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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果报应 ...

  •   残阳盘踞在琉璃瓦上,映照出几分黯淡的光亮,引得无从下脚的金乌在四周回旋,发出粗劣的嘶吼。

      直到宫人的通传声,打破这副惨淡的情境:“平拂公主到——”

      明德像见到了主心骨,冲到前头引着平拂进殿:“主子,您可算来了。”

      刘方士紧随其后,弓着腰小声低语:“圣上从昨起滴米未进,连喂下去的汤药也悉数吐出,恐怕……”

      他蓦地收了声,抬手指天。

      “放心,不会有事。”平拂的话便是一颗定心丸,众人凝聚的焦躁不安,顷刻抹平。

      掀开帷幔一角,浓郁到呛人的百和香扑鼻而来,即使添上了多于往日数倍的香料,也掩盖不住其中苦涩的药味。

      昔年意气风发,誓要铲尽士族的帝王,如今像一只斗败了的雄鹰,形容枯槁的坐在龙椅上打起瞌睡。

      而他佝偻的脊梁,再也担不起一国之主的重担。

      意识到这点,平拂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明黄绸缎,站在殿中轻唤:“父皇。”

      李震柏猛然惊醒,紧握御座两边的龙首,不安的到处张望:“谁在那?”

      自他病情加重,患上眼疾后,显德殿的灯火终年不灭,周围的光线稍微昏暗些许,目之所及皆是模糊的一团虚影。

      此时殿内未点一盏灯烛,唯有余晖斜照进窗柩,引得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蹁跹。

      李震柏转动空茫的眼珠,寻人未果后高声诘问:“明德,怎么不多添些灯!”

      明德没得主子传唤,规规矩矩的站在殿外回禀:“今日公主及笄,特地吩咐了,等她来了才许点灯。”

      一听是素日疼爱的女儿,李震柏紧绷的心绪稍微缓和,咂摸道:“你们这几日走得倒近。”

      平拂趁此机会走近两步,又唤了一声:“父皇,女儿来了。”

      李震柏朝发声处虚望去,慈爱的招手,“快到父皇身边来。”

      “诺。”

      眸光掠过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平拂喊来宫人,在近旁加了张坐席。

      她小心提起下摆,避免踏上玉阶时,娇贵的蚕丝不慎沾染地上的尘土。

      李震柏抬起耷拉着的眼皮,依稀辨认出平拂所着衣衫裙摆,只有缥绿两色。

      他不喜的紧蹙眉头,出言苛责:“及笄这般重要的日子,就该穿鹅黄、水红这些颜色鲜亮的,旁人瞧见了才喜欢。”

      李震柏揪着这身衣着不放,继续贬低道:“连衣裳都不会挑,丢尽了天家脸面。”

      仿佛这样就能从平拂处,找回他从未有过的帝王威严。

      李震柏一如既往的低劣打压,平拂早已见怪不怪,不仅心中无甚波澜,身躯还因极度的亢奋,而紧绷颤抖,带着即将大仇得报的期待。

      平拂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故作疑惑:“父皇忘了吗?这是母后的旧衣,年岁久了,颜色难免暗淡。”

      本欲借此事敲打平拂,不许再行僭越之举的李震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色涨得通红,不敢再发一言。

      平拂痛快地打量着他这副尊容,光是提起母后就吓成这般,她特意准备重头戏还在后头。

      她用阴恻恻的语调说道:“父皇,自从女儿换上了母后的蚕衣,感觉母后就站在女儿身侧。”

      “胡说八道!”李震柏大声训斥道,不停抿起的嘴角流露出惊慌。

      原本虚搁在脚踏上的双腿,忐忑的踩在地上,口中念叨着:“她不会知道的。”

      平拂抬高了声量,万分激动道:“女儿怎会骗您,母后一直在喊冷,父皇听不见吗?”

      她故意碰了碰李震柏的手臂,不出所料被迅速挥开。

      李震柏宛如惊弓之鸟,双手胡乱挥舞,“别过来!是王贵嫔害死的你,与朕无关。”

      沉迷修炼长生之术后,他对鬼神一说深信不疑。

      在刘方士的哄骗下,李震柏更是坚信,只要还完从前欠下的因果,就能顺利得道成仙。

      曾经的罪业找了过来,焉知是不是化作厉鬼来报仇了。

      李震柏连声高喊:“快宣刘国师,护驾!”

      刘方士心虚的缩在廊下,捂着耳朵装聋作哑,任凭圣上如何呼喊都不吱声。

      眼看久久无人应答,李震柏生怕厉鬼索他的命,转而换了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杨柳,是你回来了吗?”

