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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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就是我的生命，我最珍贵的灵魂，我的欢乐，我美丽的风景，同时也是我一直在期待的那份平静。——《加缪情书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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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明璟觉得，裴时南最近有点奇怪。
这些不自然体现在了方方面面，非常明显，却又在人想要捏住的时候瞬间消失，像是突然缩回的蜗牛触角，只留给人一手空气。
她有心想要捉住他的小小触角，但总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便一直搁置了下来。
自从进入商氏，商明璟就变得很忙，每周几乎三分之二的时间都用在了跑工地和处理大小事务上，连回家都少了，大多时间都住在公司附近的平层，方便早起上班。
裴时南现在是在缓慢接手家里房地产公司的状态，工作相对轻松，经常会来看她。但其实更多时候商明璟根本看不到人，只能在进门时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证明他曾来过的痕迹——真奇怪，她每天下班时间不定，可裴时南却能完美将温度控制在正好入口的地方，这个人有超能力吗？
故意连着堵了他好几天却均始终一无所获后，商明璟终于惊奇的和闻晏如说了这件事。
后者垂眸翻着手上的计划书，闻言头也不抬：“他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是犟着不想让你看到他。”
“那怎么办，”商明璟苦恼的用笔帽戳她，转头划拉两下手边的IPAD，最近几日的日程安排都被总助传到了上面，“我想空出一天和他谈谈，可这几天都没空。”
闻晏如忽然抬起头，莫名的看了她一眼。
商明璟被她看得一愣，轻轻皱了一下眉，疑窦的回望过去。
还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来，身边传来的声音就骤然打断了商明璟的思路。
“商总和闻总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就能闯出这一番事业，简直太了不起了，连我都要甘拜下风，”中年男人微笑着，语气里是无有不可的纵容，“不像我家那个小子，整天不学无术，就知道花天酒地。”
商明璟只得转过身，笑着冲男人抬了一下酒杯，“刘总说笑了，也是站在大人的肩膀上看世界而已，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想起刚才在谈判桌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将价钱又压下两个百分点的样子，刘强干笑两声，就势喝了口杯中的酒液。
京林西部有要开发游乐园的计划，最近开始招商引资批地承租。这是京林近几十年来的第一座大型游乐场，商氏和闻氏嗅到利益的味道，当即组成一个联合体共同投标，又找来刘强合作，负责各种器械的运作。他别的不太会，可单单在做大型游乐设备上却无往不利，和许多知名游乐园都有过合作，算是全国知名的设备企业……但也就那样，比起第一梯队的还是差了不少，勉强胜在一个几乎无事故上——也是因为这个，商明璟和闻晏如才找到他请求合作。不然，像商氏这种大集团，刘强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能和她们坐在一张桌子吃饭。
想到这里，他又将自己说服了。算了算了，让那么一点点利，就当是经验费，往后说起来，也能说和商氏闻氏合作过，不算亏。
这么一琢磨，刘强的笑容真切不少，连连喝了好几口酒——可看着人家家里的年轻才俊，老父亲又想起自家那个不学无术的死孩子，禁不住又苦笑起来。
今天是中标后的庆功宴，临出门前刘强本来要带着刘永文过来见见世面，不料他却死活不来，说是“也有聚会”？那帮就知道起哄让他花钱的狐朋狗友有什么可聚的，等晚上回家就让他都断了，整天不学好！
咬着牙恨恨想着的时候，刘强不经意往侧边瞥了一眼，在看到安静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女儿刘文州后，他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下来，拿起公筷给她夹了点菜——还是女儿懂事！
【在哪里？吃饭了吗？晚上在家等我，有事想问你】
“文州姐平时喜欢做什么？”总归是坐在一张桌子上，抬头注意到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女生，商明璟按熄手机，友好的邀请道，“过几天有个party，要不要来玩？”
