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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禁鸢令 “我们不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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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春,草木繁茂,群莺乱舞。
本该是幅春意黯然的好时景,可城内百姓脸上皆是疲态,面带憔悴之色,显然无心赏趣这好春光。
“娘,把窗开着透透气吧。”
江羡晚废了些力气才把生锈的窗户推开,她抹了把脸,恢复起精神来,冲床榻上的妇人扬起个笑容。
床上妇人用力咳嗽几声,声音频切,听得人不免胸口钝痛,用嘶哑的嗓音开口:“你爹的后事可是处理好了。”
江羡晚点点头。
她走过去清点屋内物件。
好消息,她们娘俩的银钱恰好够她爹下葬。
坏消息,下葬之后两人的余钱不足以度日,更别提母亲身体在此次流亡途中染了疾,要靠汤药吊着命。
母亲赵春明也注意到家中困窘,她掩嘴又咳嗽两声:“不用顾着我,人不吃不喝也不至死,那药也只是吊着命罢了。倒是你阿爹先前让你联系那位旧友可曾联系上?”
“未曾。”
江羡晚不用想也觉得是凶多吉少。前年战乱,他们一家三口颠沛流离,流亡途中都险些遇害,好不容易等战事平息,回到郡陵。
父亲旧友身处战乱中心蕹都,多半是联系不上了。
可惜她爹临死还念叨着南郡陵,北蕹都,如今战乱再少一人这纸鸢怕是真断传,江羡晚当即拍着肩膀保证道,这不还有她在嘛。
江逢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江羡晚拿起桌上那只蓝蝴蝶纸鸢,细细观察上面的骨架,检查上面的绑扎是否牢固,寻思着那请她修复纸鸢的男童是否忘了这事,门外突然传来粗壮的男声。
“晚娘,我家孩子先前是不是同你求做一只纸鸢。”
李屠户立于门前,因常年屠宰牲畜,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煞气,倒不像同人说事,反倒是来找茬一般。
江羡晚心想这不正巧了,她摆弄手上那只纸鸢,正要拿出去交予对方,却见那屠夫抬手止住。
“这风筝我们不要了,你就留着吧。”李屠户从兜里掏了几下,抛给江羡晚,“但工钱还是照旧。”
“为何?”江羡晚皱着眉,没捡地上铜钱。
“你出去瞧瞧便懂了。工钱收下罢,你们孤儿寡母也是不易。”李屠户两颊扬起,似乎想挤出个慈爱的笑容,奈何天生缺乏这块神经,倒显得滑稽讽刺,江羡晚听着更觉刺耳,她微微抬眼觑着他,面无表情回拒。
“不要。”
“要么拿走!”她手提纸鸢往前一递。
“要么这个拿走。”随手抓起地上的铜钱朝前抛去。
“不识好人心!”中年男人拍拍钱上的土,拾起,忿忿道,嘴里还嘀嘀咕咕江家女与她爹同个臭脾气。
见江羡晚寸步不让,鼻间用力一嗤,把多余的善心收回,转身离去。
回屋后,江羡晚见赵春明眉头紧锁望着她,似有不悦,坦然解释:“我们不吃嗟来之食。”
“娘,我能靠手艺堂堂正正换取钱财,断不愿受其施舍,况且是他家出尔反尔,却还要来装好人,好个不要脸的人。”
江羡晚觉得定是那李家小儿被亲爹困在家中,不允许他从事那些娱乐活动。
赵春明对自己女儿的秉性熟悉得很,似不忍评价,摇摇头便不再看了。
江羡晚亲爹江逢是个纸鸢手艺匠人,制作纸鸢的手法精巧绝伦,外形飘逸漂亮,很有富贵之象,太平年间颇受老少欢迎。赵春明亦是被那双巧手吸引,对方虽话少,但每次赠与她的纸鸢总是最具心意的,加之青年那羞赧神情,轻易便陷了进去。
江羡晚同亲爹简直是一脉相承,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好话来的主,男子那种性子倒可以说成熟稳重,女子算个什么,就连去集市与人易物也是一副爱换不换的臭脾气。
唯一让赵春明欣慰的是,江羡晚同样有一手巧手,很好继承了亲爹的纸鸢技艺衣钵,气力又比常人大得很,一般人不敢随意欺辱。
战事未起之时,赵春明总想替江羡晚寻门好亲事,奈何人一心扑在纸鸢制作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劝她同人见面比登天还难。
赵春明还在忧心江羡晚的未来,人却已经背上背篓准备出门,同她打声招呼:“娘,我去出摊了,等我卖完回来同你取药。”
江羡晚背篓里不止放着纸鸢,纸鸢取乐同时令有关,虽江逢作为纸鸢传人专研此物,但人到底还是要吃饭的。江羡晚善作手工制品,包括草编蚱蜢、木工巧具之类轻便的小玩意,甫一摆放出来,琳琅满目,很是吸引人。
不过最漂亮的还是那些色彩斑斓、各式各样的纸鸢,有孩童停在摊上,咬着手指打量许久目光只停在那些小型的手工制品上。
江羡晚有些不解,在路口摆了半日,只有个小姑娘过来买了个草编的小巧摆件,营收惨淡,令人不免叹气。
一阵狂风吹过,摊上物件随风摆动,有纸鸢打着旋因扎绑松动朝前风去。江羡晚看得心惊,先是稳住摊上其余物品,追着那纸鸢去,却见一只脚重重碾在那蓝绿蜻蜓纸面上,顷刻便污了纸面。
江羡晚面带愠怒抬头看去。
“此处不许设摊!快撤走!”
