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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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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不可!!!”
一直站在后面不远处,沉默不言的温寻安终于有了动作,失声阻止。
这声呼喊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赵辰宴听到自己刚才差点杀掉了人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僵硬地停了下来。
难以面对的心虚和恐慌再次攫住了他,逼得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容宿刚才所说的话,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并没有说错。
赵辰宴近来状态总有些混混沌沌,浑身都不舒服,唯有听着歌舞、喝着酒的时候才能得一时畅快,情绪也越发不受控制。
如果是几年以前,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可能会酒后冲动杀了温寻安。
可是,刚才他真真切切地拔刀了,要不是容宿突然闯进来,那把刀……很可能已经砍了下去。
想到这儿,他松开了钳制着容宿的手。
容宿一下失去力道支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闻喜原本在旁边被吓得僵住,气得全身发抖却不敢上前激怒这位暴戾的王爷,深怕对方一用力,就能要了他家殿下的命。
直到这时才终于敢有所动作,赶忙冲上去将人扶住,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殿下,殿下!咱们先回去看看大夫吧,大夫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他的声音恳切,语气低得近乎哀求。
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家殿下拖着病重的身体到这晨晖殿来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辰宴听到闻喜这话,再看看容宿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觉得跟他计较挺没意思。
“说吧,都快死了还不好好待着,找我有什么事?”
容宿终于勉强止住了呛咳,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
“托王爷的福,我虽体弱……咳……一时三刻却也死不了……”
他抬头,目光扫过赵辰宴,看向他身后仍站在原地的青衣军师。
“王爷还是先收拾收拾自己吧,我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赵辰宴眉头紧锁。容宿这反复不知死活的言语挑衅,再次点燃他心头的烦躁。
感受到身后那道未曾移开的视线,他强行压下那股邪火,脸色阴沉:“劝你有事说事,过了今日,你未必还有机会见到本王。”
赵辰宴觉得这位名义上的皇子,实际上的阶下囚,实在是没有什么自知之明。
从他的真实性别暴露那一刻开始,便已注定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掉不能安宁。能留着半条命苟延残喘来到雍州,不过皇帝在借机羞辱和试探他这个云昭王罢了。
他能收留他在王府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段日子,已算是顾念曾经十年婚约的情分,莫非他还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公主?
思绪飘忽间,赵辰宴突然忆起曾经跟随父母定居京城时,上元节入宫宴饮,曾见过这位与他有婚约的“景平公主”。
当时他大概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虽然脸已经慢慢长开,初现绝色之姿,性子却极沉静,在喧闹的宫宴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当时只因婚约的存在多看了他一眼,也没觉出好或者不好,却没想到长大了竟是这样嚣张不怕死的脾性?
容宿此刻同样无语至极。
非逼他说实话?
他哄傻子一样温声道:“可是我不想跟没脑子的人说话。王爷还是先回去醒醒酒,长长脑子罢。”
说完,他转身便走。
那温和柔软的语气与极其刻薄的言辞完全不贴,在场众人皆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连心灰意冷的温寻安,也不禁愕然瞪大了眼。
到底是宫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他头回见人敢这般捋这尊煞神的虎须。须知王爷性情骤变后,稍有不顺,是真会杀人的。
赵辰宴也是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自己竟然又挨了骂,
他脸色瞬间染上寒霜,但是并没有追过去找容宿的麻烦,只是烦躁地一甩袖,转身离开门口。
他冷着脸挥手,示意殿内剩余的几个仆役都离开。
片刻后,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偌大的晨晖殿只剩下两个人。
经过容宿这一番打岔,赵辰宴酒意散了大半,被暴戾怒火蒙蔽的神智也终于沉淀下来。
他与温寻安相对而立,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温寻安此前的难以置信和失望之情已经渐渐消散,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无奈和悲哀,还有深深的疲惫。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正欲开口请辞——这本就是他留下来这么久的目的。
此事他考虑已久,来之前就已经下了决断。若王爷还是执迷不悟,便告老还乡。
只是没曾想,险些将性命也交代在此处。
然而,未等他出声,赵辰宴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撩起衣摆,右腿弯曲,竟是要下跪。
温寻安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倾身扶住了他,没让他的膝盖落地。
自承袭王位以来,除却御前做做样子,赵辰宴何曾向谁屈膝?
这一跪,猝不及防,倒将温寻安心头残存的失望与愤怒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怜惜与无奈。
温寻安今年已过知天命之年,当年受老王爷器重,入府效力时,赵辰宴不过三岁稚童。
他虽然未被聘入西席,但也曾教他读书写字、人生道理,几乎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赵辰宴自幼便展露出卓绝的武学和军事天赋,对行军打仗也有强烈的兴趣,一有闲暇就缠着他讲沙场上的故事。
长大后更是迫不及待跟随老王爷南征北战,十三岁入伍,十六岁领兵,十八岁时就已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其性情更是明朗豁达,重情重义,待麾下将士亲如手足,对待他们这些属臣亦带着十分的尊重亲近。
温寻安父母早逝,一生未娶妻,更无子女,与赵辰宴朝夕相处二十载,与其说是王臣从属,不如说更像家人,对他哪能没有几分私心和偏爱呢?
