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燕》月光漠雪

2、第 2 章 大雪下

　　大雪下了几天几夜，从瑞雪兆丰年，到现在有传言说北方战事吃紧，人心惶惶。
　　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赵家也是团坐一起吃年夜饭。
　　赵沅给房里的女使婆子都发了赏钱，然后就吩咐道：“没什么事了，你们都下去团圆吧。”
　　荷香没走，她无父无母，是万氏垂怜，叫她有了一条活路，从小跟在赵沅身边。
　　赵琅送了一只纯金打造小兔子给赵沅，说：“你若明年写字还是没有长进，便不再送你礼物了！”
　　赵沅才不相信，只当他吓唬自己。
　　赵青山给两个儿子一人送了一幅字画，都是他自己手作的，赵沅则由杜氏送了一只玉簪，看着是上好的翡翠。
　　赵沅当即就高兴地叫荷香给自己戴上了，廖姨娘在一旁酸溜溜地来了一句：“料子是不错，只是有些老气。”
　　杜氏也不尴尬，笑吟吟地说：“是有些，是我祖母给我的添妆。”
　　赵青山从不在这种事情上搭腔，他自诩是文人雅士，不在乎内阁女子之事。
　　倒是对老太太说：“子怀翻年便二十了，先前说好的二月十三成婚，府上劳母亲布置了。”子怀是赵琅的表字，赵青山这话就是把长子的亲事托付给老太太了。
　　赵琅的亲事已经定下三年了，先是赵琅要科举，一直致力于读书，登科后又忙于政务，一直拖到十九了，眼看着妹妹及笄，才正式定下亲事。
　　老太太喝了一口热汤：“这我知道，大娘子给我打下手吧。”
　　杜氏有些惊讶，她是续弦，老太太一向看万氏的一双儿女如眼珠子，居然会叫她从旁协助。但她很快收拾好心情，回答道：“儿媳遵命，定不叫母亲累着。”
　　年一过，整个赵府便如火如荼地开始准备赵大公子的亲事。
　　昭阳公主也开始议亲，赵沅这个公主伴读便闲了下来。
　　正月末，赵沅照例给祖母请完安去杜氏院子里，路上遇到了她弟弟赵瑞。
　　赵瑞如今才五岁，穿着狐狸毛领的红袄，显得可爱朝气。他被奶嬷子抱在怀里，糯叽叽地叫姐姐。
　　赵沅虽然不讨厌他，但也称不上喜欢，他是儿子，虽然名义上养在大娘子身边，但实际上还是在前院书孰居多，见面少了，感情就没那么深了。
　　“姐姐也去见母亲吗？”赵瑞问。
　　赵沅点头，伸出手摸了摸他戴着帽子的脑袋：“瑞哥儿也去吗？咱们一道吧。”
　　杜氏见到赵沅和赵瑞一起来也不意外，只从奶嬷子手里接过赵瑞，五岁的小男孩可不轻，杜氏倒是抱的稳稳当当。
　　杜氏对赵沅道：“你憋在府里也有些日子了，瞧着开春了，不若去拜见公主？也出去透透气，你们女孩子也一起玩一玩。”
　　赵沅六岁就开始做公主伴读，除了公主，她没有别的什么闺中好友。
　　她点点头，说：“劳大娘子记挂。”
　　莲子时不时会出府采买一些糕点、胭脂，前几日便听说外面有传言，圣上想叫昭阳公主去北境和亲，恐怕杜氏也是听到了风声，所以许了她出门去拜见公主。
　　赵沅想进宫并不麻烦，她有一块皇上赐的令牌，可许她随时出入宫廷。但出于礼貌，赵沅还是会先传话去宜妃宫中。
　　赵沅递了牌子进宫，次日便得到了宜妃的宣召。
　　赵沅照例只带了荷香进宫，留了莲子和马车在宫门口，便打算徒步入宫。
　　“赵大姑娘，娘娘派了小轿来接您。”说话的是一个太监，赵沅看着他确实是宜妃宫中的，便坐上了轿子。
　　“见过娘娘，娘娘万安。”赵沅行礼。
　　宜妃不居高位，直接下来亲自扶起赵沅，她拉着赵沅的手道：“你可来了，快去瞧瞧阿宁，她可哭惨了，我怎么劝都不听！”
　　赵沅吃了一惊，忙问：“娘娘，难道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
　　宜妃一愣，不解道：“传言？外面在传阿宁什么？”
　　“说是要和亲？”
　　宜妃摇头，语气有些闷闷的：“这倒不是，皇上只说不许再提阿宁和徐小将军的亲事。”
　　昭阳公主宋熙宁是当今陛下唯一一个女儿，她很小的时候便与徐家定下了亲事，只是徐家一直驻守北境，昭阳公主的亲事便一推再推。
　　宜妃是安逸王的胞妹，当年宜妃刚刚及笄，正与平远大将军徐正亲梅竹马，徐正甚至央求母亲去安逸王府提亲。只是一道封妃的圣旨毫无预兆地下到安逸王府，宜妃进宫后徐正也病倒了。
　　只是朝堂之上，皇帝多次敕令徐家要约束言行，徐正迫于家族、父亲的压力，娶了母亲为他挑选的合适女子。以此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心，并撇清与宜妃的关系。
　　这些年徐正一直镇守北境，与妻子之间几乎没有感情可言，皇帝为表示对有功之臣的嘉奖，恩许两人的儿子徐渊在宫中念书，与皇子公主受同等教育。