身着官府青黑长袍的衙役冷声喝道,朝前指着,毫不在意自己脚下还踩着个东西。
江羡晚亦是起身同他对峙:“你踩着我东西了。”
在旁的熟人主簿正冲她拼命摇头。
“踩便踩了,个破风筝。”衙役昂首睥睨她,不带半点愧疚之色,反而凛然道,“我们老爷早便将禁令布告百姓,尔等贱民还敢当面忤逆官差。”
“什么禁令?”
江羡晚见他随意拨弄摊上物件,又轻蔑地冷笑,面上寒意愈盛,眉头拧紧。
“现下正是春粟播种时节,时值春耕,为防玩物丧志,城内禁放纸鸢。”
“玩物丧志?闻所未闻。”
江羡晚急道:“况百姓取乐事宜又不单是纸鸢一条,怎能针对纸鸢而设,简直不可……”
江羡晚心里难免不想到那县令是否同她爹有过龃龉之事。毕竟江逢制纸鸢名声之外,祖父曾向先皇厉帝寿宴献金纸鸢,被封纸鸢传匠,后虽家道中落,但听闻江家也知那是纸鸢匠人,多少都会卖点面子。
“晚娘,你少说两句。”
旁边主簿慌得额上直飙冷汗,他同江羡晚属旁支亲戚,平常都会帮衬着江家。现下连忙拉着人走到一旁压低嗓音道:“这禁鸢令不是针对百姓娱乐的,这是……”
他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顿了顿才道:“同县令老爷那位战乱中逝去的独女有关。老爷这是怕触景伤情啊!”
县令家的小姐,江羡晚倒是有点印象,年岁不大,约末六七岁年纪的俏丽女童。
自幼喜好手工艺品,天性活络,嘴又讨巧,先前从她这儿搜罗了不同款式的纸鸢,还同她约好来年开春从她这收走那只蓝翼沙燕。
不曾想到那竟是二人最后一面。
“这得禁到何时?”
“这我哪知道,小姐头七未过谁敢这时候触老爷霉头,怕是这个清明时分都难解除咯。”
江羡晚眉心蹙起,不知该作何感想,最后只是同主簿应声说她晓得了。
衙役冷眼瞧着她把东西收回,碍于主簿在场,只是冷冷低嗤两声。
江羡晚收拾走了,衙役正想随街巡查,身后摇铃声悠悠飘荡,缓缓而至,只见一道清润嗓音传来。
“二位大人,你们方才谈论的禁令是怎么个回事?同那姑娘又是怎个情况?”
面如冠玉的白面青年含笑朝他们作揖。
衙役刚要摆手让他少管闲事,却见在旁主簿倏的面色一变,恭敬扶住青年,笑得很是谄媚:“原是诗官大人,快请同我们到旁详谈。”
那铃声正是木铎发出,采诗官随身佩戴木铎引人停驻,而背后大大的背箧更是用于放置竹简,青年身着白衣,简约朴素,衣着尚比不上他个主簿,但是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小官。
主簿早就听闻三月早春朝廷会派采诗官来收集民谣诗歌编纂成籍。而不巧这次宫廷首席采诗官亦要同行,听闻那人才学卓越,严词厉行,话语刻薄,又一针见血,为圣上布政提出过不少有效参照。
县令老爷千叮万嘱若是遇上不可怠慢,但也不可过分热情。
他本来是想着随意侃谈几句便过去了,
没想到他不热情,对方却很是热情。
还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好脾气的儒生模样,只是话有点密,让平时能说会道的主簿都有点把持不住。
就差没把今年县内账务情况都交出去了。
主簿擦擦额上冷汗,只觉得今天这头刚送走一位祖宗,后头又来了一位,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沈樵手上没有半点停下来的功夫,对方说两句他便动笔记下,也不知记了些什么,直到主簿同他聊得口舌冒烟,这才停笔,收起竹简。
“哎呀,在下不小心便将这竹简用完了。只怪大人说话着实有趣,若有有机会真想同你彻夜畅聊。”沈樵双目含笑,长相又是极好的,让人生不起半点恼意。
只有说得口干舌燥的主簿苦着一张脸,连连点头,想赶紧把人送走。
“在下待会要去别处采风了。”沈樵起身恭敬同人一拜,主簿内心刚舒缓又听他道,“请问何处有竹林,我想寻些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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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破屋后,江羡晚细数背篓中纸鸢,发觉有两个在那衙役脚下被损毁严重,指腹细细描摹骨架,发现头部那块有弯折,很难修复,估计要重制骨架。
十分不巧,那纸鸢竟是那只蓝翼沙燕。
家中一贫如洗,二人不过是上个月才回到旧处,之前江逢制纸鸢余下的材料都被她拿去制那只蓝蝴蝶纸鸢,哪还有多余的材料。
江羡晚不免叹气,决定上山就地取材,顺道看看能不能捡点好东西同药铺掌柜交换些草药。
“娘,我去趟山上。”
话音刚落,半梦半醒的赵春明抬眼望去已是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