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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焚烧太阳(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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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湍和席决的到来让路阖有些不安,他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人却突然表现出要在他的生活里面长留,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不进去吗?”
天色在灰暗与明亮之间过渡,方良抱着那两幅画,与路阖一起站在路家的房子面前。
路阖的大脑既麻木又活跃,他看着眼前和监狱一样阴森的漂亮房子,想着那两张待他友善的漂亮面孔,离开与进去两种情绪同时在体内争斗拉扯。
除此之外,他的余光时不时瞥过方良,一些不情愿也开始在心里滋生蔓延。
他不想自己不统一的面孔被同时展现在两伙人面前,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方良面前的他不会被秦湍和席决所看见,而秦湍和席决面前的他也不会被方良巨细无遗地看去。
只有那样,他才会觉得安全,才会觉得生活还掌控在自己的手里面。
褐色的大门镶嵌满青苔爬痕,路阖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走吧。”
“吱呀——”
“宋、不对不对,路,是路阖!”秦湍推开大门,满脸兴奋,他拖着身后的垃圾,一下子跳到路阖面前,“他真的把你找回来了!”
边说边移过视线去看方良,结果发现对方的脸色难看透顶,不仅伤口青紫,血块凝结,还阴沉一片像是被人从地狱的黑色染缸里提溜了出来。
“秦先生……”路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精神恍惚,他还记得在黑青镇时秦湍高傲的神色,那和眼前的温和无害简直判若两人。
“你叫我‘秦湍’就好了。”秦湍有些手足无措,他永远没有办法适应这种生疏正式还带着点让人难以承受的尊重的称呼。
“好、好的。”路阖注意到楼梯处席决的身影,一下子变回了黑青镇那个胆小卑微的性子,连肩膀都不自觉塌了下去。
他的变化落在方良眼里,方良的心脏一下子被尖针刺进,不可言说地疼。
秦湍看着身前各有心事的两人,攥紧垃圾袋的手心开始疯狂分泌汗液,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缓解眼前这沉重的氛围。
“席先生……”在一片沉默里,路阖突然绷紧身子往前鞠了鞠,是席决走到了这里。
听见这称呼后秦湍瞬间放松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朝夕相处的人:“他们回来了,真好。”
语气是毫不含糊的快乐。
“你们先聊着,我去丢垃圾!”见席决手指微动,秦湍害怕自己丢垃圾的工作被抢走,急忙往前跑去。
席决看一眼他的背影后温和着侧开身子:“贸然出现在你的家里,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路阖看着前方一片平坦的院子,“我还要谢谢你们打扫了这里。”
席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不觉得冒犯就好。”
“怎么会?”路阖勉强提起精神,笑了一下,“能有人来到这里,我很开心。”
他没有说谎,可努力压平的声音却让这话显得有些假。
或许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路阖仓促岔开话题:“下雪了,我们先进屋子里去吧。”
说完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席决附和才目不斜视地与对方一起向着屋子走去。
方良被遗留在大门处,他看着路阖介乎于佝偻与挺拔之间的姿态,几乎捏碎了手里的画框。
“你不进去吗?”丢完垃圾的秦湍远远就停住脚步,看着雪人一样的方良心里有些发怵。
方良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秦湍悄悄挪到门里,伸手扶住门框:“你不进来的话,我就要关门了。”
说着真的将门往外推了不少。
细微的推门声在一片寂静里终于引起方良的注意,他抱着怀里的画踏进门,径直往屋内走去。
秦湍早就在心里将方良定为了“一个怪人”,于是也不在乎对方的无礼,开开心心锁上门后两步跑上阶梯,然后轻轻踏掉鞋底沾上的雪,再平平呼吸,缓缓心跳,最后装作一脸轻松地推门进屋。
屋内,路阖正像个做客的客人,身姿板正坐在沙发上,神情被桌前的热水雾气遮掩,让人看得不是那么真切。
方良还是抱着他的画,既不坐下也不说话,唯一的动作就是席决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后,他移动到角落里。
在那里,雾气没有遮掩,路阖能够全部落到他的眼睛里。
可惜,下一秒席决坐下,路阖消失。
方良攥紧画框。
席决转过头来看着他:“卫生间里有酒精和纱布,方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方良一动不动地盯着。
席决轻声:“脆弱总是会让人心软的,所以不要用固执遮盖住它。”
闻言,方良睫毛轻闪,沉默一小瞬后抱着画走向卫生间。
“咔哒——”
清晰的关门声回荡,终结了客厅里奇怪的氛围。
秦湍这才从暗处走出来,坐到路阖旁边:“他走了。”
绕是天大的笨蛋在这里,也不会察觉不出来路阖正因为方良的存在而饱受折磨。
“谢谢你们。”路阖挺直得不正常的身子一点点佝偻起来,脸上也终于呈现出一丝放松的润白。
秦湍看着比玻璃还要脆弱的路阖,犹豫片刻后鼓足勇气开口:“我们把他赶走吧。”
他本就对那个怪人没有什么好印象,旁观了对方在路阖身上留下的阴影后更是将其视作敌人,想要手持武器将他驱赶。
这句话让路阖有了笑容:“好。”
他本来也是这个打算。
没想到自己的意见竟然就这样被采纳了,秦湍一时之间慌乱,他下意识看向席决:“怎么办?”