      他心虚的不停吞咽着口水,强装镇定道:“你终于舍得来探望朕了,自你走后,朕悲痛欲绝,恨不得随你去了。”

      李震柏单手握拳,假装捶打心口:“朕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没能保住你们母子二人的性命。”

      “你放心,朕没有再立旁人为后,你永远是朕唯一的妻子。”唯有这句,他说得中气十足。

      随后眸光闪烁,避重就轻的谈及她的死因:“那杯毒酒是王贵嫔端给你的,朕当即下令诛杀了她,给你还有我们未出世的皇儿偿命。”

      许是觉得前面的剖白,足够洗清自己的嫌疑,李震柏使出一招祸水东引:“杨柳,若你心中有怨,该去找杀你的王家,朕是你的夫君,怎么会害你。”

      一番唱念做打下来,李震柏耗尽了力气,虚弱的靠在御座上,发出沉重的喘息。

      刺骨的寒风吹拂过层层堆叠的帷幔,漆黑的树影照在上方,扭曲的枝节像是一个个诡谲的字符,提前为他书写挽联。

      平拂冷漠的审视着面前的懦夫,哪怕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还是不敢向亡者坦白真相,祈求原谅。

      她拿起刘方士故弄玄虚时,所用的招魂铜铃,叮铃几声,吓得李震柏身躯僵硬。

      数十名宫人手持烛台鱼贯而入,星星点点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大殿。

      明德犹嫌不够,端着一盏书灯摆在平拂右侧的香几上,烛火透过一层薄薄的宣纸,洒下来的光柔和又不晃眼,最适合照人。

      感受着眼前逐渐清晰的画面,李震柏不敢置信的接连眨了眨,厉鬼这是放过他了?

      一颗惊惶的心还没落到实处,转头瞟见故去多年的皇后就在身边,他两眼一翻,几乎昏死过去。

      平拂怎会轻易让他死了,语气揶揄:“刘国师,圣上晕倒了。”

      刘方士嘿嘿一笑,决定装傻糊弄过去:“公主真是折煞臣了。”

      他把着圣上的脉搏,脸色瞬间愁云惨淡,结结巴巴道:“公主,圣上还醒着。”

      “逆女!”

      李震柏本打算装晕躲过厉鬼追杀,没成想是平拂故意假扮,顿时暴跳如雷:“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装成皇后来骗朕?”

      “还有你!”

      李震柏指着跟平拂勾结的刘方士,痛心疾首:“朕待你不薄,许你国师之位,金银财宝无数,竟敢背叛朕。”

      他恨不得将两人一同凌迟处死,奈何还未尽数习得国师的长生术法,哄骗道:“只要国师继续为朕效力,朕可以既往不咎。”

      刘方士哪见识过这等骇人场面,后悔自己没有听从明德的劝诫,安分呆在外头。

      “臣……”他求救的眼神直往公主身上飘。

      平拂既然答应过留他一命,自然不会中途变卦。

      她踢了一脚药箱,点拨道:“你是刘国师吗?有些身份不能乱认。”

      刘方士如蒙大赦,急忙撇清:“草民是公主聘入宫中的郎中,圣上认错人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生怕再多听几句阴私,连公主也不会放过他。

      空旷的大殿只余她们父女二人,李震柏痛失左膀,连声喊起仅剩的右臂明德。

      平拂瞧着廊下屹立不动的身影,施施然道:“满殿皆是本宫的亲信,父皇最好省点力气。”

      “你要造反不成!”

      李震柏捂着绞痛的胸口,张嘴怒骂:“竟然敢算计自己的生父,朕要将你千刀万剐。”

      平拂拨弄着玉镯,心中藏了五年的恨意显现:“父皇不也暗害了母后?有其父必有其子,女儿所作所为,不及父皇十分之一。”

      自认瞒天过海的计策被人揭穿,李震柏惊怒交加:“你怎么会知道?”

      “王贵嫔送来的是酒酿,母后顾忌有孕,根本没碰过。”

      平拂沉痛闭上双眼,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秋日,亲眼目睹母后毒发身亡的午后。

      “那日云溪做了两碗桂花羹,我不喜欢她的手艺,不肯吃,她一改往日随我心意的做派,劝了又劝,恨不得亲自上手,还是母后找了个由头把她支出去,让我拿去喂给阿黄,”

      忆起此生最为痛苦之处,她攥紧双拳,胸口剧烈起伏,“可母后吃了半碗,躺在屋里小憩,再也没能醒来,阿黄也死了。”

      平拂倏得睁眼,浓烈的恨意如有实质,厉声道:“云溪是你亲口下令送来给母后安胎的宫人,你想毒死母后和她腹中的子嗣,还有我。”

      即使恶行败露,李震柏仍大言不惭:“她杨柳区区猎户之女,有幸做十三载皇后,已是天大殊荣,朕既得麒麟儿,绝不允许她腹中低贱血脉,登上皇位。”

      平拂怒及反笑,一个靠着他口中“低贱的猎户之女”,才坐稳了皇位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出言贬低。

      “若不是平民出身的母后,亲育稻种,改进耕犁,帮你笼络民心,你真觉得成王被构陷身死,边关连丢七城,青州动乱的事,能轻易揭过?”

