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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活结(其二) ...
亚德里安已经受到壮烈成仁老化能力的影响,按理说行动不该这么敏捷,更何况门紧闭着,他根本没时间也没可能跑出去。很可能是替身能力——那他到底去了哪儿?
没时间在这里跟这些狱警磨蹭磨蹭,普罗修特立刻发动能力,受到老化的影响,我肩膀上的手一松,压制我们的几名狱警几乎是瞬间倒下,他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蹲下,拿走了狱警的配枪便要推门离开。
等等——我正要跟上,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我说得把狱警的制服换上。三双疑惑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赶紧继续解释——亚德里安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圣维托雷的内部结构复杂,我自己也见过的,换上狱警的制服,能更容易出入各个楼层和通道,也能减少麻烦。尽快。
“你还真是总喜欢玩这种把戏。”
普罗修特嗤笑了一声,开始搬尸体拿外套,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他指的是我还是琳赛格伦的时候放火后换上医生的衣服越狱这件事。就当这话是他认可我吧。
强迫几名伤员换衣服确实不太人道,但也是现在最稳妥的方法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压制我的那名狱警,已经成了一具苍老的干尸,死后脸上还带着震惊,恐怕到下辈子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我想了一下,咬咬牙,也拽着他外套的一角提起来,砰的一声,尸体因为惯性翻了个面砸在地上,只剩外套被拿在我手里。我套在身上,有点想笑——成年人的衣服对莉齐罗曼的身体来说实在是过大了,穿上看上去很滑稽。
你不需要换。普罗修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你现在不是琳赛格伦,没办法也没可能再做伪装。莉齐罗曼就是莉齐罗曼,而你现在的任务——”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仰起头,看见他脖子上的一大片青紫暗红被挡了一半在领口,“——你是诱饵。留在这里,在更多的狱警追来时混淆他们的视听,给我们争取时间。在圣维托雷没有人认识你,你不是莉齐罗曼,只是一个受伤的孩子。”
普罗修特的话不无道理。可我不想留在这里。让我这个特地(被迫)重生了好几次来试图救他们的人反着来被他们保护?怎么可能!
“亚德里安的能力棘手,有天堂之城或许能更有效地压制他,更何况如果我真的失血过多昏迷过去,那便是完全解放天堂之城的能力,你知道的……造成多大规模的破坏都没有关系,莉齐罗曼杀死亚德里安本来就是我们最初的计划。”
我扶着墙稳住身子,胸口很疼,这种程度的伤势对常人来说也不容乐观,更何况莉齐罗曼本就体弱。我不能倒下,至少不是现在——如果只能采用这样的自杀式袭击,我也必须等到我们找到亚德里安,在天堂之城真正能发挥能力为我们所用之后。
但如果莉齐罗曼死了呢?我没想过这种结果。但之前的种种迹象给我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只是也许,天堂之城与莉齐罗曼是相互独立的,也许死后替身世界也会持续存在——如果如此,那莉齐罗曼的死很有可能成为我们的最后一张底牌。
我从来不怕死。
普罗修特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说很好。你来到组里,虽然一切都远超我们能接受的认知,但只有这种时候,我才真的相信你的确曾是我们的一员,你是暗杀者。
加丘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不耐烦地瞪了我们一眼,意思大概是“有完没完”。霍尔马吉欧朝我们的方向挑了挑眉,我回神,赶紧跟了上去。煽情环节到此结束,眼下我们可没有太多时间像电影特写一样表露心意。
加丘推开档案室的门(还不忘顺手冻上我胸口的伤口)。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蜿蜒的血迹,一直到走廊。显然这是亚德里安留下的。我们没管无辜惨死在档案室还莫名其妙被扒了衣服的狱警们,默契地跟着血迹追向同一个方向。三名负伤的狱警和一个做人质的孩子,看上去的确像是无辜受牵连的受害者,尽管但凡细看一眼直觉都会抢先告诉每一个人事实并非如此。
—
我们顺利混过了几个检查口,沿着血迹追出去,一路沿着监狱的走廊走到尽头,经过几个转角,血迹指引着我们,离警报声传来的方向越来越远,离我记忆中熟悉的圣维托雷也越来越远。直到一个昏暗的转角,没有巡逻的狱警,血液消失在外墙方向的一扇铁栅栏门前。