刘文州慢吞吞的抬起头，在刘强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好。”
商明璟一弯眼睛，“你能来最好啦。”
几人现在身处的包间在这家私厨的最顶层，侧边做了一层单层玻璃，既可以让里面的人方便看到外面精美的造景，又不会暴露包间里人的隐私，谈生意她很喜欢来这里。
商明璟低头在手机上记上日程，却并没发现未读消息。五分钟过去了，一贯秒回的裴时南此时竟然还没回信息。她皱起眉，忍不住将手指搭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奇怪了……
余光中忽然闯入一团乱糟糟的黑影，大着舌头的声音穿过玻璃，吵闹的如同菜市场——像是嚣张跋扈的富二代喝醉了酒，与跟班们在一层闹作一圈。
即便是隐秘性极佳的私厨，仍避免不了酒醉的疯子。商明璟本就心情不佳，登时有些不耐的找到餐厅经理的对话框，想让她出面管理。可在将目光挪到楼下的几人身上时，她的动作却慢慢停住了。
不知为何，商明璟的心突然猛地一跳。
那其中被围在最中间的人影，怎么有点像裴时南？！
身后的门被笃笃敲了两下，经理走进来，有些抱歉的冲着众人欠了欠身，“打扰到诸位非常不好意思，我马上处理。”
此时，闻晏如转过头来，看了商明璟第二眼。
——商明璟这次终于明白了前者什么意思。
她当即冷下脸，冲着经理道：“把他们几个请上来。”
商明璟到底已经是商氏的商总，也在商场浮沉过几年，虽然仍不敌母亲商寻真，但将脸沉下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威慑的。经理看得心尖一颤，立刻点点头，关好门下楼“请”人去了。
另一边，刘强的冷汗已经要顺着额角滑落。
他刚才也好奇的顺着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闹得最欢的那个怎么会是刘永文！！！平时闹闹腾腾的欺负一个人两个人也就算了，结果今天好死不死还被对面那位小商总撞上了！！最恐怖的也不知道触了她的哪个霉头，竟然还要见他们？！！！！在见到刘永文那副醉醺醺的死样子后，商明璟不会当场毁约吧？！！！！！
想到这里，刘强往日对于刘永文无言的宠溺瞬间消失，不禁有些怨怼起来——和商氏未来可观的合作还是大于龟儿子的。
吵吵闹闹的声音渐近了，商明璟没察觉到包间另一头的冷寂气氛，兀自放下杯子，将手机转了个面。
玻璃杯与桌面猛地一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闻晏如侧眸过来，用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又飞快抽离，意思同样明显——在之前无数年的时光中，商明璟每每要给被欺负了的裴时南出头，她就总会按一下她的手，这是一种无声的劝告：不要太过火。
商明璟从很小就知道控制情绪的重要性，几乎从没有和人闹出过矛盾，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几次外露都是因为给裴时南出头。闻晏如知道她不会做乱七八糟的事，可还是要适时提醒一下。
房门开了。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他穿着浑身大标的名牌，浓郁酒气瞬间扑面而来，将包间里的人同时熏得不由得皱了下眉。紧接着，他的身后又稀稀拉拉走进几人，都无一不是一副酒肉过度的样子。
京林包括桐宁的富二代商明璟都见过，可这几个人却是极其面生的，想来也不会和裴时南有什么联系。那他又是怎么被他们缠上的？
年轻男人像是没看到桌上坐着的人似的，径直往房间里的沙发上一躺，嚷嚷起来：“有这么个好地方不告诉我，干什么吃的！快快快，让他们都出去，我们有事聊！”
看着商明璟逐渐冷下来的目光，刘强感觉心脏都快骤停了。他一拍桌子，刚要大声呵斥刘永文，门却又被从外打开了。
商明璟有名，被拢在她羽翼下的人自然也有名。经理认得裴时南，在到达一楼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与刘永文之间奇怪的氛围，便将人分由两拨，并亲自陪着他进了屋。
除了刘文州外，他的几个小跟班在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里面的气氛不对，随即便看到了刘强和刘文州。再往旁边一瞥，商明璟和闻晏如。
——可怜他们努力捅他的胳膊，却并没将这位嚣张的大少爷捅醒。
裴时南一抬眼睛，在看到主位坐着的商明璟和闻晏如后，不由得摒住了呼吸，脸比刚才在一楼还白了些许。
“欸，小白脸，去，给我倒杯水，”另一边，刘永文依旧不依不饶地说，“快点啊！”
刘强终于忍无可忍：“刘永文！！”
倒水是吧？商明璟呵笑一声，拿过桌上的茶水倒了满满一杯，一步步朝着沙发走去。
与裴时南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起手，却没能抓住她。
在刘强惊恐的目光中，商明璟将那一杯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刘永文脸上。
“啊！”他惊叫一声，酒醒了大半，张口便是一串污言秽语。
商明璟脸上神色不变，将胳膊往身后一递。