只是,记忆里那意气风发、磊落坦荡的少年郎,究竟是从何时起,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原以为是老王爷、王妃与大公子的接连离世,给他造成了太大的打击,可后来细细观察,又觉不尽然。
他一次次试图将他拉回正途,却屡屡受挫,心中那份无力感,早已浸透骨髓。
“温叔,我对不住您……。”赵辰宴垂着头,虽被搀住跪不下去,却也不肯直起身。
这一声低语,令温寻安眼中瞬间泛起酸涩,“王爷……您究竟是怎么了?近半个月不预议事,寒了多少老臣的心呐!”
赵辰宴的声音迷茫而艰涩:“我也不知……每每触及那些事务,便觉心中烦躁难抑,难以自持……今日之事,绝非我本意。我已知错,温叔……我无颜求原谅,只求赎过,任您处置!”
温寻安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无奈地摇了摇头。
“您是王爷,怎能说这等自轻自贱的话?”他长叹一声,语气疲惫,“今日是我作为臣下失仪冒犯在先,王爷盛怒之下动手……情有可原。只是……终究与老臣所期盼的,有所不同。”
赵辰宴听出他语气中的失望与退意,心下一沉。
“经此一事,我已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我真心悔改,恳请温叔……帮我。”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温寻安。
温寻安心中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喜意。
刹那间,之前的失望、辞官的决意、经年累月的等待,都被这声恳求冲得无影无踪——两年了!他竟真等来了这一刻!
“好!好!”温寻安连声应道,急切地抓住这转机,“你所说的那些不适,待我与岑大夫细细参详。但首要之务,必得戒了那杯中物!此物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自殿下沉溺酒乡,性情越发阴鸷难测,动辄雷霆之怒,伤人伤己啊!”
这第一个提议,就让赵辰宴身体微僵,闪过一丝迟疑之色,但很快坚定态度,点头应了下来。
“……好,我答应您。”
“唉,快起来吧。”温寻安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这么僵着,你不累,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了。”
赵辰宴知道他这是原谅自己了,顺势站了起来,随即又郑重地深深一揖。
温寻安受了这个晚辈礼,说道:“现在天色已晚了,王爷去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议不迟。”
顿了顿,仍有些不放心,补了一句,“只望王爷明日醒来,仍记得今夜之言。”
他想了想,不放心道:“希望王爷明日醒来,还记得今日之言。”
“温叔放心,您也早些休息。”
赵辰宴应罢,转身从后殿离去。
温寻安独自伫立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目送赵辰宴离开后,目光又投向殿门方向,心中倏然掠过一念:
或许……这位“王妃”的到来,真能带来一丝变化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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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容宿回到王府给他安排的小院。
甫一踏入房门,强提的那口气骤然溃散,整个人便软倒下去。
虽然吐血早就停止了,但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经不起他这般折腾,心里那股强撑着的心气一卸掉,人就昏迷了过去。
小院登时又是一阵忙乱,所幸大夫已被请来,把脉诊断后开了方子,让人去把药煎了。
待大夫空闲下来,闻喜再次带着希望凑上前去,“大夫,殿下……如今情况如何?”
自离了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他家殿下第一次有这样精神的时候,虽然前一会儿才呕了那么多血,着实吓人,但可民间不也有说法,瘀血吐尽病自消?
那些血……万一就是旧伤积淤,排净了,人便好了呢?
大夫闻言,却只是沉重地摇头叹息:
“我观贵人的脉象凶险异常,小老儿实在无法保证什么,便是整个雍州的大夫都请来,恐怕也……如今,只看他自身造化了。”
闻喜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上,眼神空茫。心底一面执拗地认定殿下定能挺过去,一面却又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撕扯。
翌日,容宿果然未能醒来,始终处于沉睡中,药也只能勉强灌进去一点。
赵辰宴应了温寻安不再饮酒,今日便撤了酒宴。上午久违地见了见几位属臣,又在温寻安的监督下,由军中的岑大夫细细检查了一遍身体。
他体魄劲瘦有力,乍看十分康健,只查出了些无碍的小毛病。
岑大夫常年随军,治疗外伤比较多,对此类疑难杂症也无甚头绪,便先开了些宁心静气的方子,打算回头再与其他大夫商议。
两人告退后,房中顿时冷清下来。赵辰宴踱了几步,一股莫名的烦躁悄然升起。
百无聊赖间,他下意识想寻点事做。念头一转,冷不丁便想起昨夜里,某个嚣张至极的人,不是说今日要来寻他说事么?人呢?
想到这儿,他立刻召来门口的下人询问,得知今天容宿居住的停霜院并没有人来过。
赵辰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一夜光景而已……不会就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