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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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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洞门外花团锦簇,游廊蜿蜒,门内则是一座休憩用的小阁楼。虽说外头瞧不见,实则门内照壁两侧都有侍卫把守,等闲不许人进去。
来赴宴的都知道规矩,也没人会往那边走。
是以,当魏窈硬着头皮走向那月洞门时,当即吸引了不少目光。且因她这身段容貌颇为出挑,方才门前站着的又是大龄未娶、心高气傲的肃郡王,不免有人交头接耳起来,问她是哪家的女眷。
始作俑者穆景初却风轻云淡,见魏窈乖顺过来,便只留卫玄铮在门外守着,自己踅身进门绕过影壁。
等魏窈进去时,他已在紫藤架下坐着了。
即使知道两人迟早会见面,但当重逢真的降临,魏窈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尤其是穆景初那双似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睛望过来时,暗藏的锋芒像是一把把细薄锋锐的小刀,要将她裹在外头的伪装尽数撕碎,袒露出藏在胸腔里的心思一般。
前世他也曾暗里注视过她,但魏窈偶尔察觉,也只觉其幽深目光中藏有炙热,不像此刻……
她情知这审视源于何处,便先行礼挑破,“民女拜见肃郡王殿下。当日啸风岭上多亏殿下相助,才能让我救出至亲。当时未能当面道谢,如今有幸相逢,请殿下再受民女一拜。”
说着,当真跪地一拜。
顾顺娘的性命于她而言贵如珍宝,这一拜倒是真心实意。
仲夏的风拂过庭院,卷来甬道旁馨甜浓烈的栀子花香,那抹曾在福缘客栈里闻见的熟悉香味亦隐藏其间,若有若无。
穆景初眼中锋芒稍敛,抬抬手示意免礼。
“我们素不相识。”他开了口,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魏窈面庞上游曳,“你怎知我身份?”
魏窈迎着他的视线,垂眸轻笑了下。
这个问题,若穆景初在福缘客栈里逼问,她确实难以敷衍过去。不过时隔半月,明知难逃此一问,魏窈几经思索印证后,已经想到了差不多能瞒过去的说辞——
“五年之前,民女曾有幸见过殿下和身边的小将军,在潭州。”
印刻在脑海里的地名毫无征兆地落入耳中,令穆景初神情微顿。
潭州,多熟悉的地名!
彼时他才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因与身为皇太孙的堂兄穆景则感情极好,形影不离的陪伴讨教之中,对于朝政军事揣了许多见解,也同堂兄一样,急切盼着朝廷能收复灵武,重振西北边塞。
那年春天,堂兄逆着帝王的不悦,几番向皇祖父谏言,终于博得圣意首肯,领兵直奔西北边塞。
他原想随军出征,皇祖父却觉他在战场上资历有限,不宜轻进冒险,硬将他塞到驻兵西南的靖国公朱老将军麾下。
他只好辞别双亲孤身南下,仰赖靖国公栽培,于征战之事倒是进益不少。皇祖父闻讯很是欣慰,嘉奖之余,还委派他回京时顺道去潭州办几件要紧差事。
在潭州,他整整盘桓了近三个月,才将那几件千头万绪的陈年旧事料理清楚。
再回到京城时,迎接他的却是堂兄的死讯。
怎能不印象深刻呢!
即使隔了数年,穆景初仍记得初闻噩耗时脑袋里的空荡茫然,以及随之而来延绵不绝的锥心之痛,至今也未能消解。
喉头微干,他不自觉垂眸握住腕间锦带,将旧事尽数压住。
片刻后,他才清了清喉咙,道:“当时是何情形?”
魏窈只说记得并不太确切,将大略情形描述了一番——她当然没去过潭州,好在沈歌是个顽皮好动的性子,当时硬缠着沈家的管事去潭州采买办事,碰巧见着肃郡王和随从,回来后便倒豆子似的说给她听。
福缘客栈一会后,魏窈怕记错,还特地写信跟沈歌确认过。
如今挑着场景略说了说,再添个隔了几年对细节记不太清的由头,倒是勉强打消了穆景初的疑虑。
毕竟五年前她才十来岁,匆匆一瞥看个热闹的女娃娃,哪能记那么清楚?
穆景初便颔首,抛出第二个问题——
“你又怎知我是去剿匪?”
这问题就简单多了!
魏窈暗自松口气,道:“我们进江陵城后,听说了外面闹山匪的事情。殿下贵为凤子龙孙,又骁勇善战,忽然驾临那种小地方,自是有差事要办。民女当时救人心切,猜度着可能跟剿匪有关,因此斗胆试了试。”
“好在殿下没怪罪,还帮民女救出亲人,民女实在感激之极!”
她盈盈站在他的面前,紫藤花架下微风卷动裙角,那双曾握在掌心把玩的柔软小手藏在袖中,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诚恳。
倒真是个美人胚子。
只可惜……
“令尊姓魏,在户部任郎中?”穆景初忽然问。
“是。”魏窈如实回答。
穆景初颔首,在确信她的身份后,终于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
既是魏芝翰的女儿,难免要跟贺崇那种老贼搭上边,不能不说是明珠陷入污淖渠沟。
他有点惋惜,想再闻闻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却又寻不出合适的由头继续将她强留在此,便即起身拂袖,与她擦肩而过,举步出院。
萦在心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前阵子总是不自觉想起她、频频佳人入梦的毛病,如今总该消停了吧。
临走前,他如是想。
……
绕过影壁踏出月洞门,不远处的花丛里竟聚了不少人。
瞧着像是在赏花,有那些性子轻率按捺不住的,却是直拿眼神往这边偷偷瞟,又在碰见穆景初视线时慌乱低头。
穆景初懒得多扫一眼,抬步走远。
跟在后面的魏窈可就没他那么脚步轻快了。
原本氛围其实挺不错的。
她虽胡诌了个潭州见过的由头,因早有准备,半真半假的说出来,明显是打消了穆景初的疑虑。只不过后来他突然问及身份,她答了父亲的身份后,穆景初虽没说什么,甚至神情亦无变化,魏窈却总觉得那一瞬他似乎藏有不悦。
难道是父亲跟穆景初有过节?