裴时南还保持着曾经伺候她喝水的习惯，在看到自己面前的杯子后下意识伸长手拿过水壶，给它倒了满满一杯水——倒完，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商明璟要喝，而是要泼刘永文用的，登时悔恨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商明璟抬起头，将第二杯热水浇在了年轻男人的脑袋上。
水珠瞬间压塌了他的造型，混合着发胶一起从额前流下，样子怎么看怎么狼狈。刘永文反应过来，抬起手要打，嘴里还不依不饶的叫着。
刘强此时冲了过来，迅速按住儿子，小心弯腰在旁陪着不是：“商总，这是犬子。他不懂事，被我宠惯了，如果有冒犯到您的，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边见识。”
既然商明璟已经不由分说地唱了白脸，那么闻晏如就只能唱起红脸。她敲了敲桌面，慢悠悠的将话还回去：“刘总刚到京林，可能还不认识商总身后的那位裴少爷吧？不过不认识也正常，他被商总宠惯了，深居简出，旁人想见到一面都难。”
听着她的话，刘强侧过身看了看站在商明璟身后的年轻男人——瞧着和刘永文差不多大，气质却完全和他不同，连眼睛里都没有多少被世俗侵染过的痕迹。他身上穿着简单的衣裤，浑身上下没有一个logo，整个人干净纯粹的不得了，是现在小姑娘会喜欢的类型。
确实是初次见面。他心下初定，那可能就是龟儿子和裴少爷闹了些矛盾而已，没事没事……
下一刻，龟儿子陡然放大了声音：“裴时南！你敢泼我，你死定了！我回家一定和我爸说让他不再和商氏合作！看看没了我家的器材，商明璟怎么建游乐园！”
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
刘强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简直想当场和刘永文断绝关系。
商明璟终于笑了：“是吗？”
刘强还想挣扎一下：“商总，怎么会呢，他一个龟儿子说的话屁都不算，我是十分诚心和商氏闻氏合作的。”
说实话，闻晏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嚣张挑衅裴时南的人（由此得出之前的几拨人至少还是顾及商家一些颜面的）她一时有些瞠目结舌，连红脸都忘唱了。
“文哥！”他身后的跟班们见势不好，连忙又捅又摇的将刘永文弄醒。
在看到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后，刘永文眯了一下眼睛，“老头？你怎么在这？裴时南呢？”
商明璟不说话，又抄起桌上的果盘扔到他脸上。
“你疯了？！你——”刘永文用力抹去脸上的西瓜，骂骂咧咧的刚要往下说，却在看到刘强身边站着的人后声音骤然卡壳，喉咙嘎巴一声，宛如被捏住了脖子的大鹅。
“我就是商明璟，”她表情冷淡，在身后裴时南十分有颜色拽来的凳子上坐下，一字一顿的问，“我倒想问问，刘大少爷要怎么让我建不了游乐园？”
刘永文张着嘴巴，一瞬间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刘强在一旁打圆场：“都是醉话，商总，他说的话您就当个屁放了就行……”
商明璟懒懒靠在椅背上，惜字如金：“多久了？”
看着刘家父子迷茫的表情，闻晏如适时解释道：“这么做多久了。”
刘强抢先道：“商总，那个——”
商明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手指了指刘永文。
刘永文咳嗽一声，还在装傻：“什么……什么多久？我不知道……”
商明璟耸耸肩，一推椅子站了起来，侧身看向刘强，不咸不淡道：“刘总，家里有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似乎并不是件好事。我不是个喜欢在战战兢兢里做生意的商人，也承担不起爆炸殃及到我的风险。咱们的合作也没必要继续了，明天就去办手续吧。看看没了你们家的器材，我到底还能不能建游乐园。”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裴时南立刻紧随其后，消失在了视线中。
闻晏如从凳子上站起来，瞥了一眼刘强，径直从门口走了。
刘强还不死心的在身后叫着：“商总！闻总！”
站在电梯里，闻晏如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缩在厢角的裴时南，问：“真就不合作了？这件事，有的是办法整刘永文。往后合作反正他也不是主事人，和刘强对接就行了吧？”
商明璟看着镜子里的倒影，不咸不淡的说：“刘文州不错，聪明，也懂得隐忍……比起她爸和她哥更适合做生意。”
闻晏如笑了，“提前传位？”
叮，电梯到了。
商明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裴时南，“走吧，回家。”
他一声不吭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明璟换了个姿势，拿起一颗小金桔丢他，“说话。”