入口的边缘有一片潮湿的水渍,墙上贴着模糊的警告标示,门锁已经被打开了,链条垂在地上。霍尔马吉欧拉开沉重的栅栏门,我探头看,隐约能看见下行的台阶,一片黑暗,散发着尘土和潮湿的气味。
这似乎是监狱的地下供暖设施入口。现在正是夏季,本该封锁。我正要走进去,被他拿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挡住,随后他朝加丘行了个别别扭扭的绅士礼——您请。
也对,加丘现在是我们四个里唯一一个没负伤的健全人。
加丘很明显想扯着嗓子骂他两句,又因为四周太安静硬生生忍住了,只无声地对着他拿嘴型嘟嘟囔囔了些什么,然后骂骂咧咧地走到前面。我跟上去,台阶很陡,我差点一脚踩空,加丘及时停在前面,避免了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灾难。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很容易想象他现在的表情。他拉住我的手,借着墙上防爆灯昏暗的一点光线,我们继续往前走。
加丘的手很凉,攥得很紧,我感觉到他手心在出汗,冰凉湿滑的,几乎握不住。尽管不表现出来,但他也在紧张。
空气闷热而干燥,充满灰尘和铁锈味。灯丝可能已经年久失修老化了,防爆灯很暗,偶尔闪动几下,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颗粒。我们艰难地下到最底部,我侧过身,身后突然突兀地亮起,我和加丘同时吓了一跳,我转过头——普罗修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警用手电。
我松了一口气,侧过身撑着墙,艰难地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好让我们几个都能看清这里的结构。地面是水泥,两侧墙壁下部是粗糙的砖石或混凝土,管道顺着我们头顶爬满了顶部,这里比监狱内部更加压抑,除了交错的钢梁,电线管和水管别无他物。
我们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得以继续前行。不同于天堂之城所创造出来的幻境,这里算是真实的地下世界。四周很安静,除了蒸汽管的嗡鸣,只有通风机的微弱噪音,以及偶尔上方监狱传来的沉闷的脚步声。
脚下依然能看见干涸暗沉的血迹,但已经难以辨认。尽管熟悉监狱的内部结构,在地下也失去了判断的能力,我们只好摸索着前进。转向,转向,错综复杂的管道像迷宫一样耍得我们团团转,绕过巨大的挡死路口的U型水管和上锁的铁网,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轮盘状阀门。这里头顶的水泥比先前升高了十几公分,我们终于得以直起腰来。
血迹也再次明显起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反射着手电筒的光,这次是新鲜的。果不其然,亚德里安正在这里等候多时。他靠着身后的一节水管,看到我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比我想象的要久,”他评价道,随后又刻意地自上而下扫了一眼我们几个,“原来是在忙这个——还真是不错的角色扮演。”
我注意到他断指的那条胳膊上袖子挽着,袖口反过来把袖口固定在小臂上方,那底下隐约嫩个看见暗红的血迹——我猛然意识到亚德里安已经把两个弹孔都转移走了,现在的伤口无疑是他自己造成的。
先前我们看见的血迹是这家伙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把我们引到这地底下来。这里环境狭窄,且对我们来说陌生,也不适合替身能力施展,四周还都是相同的铁质,对他来说各方面都有利。
“生怕我们找不到你?那也太低估我们的实力了吧,绞索先生?”霍尔马吉欧对他的讽刺嗤之以鼻,他往侧面的管道上一靠,尽管伤势最重,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指了指亚德里安的胳膊,手指在空气里绕了一圈儿又收回去,“下手这么重,倒挺有我们的风范。”
亚德里安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依旧面不改色地回嘴,“各位所做的那些事,的确值得我下手「重」一些。”
去你的。加丘直接呛声道。
普罗修特啧了一声,一只手挡开两个人,自己站到最前面,“少说废话。你引我们到这鬼地方来,现在我们来了,我倒想看看——”他拿着手电筒的手微微上抬,追捕嫌犯似的直接对着他的方向,“你还想耍些什么花招。”
亚德里安因为刺眼的光线微微眯起眼,但没有躲,也没回答普罗修特,只是似笑非笑地直起身来,然后手指轻轻一勾——这个动作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陌生。所有人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防御接下来的攻击。
单一持续的嗡鸣声中传来几声异响,很轻,只见他身后连接处的那些螺栓开始松动,随后子弹一样飞出,正朝着我们的方向——不对,不是朝着我们,而是对着我们头顶的方向。
