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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焚烧太阳(二十六) ...

  •   寂静的夜晚雪花旋舞,炉火噼啪。

      席决点着台灯,坐在矮小狭窄的桌子前流畅写着东西。

      帘影飘动,他笔锋一转,带完最后一捺后将纸张折叠起来,轻轻放进衣服兜里。

      “好冷呀。”秦湍正好从外面走进来,神情是不可掩饰的开心。

      席决转过身来,慢悠悠地盖好笔帽:“恭喜。”

      秦湍走到桌子边,站立在席决的前面,微微仰视:“你说得对,路阖很脆弱很可怜,他需要被人好好地对待和保护。”

      这是席决在黑青镇时就对秦湍说过的话,那时候的他高傲不屑一顾,如今却觉得真是对极了。

      路阖没有从岁月那里获得盔甲,而只是被生与死拉扯,□□疲惫,灵魂稀碎。

      “我以为自己足够弱小,所以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依靠你,”秦湍诉说着,“但在路阖的面前,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膨胀了起来,我不仅不害怕,还生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勇气和智慧,我想要让他无忧无虑。”

      席决边听着他的叙述边点头。

      秦湍表达完整后,有些困惑地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因为我喜欢他吗?”

      席决引导反问:“你认为呢?”

      秦湍思考对比后点点脑袋:“我喜欢他。”

      “可是,”秦湍还是有难以理解的地方,“我也喜欢你。”

      席决依然只是点头。

      秦湍看着他,思量过后更仔细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但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期望的是能够得到你的保护,而不会有更多的冲动反过来保护你。”

      “在你的面前,我的心不会像气球一样膨胀,我也不会觉得自己需要去顶天立地。”

      秦湍渴望一个明晰的答案:“都是喜欢,为什么让我产生的情绪却完全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

      席决注视着,秦湍仰起的脸被灯光照白,他在那双懵懂的眼睛里恍惚了一瞬,又立马清醒:“或许是因为……”

      他把笔放到桌子上,顺便转了个身:“‘喜欢’是一类情感,而不是一种。”

      秦湍追随着他的身影,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意思是,我对你们的喜欢不是同一种喜欢吗?”

      通过细微的区别他能够模模糊糊感受到这一点,可当他想要进一步分辨清楚的时候,一切却都又抓不住了。

      席决看着自己的影子将桌面覆盖:“杯子、花、鱼、人,亲情、友情、爱情,依赖的、怜爱的,严厉的、纵容的,……‘喜欢’以不同的面貌出现,自然而然地,也就让你产生了不同的情绪和行为轨迹。”

      秦湍走到桌子另一边,再次昂首看着席决:“我喜欢你,是依赖的喜欢,我喜欢路阖,是怜爱的喜欢,这就是我希望你保护我,而我却只对路阖有保护之意的原因吗?”

      他从席决的阐述里寻找出对应的喜欢类型,却隐约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席决没有办法不去注视秦湍:“仅仅是因为‘喜欢’,你就产生了你所认为的、不属于你的那些勇气和智慧吗?”

      秦湍没有办法确定:“它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接近于真相的答案了。”

      席决:“‘接近’,而不是‘等于’吗?”

      秦湍犹豫一瞬,还是选择说出自己的感受:“在‘喜欢’之外,我想确实还存在着某种别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苦恼又渴望:“我既看不见它的身影,也描述不出来它的特征,我只是、只是……只是单纯地觉得还应该有别的东西存在。”

      灯光在风里晃动,他脸上的光影浮动。

      席决看着,忽而笑了:“恭喜你。”

      这突然的恭喜让秦湍怔愣:“什么?”

      席决将手搭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恭喜你尝到了‘责任’的滋味。”

      “责任?”秦湍呢喃看着席决,眼神迷离宛如梦游。

      席决沉默着维持原本的姿态。

      秦湍逐渐回过神来,他摸摸心脏:“所以……我是把路阖当做了自己的幼鸟吗?”

      或者更准确地来说:

      “病人,”黑色的笔在席决指腹下滚动,他的态度就和月亮的光来自于太阳一样客观,“他们是你们的病人。”

      医者似乎天生就会成为自己患者的英雄,能在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迅速建立起这种美妙情感的,只有“责任”。

      “病人?你的意思是,”秦湍疑惑,但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反对,“路阖是我的病人?”

      席决点头:“他生了病,你们收治他,一切都正在顺利地进行。”

      秦湍沉了两秒呼吸后:“为什么是‘你们’?”

      夜色静谧,席决流露出一丝讶异:“我以为你会有别的疑惑。”

      比如,为什么他脑子里的那位无形者,又一次更改了自己的规则。

      秦湍知道自己无所遁形,强撑一秒后泄气地转身看着窗户:“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它是想要掌控我,虽然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但那种强势的姿态没有办法让我往别的方向去想。”

      “我是它的奴隶,执行它的命令,为它赚取利益,然后再从这不知道大小的利益中间获取极小一部分,作为‘我也不算一个奴隶’的洗脑宣言,让自己更卖力地被劳役。”

      “可是,奴隶主的契约会为奴隶所更改吗?”

