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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设伏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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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勇手腕鲜血直流,却仍挣扎着嘶吼:“皇室郡主?!哈哈那昏君的亲眷,哪个不是踩着忠良尸骨享尽荣华!我妻何辜。”
“你妻无辜。”盛明奴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所有杂音。她向前一步,面纱在夜风中微动,“但我母一生未受皇室供养,反为百姓倾尽所有。”
周勇的狂笑戛然而止。
城墙上一片死寂。连萧惊寒都怔然望向她。
“长公主自幼抱错,随着年纪增长与先帝越来越像。先帝临终前留给我母亲封为公主的密旨。”
“母亲随着父亲上任,夫妇化名行走南方,济民赈灾,十三年前云州大疫,他们散尽家财购药救人,自己却染病,差点身故。”
盛明奴字字如钉,目光却越过周勇。
她将令牌举高,让周围所有将士看清其上天家纹样,“周勇,你恨皇室,可我母亲,早不是皇室中人。你妻枉死固然是冤,但今夜你要屠的城中,有多少如你妻一般手无寸铁的妇人?又有多少如我父母那般,只想安稳度日的寻常夫妻?!”
周勇浑身颤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仅存的几名心腹中,有人忽然哑声开口:“将军,云州大疫,救了我娘的那对商人夫妇,莫非就是……”
“正是明懿长公主与驸马。”萧惊寒沉声道,他显然也知晓这段秘辛,“此事军中有旧档可查。陛下多年来暗中寻访,正是为补偿当年未能护住胞姐之憾。”
远处,靖王军的先锋骑兵已冲至城下,与盛明奴布置的商队护卫汇合,“靖”字王旗在火把中猎猎招展。
“周勇。”盛明奴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之冤屈,我以郡主之名向你起誓,必查清原委,还你妻公道。但今夜,你若执意引叛军破城,让千万无辜百姓为你妻陪葬,那你与当年害你妻之人,又有何分别?”
“我……”周勇喉头滚动,眼中疯狂渐退,露出深埋的痛苦与茫然。
他环视四周,昔日同袍或怒目而视,或眼中含泪。
城下,他带来的叛军已被靖王军分割包围,零星抵抗正迅速熄灭。
当啷。
他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短刃落地。
萧惊寒一个眼神,亲兵立即上前将周勇制住,卸甲捆缚。
盛明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城墙内外无数目光,朗声道:“叛首已擒!众将士听令!开西门迎靖王主力入城协防,清点伤亡,救治百姓!南城之围已解,陛下天恩,靖王大军已至,叛乱指日可平!”
“郡主千岁!萧将军威武!”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腾起,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泪水交织在每一张染血的脸上。
萧惊寒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郡主方才所言皆是真?靖王已经多年不问世事。”
盛明奴望着城下渐次平息的火光,轻轻点头。
萧老将军在亲兵搀扶下走来,闻言,忽然推开搀扶,向着盛明奴,郑重抱拳,躬身长揖。
“末将代南城军民。”老将军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谢明懿长公主,谢驸马,谢□□郡主,今日护城之义。”
盛明奴侧身避礼,伸手扶住老人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甲胄,其上刀痕犹湿。
她抬眼,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天亮了。”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现在,她只是静静站在这里,与所有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梁的人们一起,迎接这座城池劫后的第一个黎明。
不久后,靖王的大旗终于完全立定于西城门外,铁甲洪流有序入城,接管防务,扑灭余火,救治伤员。
盛明奴立在原地,看着亲兵将失魂落魄的周勇押下城墙。
萧惊寒默默接过亲卫递来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晨露重。”
他低声道,目光扫过她染尘的袖口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不是恐惧,而是力竭后的生理反应。
盛明奴没有拒绝,拢了拢披风,目光追随着周勇佝偻的背影。“他会说出幕后指使者吗?”
她问,声音很轻。
“未必。”萧老将军在旁沉声接口,他已简单包扎过伤口,此刻面色凝重,“周勇恨意入骨,又自认必死,未必肯吐实。但他最后动摇,或许仍有突破口。”
他看向盛明奴,眼神复杂,“郡主方才提及长公主旧事,不仅是为了说服周勇吧?”