像几声枪响,螺栓的尖端先后击中了我们头顶的管道。铁皮发出拉长刺耳的金属尖啸,随后砰的一声,管道内过热空气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紧随其后的,管道内残留的水流喷溅而出,即便现在不是冬季,湍急的水流也依旧滚烫,我下意识向前几步躲避,手臂被溅到的地方已经起了几个红肿的水泡。
水流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从几个裂口花洒一样倾泻而下。加丘迅速反应过来,白色相簿发动,及时冻住了不断流出的水流。冰棱反射着手电筒的光,颜色是浑浊的黑褐色,地面上的水洼也跟着一起被冻结,和先前的血迹一起混合成很深的红褐色。
我暗骂一声该死。这地下远不像之前的户外或室内,我不能擅自进攻,随意发动天堂之城随时可能造成塌陷甚至导致爆炸,就算真能解决了亚德里安,我们几个也自身难保。更何况先前的战斗已经证明了天堂之城对能力对亚德里安无效,只要置换发动,我拉进去的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如果是某个关键的阀门或者衔接管道,后果不堪设想。
哦对,普罗修特的壮烈成仁也暂时没办法用了,否则我们几个冻住的伤口被融化,结果大概率就是圣维托雷的检修员某天进来发现神秘出现的三具尸体。
普罗修特大概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再次选择了老方法——毫不犹豫地拔枪。子弹命中亚德里安的胸口,但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就反弹到了他自己身上。果然,像先前一样,我们伤害不到他半分,通过活结的能力,伤害会全部转移到我们自身。
我看向普罗修特,叫他住手,这种攻击是完全没用的!普罗修特喘着气微微弓着身子,胸口已经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弹孔,但他没有后退半步,转过头,视线越过我投向另一个方向——霍尔马吉欧的方向。
霍尔马吉欧心领神会,立刻掏出手枪,两人一起再一次扣动了扳机。我顿悟——绳是单一的,一次只能进行一次转移,如果面对快速同时的伤害,亚德里安也许就无法进行应对。四五颗子弹直接近距离击中,虽有一两颗被转移了回去,但也有几颗命中。亚德里安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在身后的管道上,回声在地下回荡。
普罗修特已经打空了子弹,霍尔马吉欧也随着收起了手枪。亚德里安看着自己胸口的几个弹孔,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些别的神色,痛苦,还有难以置信。但他再次看向我们,笑道我们这是自寻死路。
亚德里安再次轻轻一勾手指,“如你们所见,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布满了我的「活结」所设下的「结」。我早已远离大海多年,但水手不只属于大海——就像现在,这里就是我的船。”
我咽了咽口水,紧盯着他,不止我注意到亚德里安每次发动能力,都要做出收紧绳索的动作——这并非单纯想展现自己的替身能力,我们看不见替身绳索,但他或许能看见——他正在凭空操作这些线。
绳结是一体的。连接着这一片封闭空间的这么多绳索,一定会有一根主绳,只要找到它,或许局势就能逆转,我们就能找到破解「活结」的方法。
可惜一切发生得都太快,没等我作出反应,只见他身上的弹孔又消失了,但并没有打回我们身上,紧接着咔嚓一声,像什么断裂的声音。随后轰的一声,伴随着倾泻而下的滚烫的水流,上方一条巨大的管道松动,直直砸向我们几个的头顶。
身体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疼痛的反应,视线就已经先一步模糊。我被砸倒在地上,艰难地眨眼,感到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眶,是血。
我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闷热潮湿的地下,但依旧是一片黑暗。亚德里安呢?普罗修特,加丘,霍尔马吉欧——他们都去了哪儿?我感到不妙,立刻想要起身,但身体还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束光亮起。
我看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那位——乔鲁诺乔巴拿——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真是可笑。
“伊莎贝拉。”
明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却偏偏是现在,偏偏死在最关键的节点——偏偏在接近了过去的汐华初流乃,有可能找到突破口,在面对知晓暗杀组背叛事实的敌人时。我自嘲地笑了笑,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莉齐罗曼死了,以其他人的能力,即便还有胜算,也不敢保证能走对下一步。更何况没了莉齐罗曼,一切获取线索的可能就都断了,就算现在再次转生,又能有什么用呢?