怎么前世没听说呢?
不过细想起来,前世除了偶尔在某些场合遇见外,贺家和魏家确实跟穆景初少有往来,跟他的父亲惠王爷在私下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当了几年贺家的儿媳,贺崇这人是个什么品性,魏窈还是有点数的。
靠着揣摩圣意投其所好上位的人,又没少谋取私利,在朝中的风评并不好。莫非是穆景初看不上靠阿谀逢迎博得圣宠的贺家,以至于恨屋及乌,对魏家也存有偏见?
不管是哪种情形,穆景初方才的那点不悦,于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魏窈拿不准,心里七上八下的。
以至于踏出月洞门时,神情里都有点没能收尽的沮丧。
一抬头,瞧见不远处花丛里还在看热闹的女眷,她霎时明白了这些人的心思,便没再过去,只带着守在门口的青穂往宴席上去。
临水的花丛边,这会儿却似炸开了锅。
魏淑云被女孩子们围在中间,脸色颇为难看,下巴拉得都快掉地上了。
她原本跟表姐贺薇等人在水边嬉戏,远远瞧见魏窈往皇家小憩用的阁楼走,到底怕这乡下来的村女不懂规矩连累魏家,便忙皱眉拉着丫鬟往这边赶,想尽快把魏窈叫出来。
谁知到这边后听见旁人的议论,才知道魏窈是被肃郡王给叫进去的。
魏淑云一听,顿时有点傻眼。
旁边女眷难得看到肃郡王在众目睽睽下召见一位女郎,哪有不好奇的?
见魏淑云似乎认识那位貌美眼生的女郎,自然围着打听。
魏淑云原也不了解魏窈,但她知道母亲今日会放出魏家寻回失散多年的女儿的消息,到这地步也不好隐瞒,只能承认魏窈是她姐姐。
至于旁的,魏淑云只能敷衍,“她打小养在乡下,是我母亲念她在外面可怜,才费心费力地寻回来。也就这两天刚到京城罢了,我哪知道她从前的事情。”
众人见她实在嘴严,只好作罢。
等穆景初带着卫玄铮离开,魏窈又有点垂头丧气的独自出门远去,看了半天热闹的女眷们终于得出了结论——看来是这人胆大包天,还没进京就跟天潢贵胄结了梁子,今日碰巧被肃郡王撞见,才被召去问话。
否则以肃郡王那身份和性情,多少高门贵女他都懒得看,哪会留意刚进京的乡下姑娘?
这么一猜,立时有人附和。
“我刚才就说,殿下瞧见她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她又是那幅样子,想必是理亏心虚。”
“能惹恼肃郡王,真不知她哪来的本事。”
有人闻言掩唇笑着,没敢说更造次的话——据京城私下里的传闻,肃郡王是身有隐疾不近女色,才会年过弱冠却连个侍妾都不纳,只守着个过继的儿子过日子。这样的男人,又岂会为区区美色所动?
八成是曾有过节,今日撞见了随手清算的。
窃窃私语间,有人笑得讳莫如深,也有跟魏淑云相熟的,调侃之余难免提醒,“你往后得留神些,可别再让她胡乱生事了,京城可不比乡下,惹了事会连累到你。”
魏淑云既已给魏窈捏出个乡下来的草包之名,撇清干系后,乐得让人孤立魏窈。
听见这话,自然附和着,暗藏得意地慢慢往宴席上去。
……
这场宴席始于午时,待得酒过三巡,至未时初,昭明帝便以疲惫为由先回去歇息,命臣工和女眷们自行赏玩。
魏窈初入京城,料得魏家寻回女儿的事会是今日女眷们的谈资,也就不去人堆里凑热闹,只带着青穂在水边看那早开的菡萏。
隔水的小岛上凉亭翼然,也有双眼睛正打量她。
“……她是你的亲骨肉,你执意要找回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怀珍嫁给你这么些年,如今能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也算她大度,你可不能寒了她的心。”
胡须花白的贺崇站在窗畔,瞧着是个身量瘦小的老头,那双眼睛却暗藏精光。
魏芝翰陪在旁边,忙微微躬身道:“岳父放心,小婿绝不忘当日誓言。”
“那就好。”贺崇满意颔首。
又看了片刻,他忽而笑眯眯瞧向魏芝翰,“我瞧她这容貌倒是出挑,又是养在乡下的璞玉,也算难得。她性情如何?”
“性子倒是很和气的,听话恭顺,也不怯懦,还算懂规矩。”
“如此说来,我一直挂心的那件事情,倒是有合适的人选了。”贺崇拍拍女婿的肩膀,由他搀扶着往外走,又叮嘱道:“改日我去你那里坐坐,摸摸她的脾性。”
这话正中魏芝翰下怀,当即喜出望外地道:“能得岳父青睐,她是真要有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