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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拉扯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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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你也太好说话了,张家婶子是厚道,可张大凭啥总使唤你。”
常春早浑不在意地笑笑,站在初具雏形的猪圈旁,把汗一抹。
“都是乡里乡邻,谁还没个要帮忙的时候,要是我遇上事了张大哥也不会干瞅的!”
和抱不平的乡亲打了招呼,春早把短衫甩在肩上,趿拉着鞋子走在土路上。他打着赤膊,汗水顺着发际流淌下来,蔓延过碎骨、胸口,被他用短衫抹去了。少年人身量未足,但长手长脚,还没生出粗野躁热的男子气,因而不显得难看,只显出些年少天真的活力。
他叼着根野草,美滋滋地淌着水往河中间走去。把脱去的衣裤展平摊在水里漂着,打量四下无人干脆一脱到底,寻了块略高的石头枕着,躺下后的一瞬凉水猛地一激,接着就觉得水温和起来了,轻轻冲刷着身体。
头上就是时不时遮住太阳的云彩在走,身下是澄澈的河水,云水之间只有他一人。
他眯着眼瞧天上的云,一会儿扯成松垮的棉絮,被风推着往西山飘,一会儿聚成沉甸甸的团,投下的阴影扫过河面,惊得水里的小鱼窜出一串细碎的水花。心里没半点烦心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连之前被张大支使着垒猪圈的累意,都跟着河水走得干干净净。从昨儿晌午忙到今,总算把猪圈墙垒出了半人高,手掌心磨出了层薄茧,碰着凉水还有点发疼,他却不怎么往心里去。
他暂时想不出有什么能超越此刻的快活。
水底软乎乎的泥沙轻轻蹭着皮肤,偶尔有小鱼摆着尾巴从腿边游过,滑溜溜的鳞片蹭得皮肤发痒,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一点凉意,小鱼就倏忽一下钻远了,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他抬手扯掉唇间的野草,对着空旷的河面打了个轻快的呼哨,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出去,撞在对岸的杨树上,落回水里时,竟溅起几分热闹的回响,惊得岸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躲进了浓密的枝叶间。
歇够了,他翻身坐起,掬起一捧河水往脸上泼去,凉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颤,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簌簌往下掉,砸在水面上,晕开细小的圈。他笑得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眼底盛着日光,亮得晃眼。随手捞过水里漂着的衣裤拧干,布料绞出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湿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走在日头里反倒凉快。裤脚卷得歪歪扭扭,一边高过膝盖,一边刚及小腿,露出的脚踝沾着细碎的泥沙,踩在鹅卵石上硌得脚心发痒,他索性蹦跳着往前走,脚掌碾过圆润的石子,痒意顺着神经窜到心口,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听见几个婶子凑在树荫下择菜,嘴里念叨着舒家祖宅的事,说宅院里已经洒扫了三天,连墙角的青苔都刮得干干净净,家里正张罗牙子买人呢,估计那位京里来的大公子就该到了。他脚步顿了顿,眼里瞬间亮了亮——大公子的名声早就在乡里传开了,说是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十七岁就中了进士,在京里做着五品大官呢,是实打实的文曲星下凡。
他打小没读过书,对着有学问的人总带着股莫名的敬重,这会儿听见能有机会见着真人,心里顿时揣了点雀跃,连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些,心里盘算着怎么托人搭个线,哪怕能去舒家扫扫院子、浇浇花也好,说不定还能偷偷学几个字,往后认不得的契书也能自己瞧两眼。
回到自己那间小土屋时,日头刚过正午,屋顶的茅草被晒得发脆,屋里飘着点杂粮面的香味——昨儿张婶子送了半袋玉米面,他早上出门前蒸了些个窝头,这会儿还温在灶上。他先舀了瓢井水倒进锅里,生火添柴烧了壶热水,就着咸菜啃窝头,粗粝的面渣磨着喉咙,时不时喝口热水顺一顺,吃饱喝足后往床上一躺,茅草床硬得硌腰,却沾着枕头就犯困,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梦里竟梦见自己站在亮堂的书房里,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挥毫泼墨,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飘过来,他凑在旁边看,纸上的字个个骨节分明,刚想问问这字怎么写,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小春!”
春早听着是那位酒楼少东家,便贴在床上一声不吭。
“小春!有人看见你归家,何不打开门来,你我说说清楚。”
“你今日不开门,我是不会走的。”
春早很少跟人生气,听了这话只是扁扁翻了个身,随他去,舒服惯了的人,能在这耗多久。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扁扁躺在床上。
“我是真心要同你好啊,我们以后就在一处,我岂能让你住在这里?听说你今天还去给人做粗活累活。这哪一点比在酒楼时候强?”
春早想着在酒楼做工的时候,他也是很认真对待的。本是想干个后厨,学学手艺,未曾想老板汤大娘看他长得秀气,俊里又透着憨厚,招人喜欢,让他做了跑堂。
“这样的小脸儿得露出来,放后头跟萝卜白菜配对都白瞎了。咱们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得招人喜欢。”
汤大娘是个女中豪杰,人漂亮不说,做得一手好菜,脾气火辣辣的,等闲人不敢在她的地盘瞎闹。但她喜欢春早,在春早离开福圆楼前还说要给春早说个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