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尔的夏天》红豆枝桠

1、回忆中最热的夏天（一） 暮色西沉，

　　暮色西沉，橘黄的晚霞渐渐变成紫红色，消失在远方的山后，夜幕降临，伴随着点点星光。晚风渐起，吹皱了海面，吹散了人群，吹起长发和白色裙角，林尔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海边。清凉的海风偶尔带来一股股日间残留的热浪，林尔心中最隐秘的回忆又被勾起，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晚的空气也是如此热烈，模糊的记忆里有房间内忽明忽暗的点点灯光以及男孩身上残留的木质柑橘香味。
　　海浪退却后的沙滩上留下串串贝壳，贝壳坚硬、边缘锋利，如石头般顽固。林尔脱下鞋袜，用力踩在贝壳上，皮肤被划破，鲜血顺着贝壳边缘流下来，脚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林尔承受着痛苦，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林尔还是心有余悸，她已记不起更多地细节，只记得那年夏天格外炎热，是她出生以来经历过的最热的一个夏天。她也并不了解那男孩，只知道他叫萧善为，和自己同岁，那年也刚大学毕业。她记得他高挑、清瘦，黑黑的短发干净、清爽，皮肤很白很细腻。不知道为什么，林尔总觉得他像个女孩子。萧善为的眼神清澈、幽黑，好像藏着两颗星星，会发光。林尔必须承认，那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一下子就被萧善为深邃的眼睛吸引到静谧的时空中，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一夜。
　　林尔回想着过往，慢慢走进大海，如果说人生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大概就是没机会再见萧善为一面！

　　十年前的夏天，林尔22岁，刚刚大学毕业，她决定一个人去毕业旅行。这次旅行是林尔第一次离开故乡，去往遥远的国度。在飞机上，新奇的心情暂时冲淡了阴霾，林尔见识了天空的另一番模样。白云层层叠叠，绵绵密密，如同海浪般排布在几万米的高空中，碧空纤尘不染，高远辽阔，阳光在云海的尽头泛起薄薄的一层金色，不消一刻，便倾洒满云层。林尔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日出。日出如同日落，总是让她欣喜、动容。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和妈妈一起在海边散步时的画面。她和妈妈有着共同的爱好，喜欢看海、看天空，看海的波谲绮丽，看漫天的云卷云舒。林尔真想跟妈妈分享眼前的美景。可是此刻，妈妈在哪里呢？白云之上的天堂吗？如今她已身处白云之上，这里没有天堂。
　　云是地面的气团上升到高空，由于气压和温度变低而析出水汽附着在凝结核上形成的。这才是云的本质，它从来无意欺骗，是人类一厢情愿地将想象和期望寄托在它身上。
　　云是流动的，它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形状，间隙中，闪映出大地，林尔从中得以窥见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海湾若隐若现，泛着点点亮光，猫头山安栖在侧，阻隔了部分来自海洋的季风，山的另一侧苍苍翠翠的长满了松树，条条环山公路铺陈分明，道路两旁，苍翠之间隐隐透露出的红色屋顶与林尔家的屋顶格外相似。林尔的家在城市的另一端，并不能轻易看到海湾。伴随着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飞机越升越高，厚厚的云层将视线完全遮住，林尔没来得及看到家所在的区域。
　　妈妈的音容笑貌还回荡在林尔四周，虽然她已离世57天。离开的日期是6月22日，刚好在林尔毕业典礼完成之后。这似乎是妈妈精心挑选过的时刻，她想等到女儿真的长大成人，再放心离去。林尔觉得妈妈想错了，身为女儿，她认为自己人生的每一刻都离不开妈妈！妈妈是她最亲近的人，她爱妈妈胜过世间的一切。在林尔10岁那年妈妈确诊癌症时，她就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妈妈。林尔做到了，她放弃了孩子的天真和懵懂，十几年如一日地践行着诺言。当然，妈妈也很爱林尔，所以林尔很怕自己成为妈妈的累赘，硬拖着她在这个世界受苦受罪。林尔也在心里替妈妈感到轻松，毕竟疾病迁迁延延了12年，妈妈也过得十分辛苦，离去也是解脱。妈妈说林尔是个懂事的孩子，会理解她的离开。是的，林尔也觉得自己是个懂事的孩子。对于这一刻的到来，她预想过很多次，也在脑海中演练过很多次，从刚开始时的崩溃大哭到最后平静地接受事实，林尔自认为做得很好，会让妈妈感到欣慰。
　　可惜，林尔也想错了自己。妈妈的离世还是带走了大半个林尔。
　　另外一小半林尔则刚刚颤颤巍巍地从失恋的阴霾中走出来一点。荀青是和她同级的临床系学生，也是学校乐队的主唱，还是林尔的初恋男友。荀青很好，各方面都很好，可是他对感情不专一，这是林尔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他们分手了，在临近毕业前夕。