　　昭阳公主从小就和徐渊熟识，宜妃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和徐正。
　　赵沅私心里觉得昭阳公主没办法嫁去徐家也是一桩好事，不然对徐夫人来说，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徐正将军也已经放下了，从前的事情就该过去了。
　　“只要不是和亲，阿沅觉得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赵沅斟酌着安慰道，她是一向来不支持昭阳公主和徐渊小将军在一块儿的，自然说不出惋惜的语气。
　　宜妃倒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如释重负，只是一味想着叫赵沅劝劝女儿，“阿沅，你快进去劝劝她吧！”
　　赵沅踏进公主的房内，宜妃身边的嬷嬷问：“公主连您的话也听不进去，能听见赵姑娘的话？”
　　宜妃看着赵沅的背影，落寞道：“她与阿宁一起长大，她比阿宁看得更清楚，她与徐渊是没有缘分的。”
　　嬷嬷不解，扶着宜妃落座，问：“这怎么会？徐小将军与公主可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宜妃冷笑：“你当我当年为什么会进宫！”她一甩手就扫落了桌上的茶盏，捏着拳手浑身发抖，“他猜忌多疑，自私敏感，他不就是怕我安逸王府与强将联合，反了他去！”
　　嬷嬷赶忙上前，想要捂嘴，嘴上焦急地说道：“娘娘！可不敢乱说，娘娘想想公主，想想安逸王，想想世子呀。”
　　宜妃渐渐冷静下来，她卸下力的一瞬，嬷嬷也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地上的茶盏，捂嘴呜咽：“都是我的错，不仅要阿宁嫁给不爱的人，恐怕还要背负和亲大事，都是我没用……”
　　赵沅进了宋熙宁的房内，看见只有她的贴身婢女在。宋熙宁躺在床上，一双眼睛肿的核桃一般大，看见赵沅进来也懒得打招呼，声音沙哑：“你听说了？我被父皇禁足了，他不许我再见徐渊。”
　　赵沅抿抿嘴，随意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说：“你若一直放不下，便会一直心伤，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宋熙宁又落下泪来：“难道我就活该吗？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与他……”
　　赵沅不知道怎么劝慰，但她知道，皇帝是不会改变主意的：“皇上有自己的考量。”
　　宋熙宁扶着婢女的手坐了起来，她声嘶力竭地吼：“那我怎么办？他的那些疼爱都是假的吗？”
　　赵沅叹了口气：“你若还想惹怒皇上，你就尽管吼吧！皇上对你的疼爱是真的，但他是君王，需要考虑的也更多。”
　　婢女自觉地退了出去，赵沅上前扶住她的手：“你要哭就痛痛快快哭出来吧，哭完这场，就叫这些都过去吧。”
　　宋熙宁号啕大哭，好像要把这些天受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皇上追求长生之术久矣，宫中术士就有二十多名，整日为他炼制丹药，他每每服下丹药便觉得浑身轻松，充满力量，可这种感觉并不能维持很久，为了持续地获得这种感觉，他只能长期服食这种丹药。
　　御医看出了其中的门道，知道这种丹药实则会让人身体亏虚，长此以往会损伤寿命，许多年前，曾有太医提醒皇帝，但被皇帝认为是阻止他获得永生的障碍，下令抄家斩首。至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此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子嗣稀少，只有三子一女，平日里对这个唯一的女儿简直是宠爱上了天。
　　宋熙宁过了十六年呼风唤雨的日子，从没有人敢斥责她，对她说一个不字，可她居然忘了，那是她的父亲，但也是晋国的皇帝，一国之主。
　　宋熙宁哭了很久，渐渐冷静下来，她对赵沅道：“多谢你来，我想托你给徐渊……徐小将军带一样东西。”
　　赵沅见她想明白松了一口气，带东西不是什么难事，虽说徐渊是外男，可托赵琅带一带也无不可，赵沅一口应下。
　　宋熙宁写了一封信，边写边哭，眼泪晕湿了信纸，来来回回换了几次信纸才堪堪写完，又掏出一块做工不怎么精致的玉佩，一起交给了赵沅。
　　“这是他亲手雕的，他说以后每年都会送我一块。”宋熙宁苍白一笑，“但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