实不相瞒,他其实有点害怕气息诡异的方良。
席决貌似无意地扫一眼卫生间的方向,然后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路阖:“这是路先生的家,相信他能够自己解决的。”
秦湍眉头微皱:“是吗?”
可他感觉路阖比自己还要弱小,怎么能对付得了方良那只残忍的人兽?
“嗯,”路阖垂眼看着地上模糊的纹路,“秦先生不用担心,我会让他离开的。”
秦湍张了张嘴,吱唔几下后凑近路阖的耳朵小声询问:“你不想让他离开吗?”
“怎么会?”路阖毫不犹豫地否定,他甚至站起身来,“我去找他,我会让他离开的。”
说着脚步忙乱离开了客厅。
秦湍撑着沙发,他被路阖突然的起身吓了一跳,差点整个人跌倒。
“我觉得,”他坐直身子后拍拍手,压低声音看着席决,“他就是不想让方良离开。”
席决擦擦桌上的水渍:“为什么?”
秦湍想了一下:“直觉。”
席决抬眼看他。
秦湍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反正我们都是一样的想法,那为什么不直接省略细节呢?”
席决明明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却偏偏什么问题都要反问他,秦湍大多数时候乐于配合,可偶尔也会想要偷懒一下,就比如现在。
席决不置可否,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药瓶,拧开来看了看:“真正需要离开这里的,或许是路阖。”
至少在对方不自知的瑟缩发抖里,结论是这样的。
秦湍抿抿唇,把抱枕捏凹进去:“如果我告诉他,我可以帮助他变成正常人的话,他会觉得我是疯子吗?”
席决拧紧药瓶:“你介意他把你当成疯子吗?”
秦湍:“我怕他不相信我。”
席决将药瓶放置在桌上:“他会很乐意相信的。”
秦湍放开捏紧抱枕的手,看着席决:“为什么?”
席决笑笑:“直觉。”
瞬间,秦湍沉默,然后难以置信,最后再度沉默。
席决在那双幽怨的眼睛里起身,听着卫生间处响起的水声还是说了两个字:“方良。”
听见这个名字后,秦湍眼里的闲散逐渐退去,显然他与席决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会杀了方良,”秦湍看着席决,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个人的厌恶,“如果我是他,我会杀了方良。”
不管大脑被什么样的情绪所控制,他都不会把希望放到一个伤害了自己的人身上。
“所以你不是他,”席决取出一块粘鼠板递到秦湍面前,“你是秦湍。”
“嘶啦~嘶啦~”
秦湍接过来撕开,放到沙发底下:“希望我今天晚上就能抓住那只最后的老鼠。”
席决看着地上的空无一片:“那好像有一点点难度。”
秦湍轻哼一声,然后神秘兮兮地向着厨房走去:“我给它准备了一顿丰盛美味的大餐,希望它能够懂得什么叫做‘知恩图报’。”
席决跟在他的后面:“我可以知道配方吗?”
秦湍转身,摇头:“被它听见就失效了。”
席决遗憾:“好吧,看来我需要准备一些纸和笔。”
秦湍弯腰取出乱七八糟的混合物:“不用准备呀,等它落网了我就可以告诉你。”
席决嗅一嗅空气:“希望它的鼻子安好,不要辜负你的好意。”
秦湍找出一把烂掉的勺子,往有粘鼠板的地方走去:“如果失败的话,我会烧了整座房子。”
说完浑不在意地看了席决一眼。
席决点点头:“然后付完赔偿款,我们就可以去流浪。”
闻言,背对着他的秦湍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他放下一勺“美食”:“再然后在垃圾堆里遇见更多的老鼠。”
这几日他被整夜嚎叫的老鼠折磨得神经衰弱,是真的想要一把火烧了这里。
但为了席决的财产着想,他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忍受。
另一边,卫生间里的方良已经潦草处理完身上的伤口,正对着镜子精心布置纱布。
可怜脆弱的男人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他的对面,举手投足皆令人心碎。
小心擦掉绸缎上的几颗水渍,他抱起画框,以一种落魄的姿势推开门走了出去。
“你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