“伊莎贝拉,”乔鲁诺重复道,像提醒我去注意他,“别来无恙。”
这小子还真是没变,说话永远都这么难听。
“你的表现我一直都看着——真是非常精彩。我早说过,只容忍你做你想做的最后一件事,但似乎你的执着比我想的还要惊人……”
“少讽刺我了,你这小子……”我咬牙切齿,“快点开枪。”
“是啊,是该到时候了,可我改变主意了,”乔鲁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虽然这么失败,但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我再劝告你威胁你都是徒劳。更何况,这么精彩的故事,要是草草结束了可就不好了,你说呢,莉齐罗曼?”
我愣住了。
“继续被命运紧追着往前跑吧,我想看看——你究竟能跑到什么时候。”
砰的一声枪响,回声在空间里回荡着,我下意识眯起眼,但这次没有疼痛,除了从我身上传来的——后背,胸口,还有左耳和腿上的旧伤。
—
我猛地睁开眼,身上大汗淋漓,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切都没有变,潮湿的空气,铁锈味,还有霍尔马吉欧——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搂在我肩膀上,把我们再拉进了彼此一点儿。我们倚在不知是什么的阴影底下四周仍是一片死寂。
“醒啦?”
我还是莉齐罗曼。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让我暂时忽略了朝嬉皮笑脸的霍尔马吉欧翻白眼的念头。该死,乔鲁诺这小子能做到让我不换个身份重生,这更说明了之前的一切都是他在耍着我玩。
被命运追着跑的人,除了我还有他。乔鲁诺愿意再给我一次游戏读档的机会,是因为过去的他自己吗?
