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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   义卖会开了三日,一日比一日气氛高涨,最后赚了个盆满钵满,皆大欢喜。
      义卖之后接着便是义诊,出售无极花蜜所得的款项,全部由郡主簿记入专账专款。我在外堂坐诊开方,方子中所涉及的药物,凡郡库中不含或不足者,则以帐中款项向本郡各药店购买。
      郡中药店被这一次郡衙的义举所感,纷纷以进价销售药材。不止如此,从义诊的第二天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医者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来,我让项扶苏派来协助我的主簿核计所有医者的资历、擅长,将各自专治的病症以名牌的方式公式清楚,方便患者选择排队。
      我毕竟年轻,一些年长的医者见我主事,起先难免不服。可同行之间最易探深浅,合作了几天之后,也就都对我恭敬有加。我一方面管理着就诊和发药两条线,一方面又为不能确诊的疑难杂症把关,忙得不可开交,偶一抬头,却常见项扶苏在角落里默默看着我。
      义诊既定一个月,当月之中,不只是邺城的百姓,连邺城内其他城市的百姓,乃至相邻的邯郸郡、上党郡,也皆有贫穷的患者,或亲自、或托家人赶来。
      这些日子我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这天早上,我刚打开房门,尹管家派来的小厮就递上了一封信。我打开一看,是项扶苏的字迹:“将军大人有要事召我连夜进京,我已嘱尹管家、主簿和华佗全力协助你共举义诊,有事找他三人便是。若还有困难,可让家丁传书至京城将军府,我尽快赶回。”
      我看完信,若有所思。我虽不在京城,可也听说这几条前线捷报频传,想必卫将军和项扶苏等一干亲信心里头都是畅快得很吧。也好,一别七年,我们都已经成熟,各有各忙,不系闲情。
      我重新关上房门,将项扶苏的信函收好。转身看看床榻上,师父还在沉睡。我走近,为师父轻轻拉了拉被子,这一拉,才发现这些日子太过忙碌,好久没有细看师父,她怎么突然又苍老了一截。我让她对贵妇们自称六十岁,这会儿在朝阳的柔光中看,却似乎一点儿不差。
      这时,师父的眼皮翕动,缓缓睁开。看见我稍稍愣了一下,继而微笑。
      我心内疑惑,却难以启齿:“师父……”
      师父伸手:“扶我坐起来。”
      我扶住师父的肩膀和颈项,她有些吃力地撑起来,靠在床头上,微笑地说:“老啦,连起床都费力。”
      我借机问:“师父,您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还好,怎么?”师父看我一眼,会心地问:“发现师父又老了吧?很正常,从无极花那儿借来的时间都要还,越往后面还的越快。而且,我最近把无极花蜜也停了。”
      我一听急了:“什么?我早将师父服用的量留好了,义卖不会影响您的,为何要停?”
      “既然能够帮扶百姓,何必浪费在我这里。能多一瓶花蜜去义卖筹款,比让我多活一年有意义得多。”
      “可是,当初您停食了无极花后,就开始衰老。这一停用无极花蜜,又加速了衰老速度。这样下去的话……”我不敢说下去了。
      师父说:“人皆有一死。我已经多赚了很多年了。”
      我抱着师父:“不,我不让您死。”
      师父见我哭了,不再说下去,把我搂进怀里,哄孩子似的说:“好。好。师父不死。”
      我伏在师父肩上,看到她鬓角的白发,和耳后发皱的皮肤,脑海中不忍地滑过“鸡皮鹤发”这个词,哽咽地说:“师父就算老了,也是最美的老太太。”
      “小马屁精。”师父拍了拍我的背。

      不知不觉已是义诊的最后一日。我特意比平常起得更早一些,刚刚打过丑时更,我就悄然起身。师父还在沉睡,我简单梳洗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客栈。
      冬季天亮得晚,外面还一片沉黑,我骑马赶往郡守府,守门的小厮倚在门上打盹,我进了门。值班的侍女都还未开始打扫庭院,厨房里倒是已经传出炊烟。整个郡守府还在熟睡之中。
      我来到义诊的外堂,发现却有人比我起得更早。华佗已经在这里忙碌。他将案几和地面全部用消毒水擦拭,又将常用药材分“五钱”、“十钱”的小包,提前包好。
      消毒水的方子是华佗自创的,以白酒、槟榔、茯苓、黄连、苍术、石英石粉调制而成,这次义诊中我们一直用它清洁外堂和双手。义诊一个月,往来的病患不下数百,郡守府内却无一人感染,与这消毒水不无关系。
      这徒弟令我非常满意。他心性单纯耿直,全在医药学上,待人有时就略显粗鲁凉薄,他人可能会嫌,我却不嫌,因为我知道做人,简单远远好于复杂。
      医者是大善,不在言行举止的小善乃至伪善。
      我微笑着叫他:“陀儿!”
