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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香音城 神舞海宴 ...

  •   接近午时。

      神舞海宴设在霜花宫前的霜海外滩。外滩沿着海岸向两侧铺展,白石砌就的阶台层层下沉,拱门高耸而开阔,门楣之上镶嵌着灵石,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远处雪山映着天光,近处霜海泛起粼粼波纹。冰冷与辉煌在这一刻奇异地并存。

      外滩中央的礼台以白石垒成,台阶呈半圆状向四周展开,薄雾自台下升起,将整座礼台托得宛若浮于海面。乾闼婆族的乐师已然就位,仙乐合奏,音律清澈而庄严。舞姬随乐而动,长绸翻飞,如水如云,灵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铺散,叫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礼台之外,数百张石桌依着拱廊与阶台错落排开,酒盏映光,美馔陈列,侍者往来穿梭,引领宾客入席。

      喧哗未起,一切尚在将盛未盛之间。

      皓月在侍者的引领下步入外滩时,正好与千雪、昙鸾迎面而遇。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千雪与皓月四目相对,彼此都没有立刻开口。

      昙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眼间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十分识趣地先一步退开。

      “昙鸾师父,这边这边!”

      薄野溪压低声音招呼着。他那一桌已经坐了薄野泉、巴墨,归尘也伏在石桌一侧,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面。昙鸾应声而去,与他们一同落座。

      外滩的热闹随之向四周铺开。

      千雪轻轻一动肩膀,朝皓月走去。皓月也抬步迎上。

      两人在喧闹渐起的人声中,相隔不过一臂。

      皓月眉眼深沉,似有话要说,却又停在喉间,终究没有出口。

      千雪先开了口。

      “皓月,”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噩梦终有醒转的一天。所有的问题,也都有解决的一天。”

      皓月轻轻颔首。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暂时允许自己停下。

      千雪没有再多言,只是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昙鸾所在的席位旁坐下。

      石桌旁,人声渐起,乐声悠扬,海风拂面。

      在这盛宴将启的时刻,千雪把皓月安放在喜悦之中——

      #

      薄野溪已替她倒好一杯酒,笑吟吟地举杯道:“千雪,我们先干一杯吧!”

      千雪嘴角含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液入口,清冽中带着微甜。

      “神舞海宴还未正式开始,你们倒先喝上了。”薄野泉在一旁失笑。

      “兴之所至,又有何妨。”昙鸾亦笑道,“小僧也来小酌一杯。”

      “昙鸾师父果然不同一般,来来来——”薄野溪兴致愈盛,又与他对饮起来。

      “好一个‘兴之所至’。”薄野泉摇头笑叹。

      千雪正欲再斟一杯,指尖尚未触到酒壶,眼前一空——

      酒杯与酒壶竟在瞬息间被人一并夺走。

      她下意识看向皓月。

      皓月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无辜之色,轻轻摇头。

      下一瞬,两道熟悉的身影已一左一右挽住了千雪的手臂。

      “走啦走啦!”

      “别喝了别喝了!”

      尔朱与尔淳动作极快,不容分说地将她带离席间。千雪还未来得及开口,已被拖出拱廊阴影,看得桌旁众人一时愣住。

      薄野溪最先回过神来,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等着吧,今日——有好戏看。”

      #

      帷幔隔出的内间静谧而明亮。

      白石立柱之间垂着层层轻纱,光影被柔和地滤过,像是置身云中。尔雅已换好了礼舞装束,立在铜镜前——

      纱裙层叠,色泽取自云霞与流砂,衣缘以细金线勾勒飞纹,腰间缀着轻铃,彩绸自臂弯垂落,如风中流云。举手投足之间,既有庄重的礼仪意味,又带着飞天般的轻盈。

      “尔雅……”千雪看着她,目光微凝,毫不掩饰赞叹,“你要跳舞?”

      尔雅回眸一笑,尚未来得及开口,尔朱已凑到千雪面前,眨了眨眼:

      “不只是她。”

      “你也要跳。”

      千雪的笑容顿时一滞。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欲走,却被尔朱与尔淳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好千雪——”

      尔雅也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声音柔软得不像话,“你就看在我大婚的份上,跳一次吧。”低声道:“我是真的怀念……我们小时候在善现城,一起弹琴、一起跳舞的日子。”

      这句话落下,千雪的动作明显一缓,瞬间想到被元弘熙凌辱的她……

      尔朱与尔淳立刻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动作麻利地将她推进帷幔深处。

      待千雪再被推回镜前时,已换上了同样的礼舞装束。纱衣覆体,彩绸垂腕,衣料轻薄却不暴露,行动之间却处处受限,让她极不自在。

      “这也太不方便了。”千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眉心微蹙。

      “又不是让你去打架。”尔朱一脸理所当然,“这明明很美啊!”

      “就是就是!”尔淳站在一旁,满眼艳羡,“极好看!”