      他伸出食指,美丽的红绿色荧光纠缠流转,那是独属于路阖的精神稳定值。

      咳嗽声在寒冷的冬日里从来不是稀奇之物,可如果它的主人还有人在意的话,也会引来一场还算不错的看望。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方良没有办法直起身子,只能蜷缩在床上捂住自己,好让疼痛不那么难以熬过去。

      他不想离开,对他来说,哪怕是从楼顶上面跳下去,也比一个人离开这里更让人开心,至少他死在路阖的气息里。

      路阖……路阖……路阖……

      方良的脑袋混沌,除了这个名字之外什么东西都理不出来。

      他时而哭时而笑,时而痛苦至极身体扭曲,时而又面目放空像个呆滞的傻子。

      “路、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掩盖了门在夜里的吱呀声。

      “路阖……”方良于恍惚之间瞥见一个影子,眼神蓦地温柔下来,“你又来看我咳咳——”

      “对、对不咳咳……”他的脸颊陷在枕头里,眼皮沉重只能耷拉着,“咳咳……起。”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嗓子要□□涸与刺痛整个摘走的时候,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温流突然顺着淌下。

      一瞬间,他尝到了希望的滋味,开始贪婪吞咽,直到:

      “咳咳咳——”

      嗓子包不住大口大口的温水,呛了出来。

      水花四溅,下巴、脖子,还有身前的一圈被子,方良像只被雨水打湿的蜻蜓,越用力扑棱想要摆脱现状,越陷入更深的泥潭。

      他难堪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我咳咳咳,我今天又咳咳生病了。”

      他的皮肤贴在冷了的水渍上,声音哑而飘忽:“别担心,咳咳我、我明天就会……就会好起来的。”

      “我会带你回……呼——呼——回、回家……”

      “咳咳咳离婚,他们离婚了,我自由了,我很快就能出咳咳咳咳咳咳……”

      起伏的情绪再一次让方良咳嗽不止,意识模糊之间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凭借本能咬住救命的杯壁,疯狂吞咽恨不得所有的水一起灌进他的嗓子里。

      被子又被濡湿了一些,方良躺在上面明显不舒服,可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给自己换一个干燥的位置。

      关心一瞬被晾在空气里的肩膀,方良借着那丝冷意让自己意识清醒:“我不能再梦见你了。”

      他正儿八经地皱起眉头:“我得想想办法,得把他们赶走,我自己留下。”

      说完整个人安然沉静,许久后轻轻睁开眼睛,脆弱可怜道:“你原谅我了吗?”

      路阖坐在床边:“不是梦吗?”

      方良动动肩膀,开心地笑:“突然就不冷了。”

      梦里不会有路阖给他盖被子。

      路阖看着那张被黑暗衬托得愈发憔悴的脸:“画呢?”

      方良的心陡然凉了一些:“你要收回它们吗?”

      他努力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病殃殃的,仿佛连呼吸都困难,一双枯涸的眼睛直直凝望着,希望能以这副槁败的模样换来路阖的仁慈。

      路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那么平和地看着眼前无力的病人:“我们认识过多久?两年?还是三年?”

      方良怎么会忘记:“二十二年。”

      路阖摇头:“十岁到十二岁,是两年,精准到天数的话,或许只有一年多。”

      方良意识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他竭力让一切回到正轨:“二十二年,八千多天,我没有哪一天忘记过你。”

      “为什么?”路阖询问,“不过是一年多的日子而已,在三十多年的生活里就像短短一节蜡烛,很快就会随着时间燃烧殆尽失去它原本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神情变化:“你记住的,你寻找的,你想要带着离开的,你有没有想过、怀疑过,那不是他,是我。”

      稚嫩的声音穿透时空,浑身血淋淋的路阖站在方良身前,一双黑色眼睛被痛苦折磨得疲惫,却又时不时闪过两点兴奋的光。

      “方良,他不是我。”幼年的路阖哭泣着,凄厉控诉。

      方良精神恍惚:“路阖……”

      他的心脏被巨大的痛苦包裹着,他忘记了他的身体是如何羸弱,竟然轻而易举就掀开被子走下床,抱住了路阖的身子。

      他也变得像个孩子,坦白后悔自己的过错:“我不喜欢,不喜欢你的身体流血了,自从墓地里那夜过后,我就再也不喜欢你的恐惧、你的害怕颤抖了。”

      “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的灵魂好像已经被罪恶的恶魔接管,越是想要看见你笑就越是想要伤害你,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路阖的下巴昂起,远离了方良的肩膀:“我原谅你。”

      方良手臂收紧。

      路阖笑容干净:“因为我喜欢,喜欢我的身体流血,喜欢你伤害我,喜欢你明明不喜欢,却偏偏还要强装着喜欢我恐惧时的迟疑和不忍。”

      他轻轻抱了方良:“对不起,让你忍不住伤害我的那个恶魔,其实就是我自己。”

      人生失去了一切的路阖根本找不到光明的出口,只有疼痛还能够让他对这个世界不至于麻木。

      可人从基因里起就被教导不能伤害自己,所以他需要一个刽子手来替自己行刑。

      方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选择了。

      “我不能让你丢掉手里对准我的刀,所以不遗余力地迷惑引诱你,对不起。”

      他从方良的怀里退出,带着怜爱抚了抚那双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不要憎恨我,因为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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