      华佗抬头看见我,惊喜地说:“师父,您起了!”
      “嗯。”我说:“今天过去,就结束了。”
      华佗依依不舍:“这些天看过多少疑难杂症,这样的经历真正难得。”
      我说:“我已与郡守约定,义诊以后每年定期举办。这次义诊之后,我要陪你师祖回素鳞泉,你就不必跟去了。你留在邺城内,我已经和此处最大的医馆说好,你就在他们处坐诊。”
      华佗震惊地问:“师父不要我了?”
      我失笑。华佗说起来不过小我三岁,可心智世故上却相差甚远。我在人情世故上的经历何止是他的几倍。
      若是换了小石头,以他在黑洞里熬过来的经历,城府又远在我之上。
      我说:“你想到哪里去了。素鳞泉底常日寂寞,最要紧的是没有旁人,你如何精进医术?留在邺城最大的医馆内行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要不是借义诊之机认识了那里的人,我也拖不上这层关系。”
      我拍了拍华佗的肩膀,说:“你是天生的好医生,资质在师父之上。可别浪费了。我回素鳞泉之后,会与你常常书信往来,也会不时来邺城看你。”
      华佗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慎重地掏出一个布包,说:“师父,您看这个。”
      我将那粗麻布的布包打开,里面也是药材,我一边用手指拨弄辨认,一边说:“曼陀罗、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这是麻沸散的方子吧。”
      华佗惊喜:“师父,您怎么知道!”
      我将布包还给他,笑道:“自我上次为章儿施开腹术之后,你一直在潜心研究这麻沸散的方子,我岂能不知?如今看来是有所得了?”
      华佗遗憾地摇头:“我反复试过,有点效果,但还差强人意。”
      我疑窦顿生:“反复试过,你怎么试的?”
      华佗避而不答,尬笑着将手臂往背后藏了藏。我会意,一把拉过他的手臂,将衣袖撩起,只见上面深深浅浅的刀痕约莫有十来道。
      “你疯了!再潜心医术也不能这样自残啊!”我喊道。
      华佗将衣袖放下,说:“总要有人来试的,我自己的药,自己不试,还想找谁?师父您不用急,不疼的,而且越往后面越不疼,说明我就快要成功了!”
      我又急又气,知道这徒儿劝了也没用,整个人魔怔在医药学的世界里,只得问:“最后一次试用是什么光景?”
      “类似酒醉的感觉,昏昏欲睡,又像做梦,被一层纱隔着醒不过来。但是有种凉意传遍全身,又带来一丝清醒,因而还是觉着痛。”
      我沉吟着说:“这是曼陀罗的效用。这麻沸散的主药就是曼陀罗,其他的药材主要是用来引导曼陀罗尽快生效,又能够遏制它的弊处,不至对人身有害。你说有凉意,不妨试试再加一味天南星,此草性热,本身有毒,放在这味药里,说不定能起个以毒攻毒的用处。”
      华佗的眼睛一亮:“天南星!我怎么没有想到它!”
      我俩说着,天色渐渐亮了,参加义诊的医者们逐渐到来,大家举手作揖,互道辛苦。这次义诊是完全没有报酬的,来参加的医者都是德厚之人;而义诊又是脍炙人口、一传十十传百之事,没有两把刷子的医者不敢轻易参与,因而来的有都是技高之人。
      厨房上了早膳。一个医者喝着五谷羹,说:“看来郡守大人爱吃粿子,来这里一个月了,每日的早午膳都少不了粿子。”
      另一个接话:“粿子是隔壁邯郸的吃食,我们邺城不大吃。据说郡守大人在邯郸任职过数年,估计与此有关。”
      又一个说:“这粿子看着着实赏心悦目,不过啊,我还是吃蛋饼。“”
      确实,粿子褐白两色,放在攒心食盒中,形若一朵梅花。一个医者拿起一个白色粿子,说:“我倒爱吃这个椒香粿子。不过那个褐色的吃不出来是什么口味。”
      我下意识地接口:“那是蜜糖味儿的。”
      第一个说话的医者说:“倒是忘了,秦大夫好像也是邯郸人氏?”