      尔雅站在她身旁,三人衣饰相映,如同壁画中走出的飞天礼舞者。

      千雪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被这份热闹与情分,拖进了人间的欢喜之中。

      #

      乐声在无声处微微一转。

      原本热闹的外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喧哗渐歇,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礼台。

      薄雾缓缓流动。

      雾气之中,三名舞姬从天而降。

      彩绸披肩,绕臂而垂,衣袂轻薄如云。足踝间的铃铛随之轻响,清脆而悠远,像是自云端坠落的音符。

      尔朱偏头扫了千雪一眼,压低声音嘟囔:“你怎么又把面具戴上了!尔雅,你看她——”

      “挺好的。”尔雅轻声应道,“随她吧。”

      “尔朱,你给我闭嘴。”

      话音未落,舞已展开。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静止。

      长绸被抛起,又在空中回旋,如流云翻涌,如霞光铺展。舞姬们并不刻意落地,步伐轻盈得仿佛踩在风上,转身、回眸、舒臂之间,自有一种不属于凡俗的韵律。

      她们不像是在取悦目光,更像是在回应天地。

      千雪立于其中。

      仙鹤面具覆住了她的容颜,却反而让她的存在愈发鲜明。她的动作比旁人更简净,线条利落而流畅,举手投足间不见妩媚,却自有一种高远的神圣。

      彩绸绕臂飞旋,衣袂翻飞,她的身影在雾与光之间若隐若现,宛如壁画中走出的飞天——

      不落尘土,不染人间。

      台下席间,一时无人说话。

      皓月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心口上积存已久的紧绷情绪,随着她的每一次回旋,缓缓松动下来。

      他看见她抬手,看见她转身,看见彩绸掠过她肩侧。

      眉心不自觉地舒展,唇角浮现出一抹久违而真切的笑意。

      乐声渐缓。

      最后一个音符如水入沙,轻轻消散。舞姬们在雾中收势,长绸缓缓垂落,铃声止歇。仿佛一场来自天外的幻梦,至此落幕。

      余韵悠长。

      不多时,千雪已换回原本衣衫,悄然回到席间,在皓月身旁坐下。

      皓月侧目看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没有赞叹,也没有打趣,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薄野兄弟、昙鸾、巴墨却已忍不住凑了过来,一个个神情兴奋,笑意压都压不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千雪被他们围住,有些莫名其妙。

      “嘿嘿。”巴墨笑得像偷了蜜。

      “你就别装了。”薄野溪拍了拍桌子,“谁都看得出来是你!”

      “方才那支舞,太好看了。”昙鸾由衷赞叹,“那种飘逸、神秘……简直像天女下凡。”

      “本来就是天女下凡。”巴墨立刻纠正。

      “哦——倒也是。”薄野溪轻笑。

      千雪被他们说得无处可躲,只好端起酒杯,一饮再饮,许久都没放下,像是借喝酒掩去那点不合时宜的羞意。

      皓月见状,收回目光,笑意反而更深,也自顾自的喝了一杯。

      “来来来,喝酒喝酒!”薄野溪举杯。

      “还有我还有我!”

      尔朱与尔淳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闹着加入其中。

      霜海外滩,再度喧闹起来。

      #

      礼台之上,雾气深处,一道倩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美艳至极的女子。

      她步伐从容,腰肢柔软。衣袖宽长,随步轻摇,怀中抱着一把雕饰繁复的琵琶,琵琶半遮着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只凤眼。

      那只眼睛微微上挑,眸光流转,像是含着笑,又像是在蔑视众生。

      纤指轻拨。

      第一声琵琶音落下时,极轻。

      如水滴坠入深潭。

      紧接着,音律缓缓铺开,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幽深的牵引力。

      台下的喧哗,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宾客们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目光被牢牢吸住,连呼吸都变得缓慢。琵琶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却不止停留在耳畔——

      它顺着心跳,缓缓下沉。把人拖进一种恍惚而黏稠的梦境里。

      “……好曲子。”

      昙鸾下意识地低声赞叹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欣赏。

      几乎是同一瞬间——

      千雪与皓月的神色同时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骤然收紧。

      “是魅姬。”皓月低声道。

      “小心。”千雪几乎与他同时开口。

      随着琵琶声愈发躁动,旋律开始反复回旋,像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皓月只觉胸口猛地一痛。

      一种突如其来的堵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按在心口,呼吸随之变得不畅。情绪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烦躁、压抑、无法名状的暴戾,像被唤醒一般,在血脉中蠢蠢欲动。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你怎么了?”千雪急切问道。

      皓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腾的异样,低声道:“没事。”

      话虽如此,他的额角却已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声音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沙哑。

      而魅姬的琵琶声,仍在继续。

      音色渐渐变得尖利又婉转,似流水击石,又似贴着耳畔的低声呢喃。

      千雪的目光落在皓月身上,他的脸色正在迅速褪去血色,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抗拒某种正在失控的力量。

      不禁心中猛然一沉,更令人心惊的是——

      不只是皓月。

      “不好——”薄野泉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觉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头顶倾轧而下,像是被什么死死按住了脊背,肩线一点一点塌陷下去。

      薄野溪原本还握着酒杯,神情恍惚了一瞬,指尖忽然失去力气,酒杯自他手中滑落。整个人被迫前倾,双肘重重撑在桌面上,““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站不起来了!”

      巴墨闷哼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她的后颈与脊背,表情痛苦。

      “啊——”

      “我不行了!”

      尔朱与尔淳几乎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怎么也直不起背,只能一点点被压向地面。

      “我也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越是用力,压力越重!”

      就连昙鸾,也是一样。

      修为稍弱的宾客,已几乎贴伏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尚有些功力的,仍在强撑,却越是用力,越被压得更低,体力飞快流失,呼吸变得断续而沉重。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按进这片冰海之中。

      方才尚在人间的欢宴——

      正在被一种冷酷而有序的力量,缓缓拖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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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停更一年,终于还是好好写完了。好开心。没有辜负自己,希望最后也不会辜负追读的朋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