我的头很疼。霍尔马吉欧对着我的脸打了个响指让我回神,说我刚才晕过去了,亚德里安的能力把枪伤转移到了主水管的螺栓上,管道冲着我们两个砸下来,还好他及时用小脚把我们两个缩小了一点儿,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这条主管道就是活结的「主绳」,摧毁了它,连接的其它结也都受了影响,这也是亚德里安没有直接乘胜追击直接杀死我们几个的原因。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乔鲁诺乔巴拿已经很久没见了。先前在威尼斯,我也曾见到一次乔鲁诺,作为梦魇。如果我没有死,难道这次,这一切也只是一场幻觉?我没法说清这是莉齐罗曼本身替身能力加上她自己精神状态带来的影响还是我自己的,乔鲁诺一次次纠缠着我,就连幻觉我也没办法拜托他。
霍尔马吉欧又突然话锋一转,说以为我死了,想给我做人工呼吸,看我是不是装死,会不会坐起来扇他一巴掌。
这种紧要关头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不愧是霍尔马吉欧。我瞪他,问他我昏过去多久了,普罗修特和加丘在哪儿,他捂住胸口作伤心状,说哥哥我可是救了你一命,都不表达一下感谢?我说谢你个头。
“哎呀——真没办法,大概十几分钟吧,他们都没事,我们挡得及时,管子没能完全砸下来,普罗修特挺好的,至于加丘——你更得看看,那小子说不定还得谢谢你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向阴影外看去——加丘站在那里,身子伏得很低,正和亚德里安对峙。冰甲覆盖在他身上,模糊的寒气笼罩着他,冰晶悬浮在空中,围成了一道没有实体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超低温。
我身子一怔。我不知道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能确信,眼前的一切都告诉我,加丘在无意识中,或者说在绝境和我的胡乱提点下摸到了那个门槛,让白色相簿的低温从单单的攻击手段,变成一种改变环境的绝对的防御。
加丘维持着那个低伏的姿态,一动不动。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连那些悬浮的冰晶都仿佛静止了。以他为中心,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质感。
而亚德里安,他已然身受重伤,胸口和腹部都洇开了一大片血渍。普罗修特和加丘,这两个无论从本人还是从替身能力角度看都不对付的家伙,此刻难得地达成了合作,加上超低温的防御,重创了亚德里安这个对手。
他站在几米外,没有再发动攻击,手指微微曲张着,活结的能力虽然失去了主绳,但显然仍在,不过一切都在那股极致的低温面前变得异常艰难。他脚下地面凝结的冰霜,正极其缓慢地向他延伸。他试图后退,但动作明显比之前迟缓,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长的白气。
霍尔马吉欧扶着我,两个伤员有些艰难地从管道底下挪出来。小脚的能力解除,我看见断裂的主管道艰难地斜撑在墙上,一半已经完全因为低温而脆化碎裂,全靠内部的水结成的冰冻在一起。
没有人再发动攻击,局面一度陷入僵持。
“绞索。”
普罗修特先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寂静。以现在的情况,如果他想,在配合下现在可以直接杀了他,但普罗修特没有。我知道他是有自己的打算。他向前一步,手指点了点加丘的肩膀,冰结的雾气暂时消散了些,他不情不愿地后退一步,给普罗修特让出一个位置。
“我们已经给了你作为干部应有的尊重,但也就到此为止。你我都清楚,现在这不再是一场平等的对话。无论现在你有何目的,莉齐·罗曼——我们绝不会把她交给你,交给老板,我们会带她走。至于你,也最好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你的计划,你的目的——”
他睨视着他,手电筒的底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块阴沉的影子,“我们要做的一切,光靠你的「绳」是捆不住的。”
亚德里安的眼珠转向他,注视良久,随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对背叛者无可奉告。离开大海,离开我赖以生存的船后,是热情接纳了我。作为黑手党,我为热情卖命多年,从底层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作为「绞索」,我也在圣维托雷了结了无数人的性命。我见过太多死刑犯,各种各样,罪恶滔天,臭名昭著的也不在少数……”
亚德里安艰难地吸了口气,“我对他们一视同仁,我给他们死亡。我不信教,也不认为死亡能够洗脱他们的罪行,死只是死——一种客观存在的事实,世界上最普通也最伟大的事实。死亡只是死亡本身。他们所犯下的罪行与你我也并无差别,对我而言,只是幸与不幸之分。我能活下来走到今天,靠的是热情,是老板的信任。”
“哎——你说这话可就难听了啊。”
霍尔马吉欧在一旁打断了他,“我们靠的可是自己的能力,是自己的本事,是不是?我看你总喜欢拿水手的经历来说事,那难道你能多年出海活到今天,难不成靠的是船长施舍给你在船上绕绳子的机会不成?”
