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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我为何不可 ...

  •   李简每日遭受这样的折磨,唾骂自己,剖析自己,越是这样,越是要回想那个躁动不安的午后,那样沉闷的盛夏,连窗外枝叶都耷拉着脑袋,神思昏倦的文瑧口中还回答着他的问题,脑袋却缓缓沿着他的肩头滑倒在他腿根。

      夏季衣衫单薄,一颗沉沉的脑袋倒在腿上,还不安分地来回转动,温热的呼吸如热浪扑在李简的腰腹,热热的,麻麻的,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身如火烧,忍不住想往那松垮的内襟里看,想要探出手去抚摸少年白净的身体,想将人揽入怀中,想要不顾一切地渗透……

      他对着一个少年,起了反应。

      深夜回府,李简孤身难眠,也许是自己无妻无妾,寂寞所致,毕竟他已经二十三了,也不小了,有很多人踏破李府大门为他说亲,可一个追逐权力的人怎会愿意被情爱束缚?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自制力,能从这种畸形的欲望中抽离。从此他更加正言厉色,面对文瑧心如铁石,生怕暴露一丝不堪。

      然而越是如此,文瑧更是屡用此招。李简无法,开始考虑娶妻,又为文瑧找来别的讲师,一个正是颜闻昭,另一个是当年及第的状元郎。可不过三五日,李简便发现文瑧与那个状元郎已亲密过甚,两人下棋谈笑,谈笑风生,完全忘了李简这个人,好像离开他更快乐,更自在了。

      李简哪里能忍,当日就找了个错处把所有人都赶走,也不再想着娶妻,完完全全只围着文瑧一个人转,让他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

      这事惹得文瑧大哭大吼,对他撒泼撒痴,什么方式都试了,李简始终无动于衷,毫不松口。

      十六岁的皇帝和内侍们抱怨最多的就是,李简仗着托孤之臣,无法无天,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就是一个傀儡……

      这样的话传到了李简那里,李简面色骤变,是不是文瑧掌权之后就要杀了他?

      李简不敢再往下想,下令处死了那几个陪皇帝嚼闲话的内侍。那几人都是自小服侍文瑧的人,正好借此给文瑧一份震慑,让他明白,何为乖顺与驯服,更是要他明白,他能依赖并信任的只有自己!

      文瑧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拉下去,被处死,却不敢求情。

      那是文瑧第一次对这个权相产生恐惧,也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僭越皇权,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几人毕竟从小陪着自己长大,文瑧舍不得,跑去送他们最后一程,还没有跨进刑院,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高墙刺入他的耳膜,他忍着惊恐,踏进门槛,看见的是一摊血泥似的身体,有人还在微弱地喘息,有人一动不动成了尸体,那两个尖叫的人,也如同放干血的牛羊,渐渐地停了呼喊,再无一丝气息……

      文瑧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头。没有看见就没有发生,没有听见就不存在,他强迫自己忘记,毕竟他每日有做不完的课业,读不完的书。

      皇城高墙深筑,密不透风,每日都有死亡,都是消声无息,寂归于尘土。新人很快补上来,年少大胆,岂会相信深宫会埋没自己。
      聪明的小内侍见皇帝终日闷闷不乐,为了哄皇帝开心,每天跟他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又向他引荐宫外斗鸡的游戏,得到皇帝的默许,还送了两只蛐蛐。从此,文瑧开始痴迷于游戏,背着李简偷偷与内侍玩乐起来。

      然而御前安排的人全都由内侍总管董兰经手,董兰却是李简的人。

      不过五日,李简入帝寝宫,直接命人从花土下翻出那几个瓷罐。文瑧脸色都吓白了,提心吊胆地看着李简一步步动作,李简却是一声不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接过内侍递来的瓷罐,然后走到文瑧面前,把那个沾着土的瓷罐递过去,面无表情地侧了下脸,示意门口的火盆。

      文瑧背脊都泛出一层冷汗,手心都是凉的,一听这个处罚,岂会不从?