      百般隐藏的污点,忽地袒露于人前,李震柏脸上青白交错,诡辩道:“朕才是皇帝,她所有的功绩,理应归属于朕。”

      平拂指着高悬在二人头顶上方,书写着“勤政亲贤”的匾额,毫不留情嘲讽:“你算什么皇帝,刚放出灭尽士族门阀的豪言壮语,就被他们联合送上的成王首级吓破了胆,予求予取。”

      “那是成王谋反,按律当斩。”李震柏自欺欺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一封伪造的求救书信,成王率三万兵马进京救驾,遭士族围剿,死后还要背负乱臣贼子骂名。

      而他敬爱的君王兄长,不仅没替他平反,还送妻儿老小与他共赴黄泉。

      “为君不仁,为夫不善,为父不慈,你此生,究竟对得起谁?”她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李震柏张嘴还欲辩驳,却无力的从御座上滑下,震惊道:“你给朕下毒?”

      平拂古怪的睐他一眼:“刘方士所谓的丹药,皆是汤剂熬成的药丸,不会真以为病得半只脚迈入棺材了,还能长生不老吧。”

      “不,你骗朕。”李震柏绝望瘫倒在地,不断流失的气力、腐朽而脆弱的躯壳,皆做不得假。

      不仅成仙的美梦化为虚影,寿命也即将迈向尽头。

      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高高抬起头,仰望着平拂哀求:“朕不想死,救救朕,你要什么朕都答应。”

      平拂半蹲下身,垂头与他对视,苍老的眼皮耷拉着,眼白上布满血丝,瞳仁混浊不堪,闪烁着对生的渴望。

      这是她第一次用居高临下的眼神,去凝视一个万人之上的帝王。

      原来他与乡野间的农夫,郊外的乞讨者,这世间所有的百姓,并无半分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曾经拥有可以随意对旁人生杀予夺的权力。

      如今尽数掌握在她的手中。

      平拂半张面容隐在暗处,瞧不清神色:“父皇本该在今岁一月身故,女儿已经帮您多续了三月的寿命。”

      她展开绣着龙凤祥云的明黄丝绸,野心毕露:“作为报答,遗诏该由本宫书写。”

      李震柏盯着她手中的圣旨,难以置信:“你从哪得来的?”

      “父皇想听吗?”

      平拂没回答,反而放缓了语速,念出其中关键部分:“皇太子麟,宜登大宝,因其年岁尚幼,特封公主楝为摄政王,代掌国事。”

      李震柏听完,激动的捏住了御座一角,张开嘴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

      平拂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父皇也觉得,本宫手中这份遗诏更好,旧的不必再留是吗?”

      她打开藏在龙首上的暗格,取出真正的传位遗诏,越过无用的辞藻,一目十行。

      除传位太子外;依照子贵母死的旧制,赐死生母谢贵嫔,并追封其为皇太后;大将军谢武,御史裴清风,为顾命大臣,直至新帝亲政;公主楝赐婚太子太傅王君酌。

      阅毕,平拂指尖划过一行行,肆意定下他人生死的墨字,“你还真是连死了,也不肯放过所有人。”

      按照李震柏美好的设想,谢贵嫔薨逝,连接谢氏与新帝的纽带消失,随着新帝年岁渐长,二人必定会产生隔阂。

      朝堂上,有同为顾命大臣的裴清风与谢武相互制衡,彻底杜绝外戚做大。

      将她嫁入王氏,既能展现天家恩德,又不必担心她与其合谋,窃取皇位。

      有杀母之仇在前,她只会利用公主的身份,把王氏闹得天翻地覆,若是不慎被暗害,还能像五年前那般,趁机向王氏发难。

      可惜平拂早已得知真相,还在李震柏病中夺了他的权柄,伪造摄政遗诏,他的如意算盘注定落空。

      回光返照终有时限,天边最后一丝云霞,彻底淹没在夜色中,李震柏不甘的咽了气。

      清晏携四名宫人赶来,皆垂眸敛息,等候主子吩咐。

      平拂背身朝外,交代道:“抬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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