裴时南接住它，飞速抬眼扫向她，又很快耷拉下来，老老实实的小声道：“刘强不年轻了，刘永文说，以后刘家都是他的。项目还要做很久，他说，我要是和你告状，以后就不供给家里器材，让游乐园盖不起来……他们的招数很低劣，甚至还不如初中学生，我都……我都习惯了，没什么的。再说他们到底还是顾及着你和商家，真的没拿我怎么样……”
“只是因为刘永文‘有可能’会继承家产，‘有可能’会不让我好过，你就能忍成这样？”商明璟一字一顿的重复着，终于忍无可忍的翻身过去，恶狠狠的捏着他的脸，居高临下的骂他，“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说你几句笨蛋你还真当真了啊！”
裴时南被捏住脸颊，声音含含糊糊的：“就算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我都不想让你不好……”
“你的人生一切都是以我为中心的吗？”见他的脸开始泛红，商明璟松开了手，改为拽他的头发，“只要我好，你就算再怎么被人欺负都没关系吗？”
裴时南想了想，点点头，“游乐园项目是你费尽心思做的，能尽善尽美当然最好。”
商明璟忽然像只泄了气的气球般倒下去，将脑袋放到他肩膀，喃喃着问：“那要是哪天我死了呢？你也要立马跟着陪葬吗？”
裴时南动了一下身体，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而后，他道：“不会立刻……我会把所有的钱留给妈妈爸爸和阿姨叔叔，给他们找一处可以安心养老的地方……之后再去陪你。”
真是毫不意外的答案。商明璟叹了口气。
她撑着裴时南的身体直起腰，双手捧住他的脸，郑重地说：“裴时南，这个世界很大，也有很多坏人。以后随着我接手商氏的程度越来越深，他们不敢来找我，就会有更多人找上你的麻烦。下一次他们打你、骂你，或者是在背后使阴招，你也全都忍着吗？虽然我们一同长大，虽然你从小就开始照顾我，但你始终是你自己，你不是我的附属品。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不需要你忍气吞声去为我换取片刻的安宁。”
商明璟凑上前，轻轻用额头贴了贴他的，一如儿时般耐心的告诉他：“如果连这些麻烦都不能解决，那我还是我吗？别忘了，我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商明璟。公主手里有一把宝剑，从来不会害怕城堡外的荆棘和怪兽。”
裴时南莫名呆了一会，随后慢慢的张开双手搂住了她。
“一切都有我在，你只需要做裴时南就好，”商明璟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非常温和，“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只管反抗和告状。我知道有一点难，但试着做一做，好不好？”
这些天来挤压着的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裴时南酸了下鼻子，将脸贴在她的身上，轻轻的“嗯”了一声。
鼻子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商明璟用力回抱住他，将下巴放到了裴时南的脑袋上。
这二十五年以来，她从不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但在这一刻，商明璟竟然在想：要是从当年就告诉裴时南这些，就好了。
这个懊恼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落地，她就又听到怀里的人忽然说：“公主，你不要自责……我会改的，这是我的问题，不怪你。”
裴时南将湿润的眼睛轻轻在她的衣襟上贴了一瞬，又很快分开。
为了商明璟有可能会产生的那么一丝难过和懊丧，他终于坦诚道：“六岁时，你让我帮你跑腿，其实只是想让我快速熟悉家里的环境，不再怯弱唯诺；上学的时候你让我帮你拿书包，其实只是想让我认识你之前认识的朋友，不再那么孤单……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当年咱们都还小，想不到这么多的。如果换一个人，也许他不会变成我这样。”
商明璟的眼泪一瞬间蓄满眼眶，她任由它们掉在裴时南身上，又毫不客气的弯下腰，用他的睡衣擦去泪水。
随后，她一字一顿道：“不换人，我就要裴时南，你很好。就算再过一百次一万次，我还是要使唤你。”
裴时南的心脏一瞬间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真的好爱她，爱到根本无计可施。
商明璟侧过头去，用手蹭了蹭他红润的眼眶，认真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裴时南。”
裴时南轻轻牵住她的手，低低道：“你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商明璟。”
商明璟回抱住他，小声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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