      然而李简的处罚并没有结束,又叫来那个送他蛐蛐的内侍,命御前所有的宫女内侍都站在院中,包括皇帝本人,亲眼看着这个内侍受刑。

      文瑧被内侍百䘵搀扶着走出殿门,身体已经开始止不住地轻颤,庭杖第十棍,他脑中开始忽闪忽现半个月前的惨剧……那院中横流的血水,那瘫烂无骨的尸身,那缠绕在他耳朵的哭喊声,一声一声绞得他嘴唇发白,喉咙发紧,呼吸又热又乱,强撑到最后,一双腿已抖得难以站立,等李简发现时,文瑧面色惨白,已经倒下来了。

      李简急冲过去抱紧文瑧,他竟还强撑泪眼,喃喃苦求,求李简放过他,放过他们……这场敲山震虎的目的确实是为了给文瑧警示,可他只是想让文瑧更加依赖自己,岂会伤害他?

      李简当即叫停了刑杖。

      偏偏这个孩子真的当了真,当夜就开始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胡言乱语说着梦话,一会儿哭一会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是怏怏的一句话不说。
      李简自知有愧,亲自侍奉汤药,彻夜守在他身边,连家都不回,甚至放了那个小内侍,让文瑧宽心,可是反反复复十来天,太医都没辙了,说什么思惧过甚,心病难治……

      难得的是,太后这次倒没有指着李简的鼻子骂。甚至听说,太后私下对亲信讲,李简的对宫人的处置并没有错,换作是自己,也会这么处置。毕竟今日有人以游戏引诱皇帝,明日就会有更新奇、更下作事物出现在皇宫。只要讨好皇帝,就能拥有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富贵,这样的捷径谁又不想走呢!

      可是儿子病了这么多天,太后心里终究是不痛快,偏偏她每次来,李简也皇帝身边守着,让她想骂都骂不出口。
      那时除了宋承,还没有人知晓李简的心思,太后只当这人虽贪权,却是真的想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明君……

      经此一番变故,小皇帝虽然病好了,倒也应了太医那句‘心病难治’。从此,小皇帝再无灵动烂漫的笑容,看见李简就如同惊弓之鸟,畏畏缩缩,想要躲避,回答李简的问题也是战战兢兢半天答不上来。人越是惶恐,越是出错,到最后李简还没有训斥他,他就已经哭了。

      李简已经不再给他安排很多课业,屡次尝试和他沟通,用很温和很温柔的语气询问他,开解他,可文瑧始终是红着眼眶,低着头佝着背,眉眼怯怯,一句话也不说,对李简只有抗拒和恐慌。

      李简没有办法,那段时间他几乎完全顺着皇帝的心思,无论文瑧想要做什么他都答应,甚至同意偷偷带他出宫游玩……

      两人关系彻底改善是在八月的一个雷雨夜,李简讲完今天的课程正要起身,文瑧却忽然拉着他的衣角:“李相……再坐一会儿吧!”

      文瑧从未主动留过他,李简闻言一怔。转过头,见他目光紧张地盯着窗外。窗外电闪雷鸣的,一道道惨白的亮光像是发了狂似的乱闪,雷声跟着震耳轰鸣。

      李简都忙忘了,文瑧一直很怕雷雨天。好像是他十一岁时受人挑唆,欺辱他的三弟,被先帝关在东宫思过,所有的宫女内侍全都遭了刑,跪在殿外,他一人被关在东宫正殿。

      偏偏那日下起了暴雨,狂风催着惊雷气势汹汹,劈裂了院中的银杏树,正好砸在文瑧书房的窗户边,树枝断裂,千万枝叶仿佛鬼影倒映在窗前,惊悚摇曳。
      本就被训斥过的小太子惶惶不安,吊着一颗心,悚然的闪光映着缭乱可怖的树影,整座内殿忽明忽暗,如同鬼府,把文瑧吓得大声哭了起来。赤着足跑到门口,拼命地拍打,哭求着父皇放他出去,可是东宫所有的宫女内侍都跪在殿外,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起身。