      我点头微笑称是,拿起一个蜜糖粿子慢慢吃着,心头滋味万千。这些日子委实太忙,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项扶苏当然是知道我爱吃粿子的,而且就爱这椒香和蜜糖两个口味。
      大家用好早膳,患者也陆续来报道了。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义诊的最后一天,赶着来的患者多,外堂里摩肩接踵,尹管家不得不在门口做了批次限制,让晚来的人在门外等候。
      忙碌中突然听到一阵喧哗,有人隔着人群喊着“人命关天,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声音开始还在门外,转眼已经到了门里,人群闪开一条通道,通道里跑来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粗布衣服,看上去是个农夫,满身大汗,满面焦急,怀里抱着一个农妇,应该是他的妻子。
      果然,他奔到我面前,跪下,将农妇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对我央求道:“大夫!这是,我孩子的娘,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我从案几后走出,仔细观察地上的农妇。她面色蜡黄,气息低微,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嘴角还挂着些白沫,应该是呕吐过。
      我切了切她的脉搏,弱而有异动,血脉不畅。
      我问那农夫:“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农夫一路抱着妻子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连话也说不清,我说:“你先顺顺气,好好说。”
      华佗给他端来一杯水,他一饮而尽,说:“早上,她和我阿娘斗气,争吵起来,结果……趁我们不注意,吞下了一盒绣花针!”
      “啊!”周围聆听的人群发出一片哗然。
      我再次切脉,果然,脉象杂乱,显示胃气不正;洪脉又兼滑脉,血液突走,腹有异物。我俯在农妇的胃部听了听,里面却没有什么响动。
      我问农夫:“确定是吞了一盒针吗?会不会是误会?”
      农夫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误会没有误会!我找到她的时候,绣花针的空袋子还拿在她手里呢!”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地上的农妇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人群又是哗然一声,退出两尺。
      我让农夫不要再搬动他妻子,原地等待,自己和所有的医者到内堂做了一个简短的会诊。
      大家都是惋惜连连,束手无策。早上说爱吃椒香粿子的那位说,自己前年接待过一个被毒主母迫害吞下绣花针的小妾,给她服用了许多滑肠的食物,最后还是不治生亡。这绣花针又细又尖,极易入血肉,若是只一两枚,还可期待凭消化能力化去,可枚数一多,恐怕回天无数。
      我听大家都没什么主意,将视线投向华佗,却发现他早在等着我的眼睛。两双眼睛一对,就明白我俩想的是一样的事情。
      我刚开口:“麻沸散……”
      华佗就接口:“昨日我熬了一些试用,还剩不少,这里正好又有天南星草,添进去,一个时辰可以熬好。”
      一个时辰。我心算了一下,把厨房的人叫来,让他们去盛一些早上的五谷羹,撇掉水分,取厚厚的粥油,给农妇灌进去。娶了个枕头来让农妇平躺,不要移动。
      华佗去熬制麻沸散,我则准备热水、软布、刀具、穿好头发的针线。在场的医者都愿意当助手,我从中选了年富力强的两三个。
      围观的人群纷纷议论:“秦大夫要施开腹术了!”“听说郡守府的长公子就是她用开腹术救活的!”
      议论声越来越响,逐渐像不可控制的潮水。连半昏迷的农妇都被吵醒了,呻吟着想要翻身,我急忙把她按住,看着她又逐渐陷入昏睡,我站起来想让众人退出外堂,却突然看见从大门直通外院,人群像被利刃分开,空出一条通道。
      有人骑着马,从通道尽头缓缓穿行过人群,走到外堂门处,马轻嘶一声,彻底停下来,是匹通身玄黑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从高处与我的视线相接,凝望片刻,翻身下马,将掠地云的马缰递给手后的侍从,自己一掠衣襟,迈入门槛,向我走来。
      是项扶苏。
      我蹲在农妇身旁,呆呆地看着他走近。他海蓝色绣银色水波纹的大氅像一汪海水,眼底的专注像海波,我的心又跳成了十五岁那年在采桑路上遇见他的样子。
      他将手伸给我,我却摇摇头拒绝了。他也没坚持,温柔地笑一下,跽坐在我旁边。周围的人群也像海,好奇和玩味像一波一波的海水涌上来,我恨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不管不顾失心疯的样子。
      我放低声音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来带你入京。”他清清楚楚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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