亚德里安发出一声介于气声之间的笑声,他没有看霍尔马吉欧,头微仰着,也不知道在看着哪儿,像只是空气里的某个不存在的光点,“水手能在海上存活,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固然不假,但若每个人都认为能从出海上存活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从而认为自己能取代指挥官甚至船长,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喃喃自语,“在一艘船上,每个人各司其职,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自满自负而认为自己不该屈居人下,去割断他人负责的揽绳,或者自己负责掌舵,扰乱的不仅是船本身的「平衡」,更是大海的「规则」。”
我突然意识到亚德里安的伤势虽然严重,但还不至于直接毙命,按照我所认为的他的作风,现在说这么多不过是想找机会反击——可他没有,反而只是倚坐在地上,单方面承受着拷问。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难道他另有打算?
“「绳」与「结」,彼此交错牵制,相互配合,本就是规则的化身。海可能会暂时放过一个出错的水手,但绝不会宽恕一个违反「规则」的人——一个……背叛者。”
普罗修特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死到临头还不忘说你那些空话教训我们?绞索,这倒符合你的作风。答非所问也没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如何知道囚犯琳赛格伦的事?弗兰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最重要的,既然老板派你指引我们来到米兰,那必然他已经对组里起了疑心。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奉命调查我们?如果你说实话,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这当然是假的。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普罗修特留他一口气,也只是抱那么一丝希望,想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无论亚德里安是否把其他人供出来,他都难逃一死。
亚德里安叹了口气,又不说话了,头低着偏到一边去,嘴唇完全失了血色,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半晌,他才慢慢悠悠地抬起头来,气息微弱,“……你自己已经说过,对于我们而言,承诺是最不可信的。”
他缓缓转头,这一回我看清他在看谁了——他在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以一种可怖的死者的神色凝视着我,“死就是死,没有任何意义,你我所有人的死都一样,而卷入这样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早就难逃一死。”
可笑的是我意识到亚德里安是对的。即便我们真放他一条生路,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又或者他顺利将莉齐罗曼带了回去,以老板的作风多半都会为了防止泄密而处决他。圣维托雷可以再有无数个绞刑官,但意大利只会有一个莉齐罗曼,也只有一个暗杀组。
“留不留你的性命,都是之后的事,”普罗修特打断了他,“无论如何,你的败局已经注定,倒不如早点说实话。”
亚德里安呼出很长的一口气,“……找到你们,解决掉其他人,留下莉齐·罗曼,这就是老板下达的全部命令。至于其他人,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不会透露。”
沉默。
对他来说,处决背叛者,或者带回莉齐罗曼这个危险人物,无论是哪一个,都绝对是有去无回的任务,事已至此,他自然没必要再跟我们拼命。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一个念头突然以亚德里安的身份,他会向我们坦白这些,或许说明一切都还有转机。他知道的远多于他所说的,如果能与他暂时联手……
亚德里安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再次把脑袋靠在冰冷的铁管上,“水手能在海上存活,靠的不仅仅是自己是双手,更是忠诚。并非忠于船长或指挥官,而是忠于绳索。「绳」与「结」,我们最基本的工作,早已将我们与整艘船绑定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忠诚」。”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嗡鸣的背景音里,“……我的任务已经到此结束,只有些话我还必须说——我们虽背道而驰,但结局是相同的。你们也一样难逃一死,即便不是现在,即便……不死于我之手。”