      文瑧哭哑了嗓子,缩着门后瑟瑟发抖,后来是守夜的侍卫冒死出宫去求当时的宰相李桢,李桢连夜进宫求皇帝,又派儿子去东宫探望太子……

      李简浑身都湿透了,推开殿门,他看见那个一向矜贵恣意的太子蹲在矮角,身上仍是那一袭披绣织金的华丽锦袍,人却是双手抱膝,满脸泪水,抖若筛糠,瑟缩成一团。

      李简迅速将人抱在怀里,走向床榻,边走边温声哄着:“殿下,臣来迟了,不哭了,不哭了。”

      衣袍潮湿,可对于小太子来说这个怀抱太温暖了,文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李简的衣袍放声大哭。

      李简将人放到床上,文瑧却搂着他不肯撒手,说话间声泪俱下:“不要、李先生不要走,我求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李简那时只是文瑧的讲侍,与他亲近中又保持几分疏离的规矩,此时抱着他听着他迷迷糊糊地哽咽哭诉,一会儿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三弟了’,一会儿又是‘我好怕,不要把我关起来’……
      李简觉得好笑,他在家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曾抱过,此时抱着一个小少年,软软的一个小人,人虽稚嫩,面容已是个美少年,肤若白瓷,冰肌莹润,双睫秾长深密,潮湿地叠在一起,眼尾还悬滴泪。

      大约是受了惊,睡得并不踏实,双目虽闭着,却是一听见雷声就不自觉地颤抖一下,扭着头往李简的怀里钻……

      李简没有想到,五年了从太子到天子,文瑧还是害怕雷雨天。

      与以往不同的是,李简这次直接将人抱在怀中,卷着被子一起躺在了龙床上。

      李简走到今日,已经行了太多僭越之事。虽然他以前也抱过文瑧,哄过他入睡,可那也仅是将人哄睡着,会有内侍为他搬来一张软榻,紧挨着龙床。可是这一次,李简不想再挣扎顾虑了。

      那样漂亮的少年,李简一天一天陪着他长大,两人之前的关系早已经超出君臣,他为什么不可以动心?

      那时的李简还以为文瑧早晚会喜欢上他,以为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时的李简也才二十三岁,从小出生在官宦世家,天资聪颖,顺风顺水,官运亨通,没有遭受过挫折,没吃过苦,更没有经历过酷刑,享受着百官的敬仰与羡慕,享受着皇帝的依赖与宠信。

      他以为他的人生会永远如此。可是十七岁的皇帝,在生辰那天,太后当众宣布开始为他择亲选妃,李简当场怔住了,他立即站出来反驳,可是言之有理的指责逼得他无话可说。毕竟皇室十四岁就开始陆续成亲了,皇帝如今十七,再加选妃,下聘昭告天下,成亲也得等到十八岁了,已经很晚了。
      一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李简,竟没有办法阻止。宴会结束后,他去见皇帝,想让皇帝拒绝,可皇帝回答的却是:“我为何不可以成亲?有了皇后与嫔妃,这皇宫就更热闹了啊!”

      李简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表述心中的情意,心里又苦又涩,唯用一双眼睛哀求着他。可是文瑧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一脸兴奋地凑近李简,小声道:“安王叔世子只比我小一岁,儿子都已经两岁了,并且他还告诉我,男女那事可有趣了呢!”

      李简如当头棒喝,疼痛一瞬间从头窜到脚底,他才明白,原来文瑧从未喜欢过他。

      他是真的恨啊,每次他抱了一点希望,文瑧就会毫不留情地毁灭他的希望。
      可是赐予他幻想的人明明也是文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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