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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鸫 “Bla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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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的课程到此为止就结课了,作为摄影课呢,结课作业当然离不开摄影。不过,放心,我对你们不会有那么苛刻的要求…”
公选课老师年轻前卫,扫了一眼空前满当的教室,嘴角微扬。
“两项内容,一张摄影作品,一份叙述文档。拍摄工具不限,无论是胶片机、数码相机,甚至手机都可以;题材也随意——风景、人物、建筑,任你挑选。”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学生脸上滑过,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不过,我有两个强制要求:一、不许随便在网上找一张图片来糊弄我;二、用心。用心这个词,很多人以为简单,但摄影从来都不只是按下快门那么随便。”
她眨了眨眼,笑容明快,随意地给了台下一记俏皮的wink。然后,踩着轻快的步伐,拎着手提包,一阵清风似的出门去,人影消失了还飘来一句话,“期待你们的创意哦!”
“我将拍摄摄影展的作品,”李愿信誓旦旦。“我将在叙述文档中表达我对作品欣赏,然后将展板上的鉴赏复制粘贴。”
李愿满脸严肃,无比笃定,十分坚决,不知为何倒使何慬感到浓烈的滑稽,她笑出声来。
“怎么了?你不服气?”李愿佯装嗔怪,“非常周全啊,首先,我没有在网上随便找一张,这是我在线下找的。其次,我将非常非常用心地挑选一张幸运作品,非常非常用心地按下快门,然后非常非常用心地复制粘贴的!”
教室里的人尽数离开,何慬发出爆发出一阵狂笑。
“怎么了嘛!”李愿用肩膀撞了撞何慬,“你要拍什么?让我听听你的高见。”
何慬噤了声,低头没有回答,想起李愿的“高明创意”,又是一阵匿笑。她点开自数天前添加好友后几乎没有任何互动的聊天框,只有一人一句拘谨的“你好”。
会不会,太冒昧了,两人先前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她又想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见他时,那么炽烈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好像并没有将他融进金黄的冬日,他有一种她想要极力捕捉的游离气质,在阻绝了温热的同时也抵挡了更深的刺骨的寒冷,有人被这样的屏障保护着,而有些人则更为幸运,并不会经受那极端反覆的变化。
何慬很迟钝,她花了很久才明白自己一直赤裸着站在原野中,任凭骄阳炙烤,任凭寒风凛冽。她也花了很久才明白,原来迟钝不能像那种游离气质那样保护她,再迟,总在将来的某一天,受到的刺激会毫不随时间衰减地传递给中枢,而她会在清楚地记得,伤害在一次次的反刍中只增不减。
“中午好,打扰啦,想请问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摄影模特呢?摄影作品将作为我的结课作业上交。【对手指jpg.】”
何慬看着聊天框上闪出的“正在输入中…”,手心沁出一丝薄薄的汗。她并没有等待太久,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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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慬将地址选在了牧山,南方的冬天,山并不必然是素雪银装,可以是在低温中更加清透的绿,也可以是斑驳橙黄。何慬一面往相机中装着胶卷,一面想着。她心中并不明晰具体的拍摄内容,但这是无伤大雅的,她总是被倏忽而至的灵感击中。相比之下,和祢如应的陌生更让她不安。
两人约定在山脚相遇,在寒气中呵手的何慬看着远远地来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身影渐渐近了,何慬才发现祢如应只穿着一件米白羊毛衫与正肩开衫外套。虽是晴天,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但就低温和湿冷空气来说,还是太为单薄了。
“祢…祢如应,今天气温不高,要不你回去换件衣服?还早呢,拍摄的话,会要很久的。”
祢如应闻言一顿,淡淡笑着,“这身适合拍摄吗?和你的主题会有冲突吗?”
何慬并没有多想过着装问题,她想竭力捕捉的从来是气质,而与躯壳无关,“不…不会的,很好啊,只是真的很冷…”
“我不冷。”三个字轻轻地,却非常坚定。“我们出发吧。”祢如应挂着淡淡的笑,径直向前走去,感觉到身后无人跟过来,他回头查看。
何慬手上拿着她来时带的围巾,围巾末梢的流苏和她的发梢一齐在风中飘动,围巾是暗绿色的,衬得她眼眸透亮,她一手整理取下围巾时弄乱的头发,一手直直地将围巾塞入祢如应手中。
“不用。”祢如应一怔,意欲将这一抹绿推回。
而何慬比祢如应方才更为坚定,盯着祢如应的眼睛,不由分说。这次轮到他妥协了,短暂对峙后,祢如应最终还是接过围巾,带上围巾时,织物还透出微微的温度,又好像有一丝柑橘的香气,似有若无。
两人信步向山上走去,呼出的水雾在腾空中慢慢接近,又即将接触时快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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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快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渐渐有了昏沉的趋势。光线最好时何慬已经拍完了一张胶卷,不只有祢如应,吹笛的大爷,拖着滑板的小孩儿,车轮碾过的残叶,掠过残叶间日影的灰喜鹊…何慬取景时,等待时,祢如应不止地思索,透过取景器的视角会有什么不同吗,似乎自被相机对准的那一刻,便从被看见转而变为被观测,被拍摄的食物的存在是被观测的行为削弱,还是被记录的行为增强了呢。他看着何慬,那何慬呢?