盛明奴默然片刻,抬眼望向东边渐亮的天色。
她顿了顿:“我母亲不想拿出圣旨,就是不希望我父亲丢失入朝的机会。还请将军为我父亲多言几句。”
萧惊寒与父亲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
“好。”
盛明奴点头,正欲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靖王麾下一名中年将领登上城墙,甲胄鲜明,面容刚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盛明奴身上,眼中闪过欣慰与感慨,随即单膝跪地。
“末将陈霆,奉靖王之命,前锋抵达听候郡主调遣!王爷主力距此三十里,午后必到。”
“陈将军请起。”盛明奴抬手虚扶,“城内善后,防御叛军,皆需仰仗靖王叔与诸位将军。萧将军熟悉南城防务,请陈将军与他协同部署。”
“末将领命!”陈霆起身,又与萧老将军、萧惊寒见礼,雷厉风行地开始商议布防。
趁将领们议事,盛明奴缓步走向城墙内侧,俯视渐次恢复生机的街道。
百姓被组织起来帮忙拾掇,粥棚已支起,伤兵被陆续抬下。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亲人的悲泣交织在晨风里。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萧惊寒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递过一个水囊。
“喝口水。你从昨夜奔波至今,未曾歇息。”
盛明奴接过,饮下一口清水,干涸的喉咙稍得缓解。
她侧头看他,他脸上血污未净,铠甲破损,但眼神清亮坚定。
“你也一样。”她将水囊递回。
“你放弃了京城安稳,以商队为掩藏,千里奔赴而来。”他嗓音有些沙哑,“不仅是为救父母,也是为救南城,盛小姐果真不一样。。”
盛明奴目光望向远处忙碌的军民,“有些人,有些地方,值得拼死守护。”
“我见多了高门倾轧、权贵漠视民生,深感困于身份反而束手束脚。不如舍了虚名,以布衣之身行实在之事。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是大长公主践行。”
“郡主。”他忽然改用敬称,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诚挚,“惊寒,以及萧家军,愿随郡主左右,守护这山河百姓,亦护郡主周全。”
这不是简单的效忠,而是志同道合的承诺。
盛明奴转过头,迎上他灼灼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在陛下正式昭告天下前,我还是盛家三小姐。”她微微一顿,“况且,我们已是同袍,不是吗?”
“明奴。”萧惊寒从善如流,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这时,陈霆将军大步走来,神情严肃:“郡主,萧将军,刚收到探报,叛军主力前锋约两万人,已出现在东南五十里外,预计明日午后抵达城下。他们似乎已知晓周勇事败,来势汹汹。”
短暂的缓和气氛瞬间被打破。盛明奴与萧惊寒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得正好。”萧惊寒整了整披风,眼中倦色被锐利取代,“周勇未死,我们刚知道的线索,叛军未必知晓。这其间,或许有文章可做。”
盛明奴立刻领会:“你是说,利用周勇父亲与长公主的旧事,以及他可能残存的良知,设法从内部动摇叛军?”
“不止。”盛明奴走向城墙边,手指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砖石,“南蛮主力急于攻城,是怕靖王叔大军完全汇合。我们不妨送他们一点惊喜。”
她回头,晨光为她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靖王周晏辰已至,这位年近四旬的亲王并未着全副仪仗,一身简朴却质地精良的墨蓝骑装,风尘仆仆,眉宇间与盛明奴确有几分神似。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盛明奴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见她虽疲惫但全须全尾,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微蹙。
“明奴,胡闹!孤身涉险,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向皇姐交待?”语气是斥责,眼底却是后怕与欣慰交织。
盛明奴快步上前,敛衽行礼:“明奴见过王叔。事急从权,让王叔担忧了。”
她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恳切。
“但南城之危,非此不可解。母亲若在,也会如此。”
“我不准。”
“王叔。”
良久,靖王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准。但需应我一件事。”他深深看着盛明奴,“活着回来。。”
“明奴遵命。”盛明奴郑重行礼。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萧惊寒坚持要亲自负责伏击部队的调配,并将自己贴身的软甲递给盛明奴。
“这个轻便,关键时或可挡流矢。务必小心。”
盛明奴没有推辞,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软甲,低声道:“你也是。设伏凶险不亚于我。”
萧惊寒看着她,忽然道:“等此战结束,有些话,我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