　　十几个小时候后，飞机终于落地。异国他乡的街头也吹着阵阵热浪，如同家乡的温度，压得林尔喘不过气来。林尔乘车来到预订好的民宿，她要在这里度过一周的时间。民宿的主人是一对和善的老年夫妇，他们热情地迎接了林尔。下榻的房间被布置得温馨整洁，窗台上的仙客来对30多度的气温视而不见，依旧悠然地盛放着，散发出浓郁的香甜味，朵朵白色的小花像精灵般朝气地舒展着翅膀，看到它们，林尔安心了不少。收拾好行李后，已是凌晨一点，远来的游客不及小精灵们精神抖擞，带着浓浓的睡意进入了梦乡，结束了一天的沉重与疲惫。
　　克罗恩列是地中海上的一个小岛国家，位于北温带，与林尔的故乡海城处在同一水平线上。这里风光旖旎，气候宜人，群山重叠，树木苍翠。林尔出门后漫无目的地游荡，欣赏着沿途的美景。路边开满了各色小花，不时传来阵阵清香，它们虽小，却靠着蓬勃的生命力与其它树木一起熙熙攘攘的挤在小岛的土地上，占据着一席之地，向世界展示着静谧和美好。相传克罗恩列是爱与美之神阿芙罗狄忒的诞生地，有爱神之城的美名，同时它历史悠久，还保留着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的遗迹，像神庙、国王陵墓等。不幸的是，这个国家因为历史政治原因分裂为南北两个地区，目前仍处于断交的境况。林尔觉得它很像一个孩子，弱小得根本无力选择自己的意愿，只能被动承受外界带来的命运。可偏偏这个孩子倔强不服输，内心仍然充满爱与自由，并不断为此奋斗着。而林尔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日落，绝美的日落。林尔步行到海边，浓烈的阳光下，沙滩上泛着金光，海水清澈湛蓝。时间还早，林尔凭借经验找到一个观看日落的绝佳位置，静静等待着。
　　回忆不由自主地钻入自己的世界，直到日落时分。小岛的日落一样壮丽、凄美，只有在这样的美景中，林尔才感觉离妈妈更近些。心痛是无可救药的病，眼泪是暂时的缓解剂。林尔已病入膏肓。
　　克罗恩列的葡萄酒远近闻名，清醇爽口，甘甜回香。林尔第一次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痛苦麻木，让真假混淆，让美梦成真。回到民宿后的夜晚，林尔摒弃了以往对酒的偏见，夜夜与它同眠。天上的星星晃晃悠悠的，一不小心从天上跌到地下，林尔的眼神也渐渐迷离，心头上依然袭来阵阵伤痛，眼泪不自觉布满脸庞，但都没关系了，一切都不再真实，也无所谓伤心。林尔拼命逃离、逃离、逃离……
　　一连六天，林尔没有收到爸爸的一条信息。离家之前，他们父女才刚刚大吵一架，爸爸是个孤僻执拗的人，总是不可理喻地坚持自己的想法，除了妈妈之外，林尔想，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可以再包容爸爸。荀青也没有再联系她，林尔觉得荀青应该是失望透顶了，才不再继续纠缠。或许在荀青眼里，林尔也和她爸爸一样，孤僻执拗，不可理喻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只有天心问了她旅程如何，回国时间以及表示要去接机的想法。天心比林尔大三岁，是个不咸不淡的性格。从小到大，天心总像姐姐一样照顾着她，默默给予她关怀和支持。除了妈妈之外，林尔只有在天心身上才能感受到一丝安慰。