阻止他!——普罗修特第一个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他上前一步,迅速按住了他还能动的另一只手,我也迅速反应过来什么,一种恐怖的预感浮现在我脑海。
亚德里安没有挣扎,他依旧是平静的,看向普罗修特的眼神没有愤怒与仇恨,只有像这地下管道设施一样令人不安的死寂。
“普罗修特,作为对手,我尊敬你们,但对于背叛者,我无话可说……”
停顿间,隐约的绳结收紧的声音再次浮现,时间很短。
“……对于热情,我也无以为报。”
随着他两根手指凭空微微一收,他脖子上的领带迅速向后绕去,被钉死般嵌在了他身后的管道上,而另一头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与斜后方的那一端缠绕,最终在末端收紧。亚德里安的身子不再有支撑的力气,向下滑去,下巴牢牢套上去,领带勒紧的光滑的布料陷进他脖颈的皮肤——没有挣扎和痛苦,甚至在他脸上浮现出接近释然的神色,不过几秒钟,亚德里安就没了呼吸。
「绞索」,亚德里安·科尔多瓦,为自己打上了一个完美的绞刑结,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随着本体的死亡,活结的替身能力也自动解除,刺啦一声,勒紧在他脖子上的领带轻飘飘地散开,挂在水管的裂口上,然后失去平衡的尸体向一侧歪去,僵硬地砸向水泥地面。
—
沉默持续了很久。我呆呆地看着地上他的尸体,有些毛骨悚然。这位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干部就这么倒在地上,再也没了气息,除了我们都知道的事实,没有给我们更多任何可靠的信息。但至少,帕尔米贾娜的疯话传播大概是暂时到此为止了。
我的脑子很乱。亚德里安究竟了解何种程度的内情,才会选择主动自尽?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对于活结的能力,「结」的位置需要提前设定好,他引我们到这地下,甚至有可能是早在最初或中途就决定与我们同归于尽。
也许这正是老板想要的——三具尸体和一个活生生的莉齐罗曼,或者更直截了当的,四具尸体。
霍尔马吉欧还蹲在地上——不如说他的伤势已经不能让他再站起来了。他膝盖一软,身子一歪跪倒在地上,我伸手要去扶他,被加丘抢先一步,他挡开我,还不忘瞪我一眼。我没有感到太莫名其妙,毕竟像亚德里安的遗言一样,一视同仁,加丘也就是这么平等地瞪着所有人的。
手电筒的光晃了两下,普罗修特把散了的丝巾重新系上,整理好领口,遮住了那些骇人的淤痕。他走过来,脚步在积水和冰碴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先是用鞋尖拨了一下亚德里安歪倒的脑袋,确认瞳孔已经完全散开,然后弯腰,开始搜检尸体,动作熟练而冷漠。
我看见他从亚德里安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了翻,又找到一串钥匙,一个老式的金属烟盒,没有更多线索。普罗修特把烟盒打开,里面是半盒潮湿的廉价香烟,他看着它,凝视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去看手腕上的手表,才意识到这也是乔鲁诺把戏的一部分,它依旧好好地停在五点整,一动不动。
亚德里安的死不是结束,他身上还有我们未能解开的太多东西。帕尔米贾娜,没名字的追兵,弗兰,亚德里安命运将这些人共同牵引到圣维托雷这个一切开始的节点。带走莉齐罗曼这个结,是亚德里安亲手掐断的,而剩下的,还得我们自行去解开。
普罗修特站直身体,手电光扫过我们几个,“能走吗?”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试着动了动,胸口的剧痛还在,但勉强可以忍受。我点点头,霍尔马吉欧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尽管他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加丘身上。
我下意识看向普罗修特,等着他说些什么,关于我们的下一步——弗兰的死远没有这么简单,如果她是老板试探我们的一个引子,现在发生的一切就必须通知组里,我们需要汇合,莉齐罗曼也必须回到学校,汉娜和汐华初流乃这两个人也同样等着我进一步接触和调查……
“走吧。”
然而普罗修特只说了这么一句。他没再转头看我们几个,手电筒扫了一圈,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我跟在最后面,看见他把亚德里安的烟盒合上,连同另两样东西一起扔进了旁边的积水洼。
走吧。我们不能停下脚步。
—to be continued—
后记:
本篇更新于2025.12.23
久等了大家!期末周抽时间写了
因为停更了几个月,亚德里安是一个在我这里时间跨度很长的角色,加上我本来也不是很擅长大篇幅的战斗,活结篇写的还是相对有点艰难的()我甚至一度怀疑能不能写下去,好在还是写出来了!希望大家看得开心,也希望剧情没那么割裂
下次更新就是2026了!不知不觉向死而生系列也更新了两年多了,第一章是2024年上半年的,这么看来都要三年了,,虽然还是有很多不足,但是我会努力一直写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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