　楚云霁看着女子离开的背景，有些苦恼：“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呀？这可是霓裳倒腾了一个时辰才弄好的。”

　　陈翊：“将军，恕我直言……”

　　楚云霁用书敲了敲他的胸口：“你还是不要言了，你个满脑子打仗的，懂什么。”

　　陈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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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夜将马带到马厩，就离开了。

　　徒留拨云一匹马在原地踏步几下，颇为焦虑。

　　按照往常的习惯，晴夜都是会与拨云玩耍一番，但今天却急匆匆的离开。

　　拨云是一匹灵马，虽通灵，却也无法察觉人类细腻的感情。

　　也就不知道此时的晴夜，满脑子都是刚刚楚云霁带着笑意的模样。

　　一头扎进房间的床铺中，晴夜平复着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脸颊上泛起的红润，整个人春光潋滟。

　　明光将军真的是俊美非凡，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家仙子。

　　想起今天在门口的霓裳仙子，也只有这样的仙子才配得上将军吧。

　　晴夜翻了个身，看着熟悉的房顶，思维渐渐开始发散。

　　如果我……

　　继而又自嘲一下，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花妖，若不是将军有善心，怎么能见识到如此飘逸的仙景。

　　不该染指的，是不要碰的。

　　能随着将军上来，见过天界繁景，该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