　　旅程的最后一天，岛上开始举办年度葡萄酒节，林尔收拾好心情，换上房东阿姨送的白色希顿长裙，束上金色腰带，扎起长长的辫子，一头扎进了海岸边热闹的世界里。
　　夜幕降临，挤走了紫红色的晚霞，天边有几颗星星逐渐崭露头角，涯边的海水中倒映着几座现代化建筑物的灯火辉煌。葡萄酒节就在这里举行，宽敞的广场上摆满了摊位以及各种葡萄酒，酒的香气醇厚醉人，临时搭建的炉子里传来烤肉的香味。林尔逛了一路，喝了一路，星星又开始往她脚底下掉。靠近沙滩的高台上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木桶，里面装满了青的、紫的葡萄，几个明媚的少女手拉着手光脚在桶里踩踏、欢庆丰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表情。林尔从来不知道，人还可以这样快活。少女们向四周的看客伸出了双手，想让更多人体验这份喜悦。
　　一个清俊的身影映入了林尔的眼帘。他一跃而上，也光着脚踏进木桶里。他笑起来格外好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像阳光一样耀眼，几缕黑色的头发垂在眼前，与闪着星光的瞳孔呼应着，他整个人好像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大明星一样。林尔一时间愣住了，她第一次离这种明亮的生活这么近。这就是林尔第一次看到萧善为时的情景。
　　当萧善为向林尔伸出手时，林尔觉得这是在梦里。
　　微醺的林尔借着酒劲儿，抓住了他的手，奋力一跃，也跳进木桶里！
　　萧善为个头很高，两人距离很近，林尔得抬起头来才能看全他的脸。那是一张干净帅气的脸，轮廓分明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和不足。他一直没有放开林尔的手，两人随着音乐一起跳动着！林尔时不时抬头偷偷看萧善为，这个人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脸上也始终明媚，徜徉着热烈与自由。林尔内心很受触动，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如此打动她，只是隐隐感到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世界！
　　曲终人散，萧善为依然没有放手，他拉着林尔，穿过人群，他们没有停下，一直跑着，穿过长长的木桥、沙滩，一直消失在光明不曾照及的地方……
　　清凉的海风不断吹乱林尔的头发，皮肤的温度在下降，天色愈渐黑暗，热闹的声音已经消失在耳畔，但他们没有停下来，继续奔跑着…… 林尔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自由！她的双腿开始酸痛，却并不觉得疲惫，她听到了自己火热的呼吸声和围墙坍塌的声音……前方似乎是海岸线的尽头，岸边的礁石多了起来，脚下的路也开始硌脚，林尔开始感到害怕，她生平从未跑得这么远！男孩始终没有松手，他似乎沉浸在一种失控的热烈中，一直紧紧地抓住林尔的手，试图将这种热烈通过手掌传给林尔。冷与热、狂热与静谧同时占据着林尔，拉扯和结合的奇妙融合！林尔一直渴望的逃离，在这场奔跑中得以实现！畅快淋漓的活着的感觉！
　　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只记得屋内昏暗的灯光，白色的床单，男孩发烫的身体和一股淡淡的木质柑橘香味，有些事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林尔因为迷醉忘记了很多细节，只是事情发生后，随着岁月的流逝，那种疯狂的感觉愈发清晰，林尔开始为一时冲动的决定自责、羞愧。但她仍然不会否认那是一段美好的经历，萧善为是个美好的存在。
　　第二天一早，林尔狼狈仓皇地逃走，乘坐中午的飞机回到国内。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也再没见过那个叫萧善为的男孩。
　　生活又回到了过往的轨道上。
　　而那一夜，燃尽了林尔所有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