在观测的那一瞬,她的主体性无限的放大,而她被他注视,被他思索,她弥漫的自我在他面前站住脚,而他便成了她的观测者。他长久的看着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刻,她弥漫的自我已经与他进行了无数次的交流,在她不知道的视角,他与她灵魂的一角成为短时的交流伙伴,而当快门声响,她的主观注意从取景窗离开,她的灵魂一角又与他告别,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何慬很享受胶片相机的延时性,无论是满意或失望,看到洗出的胶卷的那一刻都会感受到显影的浪漫。她想这次的出行是值得的,那些场景在她心中翻覆过多次,但她总觉得,好像差一口气,鸟展翅飞过留下晕影,或是祢如应晦暗的侧脸与透亮的眼眸,总是差了一点。
而太阳的隐匿光芒,何慬换了一卷胶卷,但她认为能捕捉的东西更少了。
两人行走时,终于是破了冰,他们从Pink Floyd的月之暗面聊到Alt-J的Philadelphia,从《局外人》聊到《阿比琳的夏天》,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看看人,望望景,偶尔眼神对上,又快速的移开目光低垂下头。在无数个沉默的空隙,她想提起他姐姐,可是他们初识,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和语气提及。他们也谈到了祢应宁,他对姐姐的感情似乎很深,虽然两人只是浅浅聊到,可何慬切实的感到了一丝哀伤,对于姐夫的背叛,也许他是知道的,但他的哀伤又似乎不止于此。
越是靠近山顶,鸟叫声越是清晰又繁杂,时常能远远看见山顶有喜鹊与八哥盘旋。一只乌鸫从他们前方掠过,在夕阳下投射出长长的黑影。
“Blackbird singing in the dead of night…”何慬望着停在枯枝上的乌鸫,轻轻哼唱。
“Take these broken wings and learn to fly.”
何慬转头望向祢如应,眼中掠过一闪而过的惊诧。
两人声音一同轻柔地响起,“All your life, you were only waiting for this moment to arise.”两人歌声刚落,乌鸫从枝头腾起,飞入深林之中。两人都愣住了,片刻恍惚后相视一笑。垂下的双手偶然碰在一起,又都迅速收回。尴尬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异常的默契让两个慢热陌生的人惶恐地退回自己的边界之内。
数分钟后,何慬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知道十三种看乌鸫的方式吗?”
祢如应轻轻地笑,显出好看的颊廊,“二十座覆盖着雪的山岭之间,唯一移动的,是乌鸦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在笑,“你最喜欢哪一段呢?”
“我不知道更喜欢哪个,歌唱的美,或者暗示的美,鸣叫时的乌鸫,或者鸣叫之后。”何慬不假思索地说完才发现,这一句竟然巧妙地与祢应如的提问相应和了。祢应如也发现了,俩人一齐笑出了声,笑声在山林中穿梭消散。
“你往前走,我拍一张你的背影。”
“好。”
祢如应慢步朝落日走去,渐渐远了,何慬测光调焦后,注视取景窗,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忽的,一群乌鸫从他们之间飞过,
“祢如应。”何慬一声呼唤,在他回头时按下快门。
“怎么了?”祢如应掉过方向朝何慬走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何慬莞尔一笑,手指飞过的乌鸫,“black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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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山顶注视着太阳落山,直到夜幕真正降临。
“走吧,”何慬起身,“越来越冷了。”
“好。”两人在斑驳灯光中向山下走去,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位举止怪异中年男子的目光锁定在何慬身上很久了。
“照片洗出来扫描之后我会全部发给你的,如果要交其中的某一张我会提前告诉你的。”何慬摸摸口袋,却发现当中少了什么,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祢如应也驻足望向她,
“好像…好像第一卷胶卷从我口袋里掉出来了,我回去找一下。”何慬说着便开始往回走。
“我和你一起去找。”
“不用,我应该知道在哪里,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里等等我。”
还没等祢如应反应过来,何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暗夜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