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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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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端逢二十五年,穷华星现于奉都西北,此星执掌贪欲、嗔怒,本为煞星,谬解作福星,古籍《观占》记:“穷华星现,福也。穷华为古神女娲补天于青海束尾之结,暗喻大业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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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近来谈论着太子夜游之事。
世人皆知当朝数位龙子感情极好。每隔数日弱冠上下的兄弟便聚于一堂,论古论今,切磋学问,皇子们年纪轻,性格不羁难免偶尔挑唆些小打小闹,不合规矩。此事传入天子耳中,不嫌荒唐反而称好“宫阙沉闷,吾儿手足同心自添趣闻,如此甚好。”金口赞许,朱墨赐名,此一聚会定名“同心”。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此女非人之说,有失公允。皇兄以为所谓月下美人,不过凡人而已,谬传不可尽信。”盛传夜半之时,一月下美人尝出没于深宫,身影如画,轻衣翲翲,无人知其面貌,却有志一同以为,见过此女,世间再无颜色。同心会中皇太子断言此女或为美人,但定属血肉凡体,坚持世间并无精怪。
“皇兄此言差矣。月下美人一说由来已久,臣弟信此事无假,乃因宫中侍从值夜时亲眼见其凭空消失,有幸目睹的男女老少皆称指其姿态窈窕恍若天仙。”二皇子见兄长有意反驳,再道“争论无义,眼见为凭,臣弟以为此女乃仙,不能寻。皇兄不信,不信便请皇兄拿出证据。”二皇子朝兄长促侠地笑了笑,敲敲打打终于定下赌局,由太子出马寻来美人,于半月后的同心会验其正身。
故太子近日常夜游于亭怀旧宫,传说月下美人仅出没于此。
今夜又作一人孤身行走,前无侍从引路,后无宫卫跟随。只见他亲手持灯,腰系玉箫,佩戴长剑,向路上惊疑的众人说“本太子欲寻访美人,非是唐突美人,带那一串侍从护卫何用?携美酒鼓乐,坦然相邀岂不更好?贼人若来,本太子正巧试试宝剑是否称手。”语罢长笑而去,独留二皇子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子时已过,半月之期将尽。
深宫荒园萧索,草结木枯,多几具黑衣死士埋骨也无人知晓。
亭怀园中,太子剑尖指地,月光映上利刃竟澄如明镜,鲜血顺脊而下滴入土丘,猛一甩臂,挥剑入鞘,望着东宫,心寒。
想起同心会,冷笑“无情最是帝王家。”
靠着园中枯木席地而坐,取出酒壶,猛喝一口后便将醇酒往右肋伤处倒去,皮肉接触到烈酒一阵热辣,只得再饮上几次抒援,直至壶内滴酒不剩,忆起幼时生活,毫无心机,一口怒气无处可泄,痛极!
不禁放歌:“将进酒,君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但愿长醉不愿醒。”
“不醒,若能不醒你可愿听我说个故事?”冰镜当空,眼前正是月下美人。
萧然旧园,眨眼间又回到旧时朱栏石砌,鲜漆明亮;似是亭怀园,又不似亭怀,只见匾额上书字‘亭槐’墨色如新。
那女子不待他作答,便娓娓说道“先帝开基,建立黄朝,几经思量终是定都奉元。黄国历代枝叶尽呈男盛女衰之势,传至端逢帝时,只得了一个女娃,喜脉方显,天有异象。皇后得女娲娘娘托梦,古神念人皇治国有道,有功无过,盼女多年奈何命中无女,特自六道之外寻来一女,女娲亲手塑其发肤,琢玉成人。直言皇后腹内胎儿乃天上星宿下凡,望端逢夫妇好生教养。”
太子心诧道:眼前女子,面容娇美,冰肌似玉衬上一头乌丝,确实足叫百花羞愧。可她竟胆敢在梁朝太子面前,提起前朝旧事,态度自然恍入无人之境!
刺客忌言,此女衣着样貌皆不似前几批杀手,倒像几个宫人描述的女仙,月下美人竟不是空穴来风?
女子说起故事,声若珠玉端丽大方,没理会太子心中惊疑,口中字字句句继续如行云流水而出“不久星官发现西北有颗异星显现,此星穷华,据《观占》所解,是一福星,举国称喜,以为长公主乃穷华星托生成人,披祥带端降临黄朝。端逢帝祭天台、禀祠庙,赐长公主闺名穷华,示其地位非常。长公主自幼享尽皇家富贵,皇后因女娲一梦,对长公主疼竉之余,其礼教规矩乃至诸学皆不敢马虎,是以长公主虽为端逢王朝集万千竉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在众人犹如众星拱月的照顾下,毫无娇纵之气,就这样,一直到了长公主及笄那年。”
故事至此太子已然入神,前朝旧事甚少人知,古籍书典多数散落。但谈起端逢年间,却是无人不知,端逢帝在位之时为黄朝开国以后最盛之年,然而国势却偏偏在端逢帝壮年退位之后急转直下。
其原因不可考,莫非真与那穷华托生的长公主有关?
“长公主十五岁生辰大庆上,公主听了出戏。”女子说到此,愁绪轻扯黛眉,似是往事伤感不愿再谈。太子明知不该开口,却不甘就此打住,自己都没料想到,便启齿鬼使神差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么?”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贱,粉唇轻启,淡淡道“她思凡了。”
长公主此生并非众人以为的安份守己无欲无求;而是每当她心有所动,只消一眼,一眼便有从人捧着各式珍玩跪求公主收下。是以长公主从来不懂何谓‘求不得’,终于天下间出现了头一样,端逢帝无法满足公主的东西。
情爱。
“长公主思凡,端逢帝为此挖空心思,却无法解。公主将那出戏曲听了一遍又一遍,皇宫内外很快便省得根由了。众人便将希望寄在国师身上,黄国国师乃方外之人,长年礼佛以禅悟道,能通天地晓未来。禅参天机终于窥得未来一二,他独对公主言及窥得之景:‘公主与命定之人将遇于槐树,那人当于树下挽剑,放歌纵酒。’次日国师便坐化而去,公主深深记下槐树、挽剑、放歌、纵酒八字,奈何槐木属阴,鬼木不祥,九重之中竟无半棵!千金之躯轻启粉唇,当即传书西北,将某株古槐快马运来,硬被公主植入所居园中,谁敢管园中居人?居木?博得公主一笑便好。国师曾明言:勿枉泄天机。是以举国皆以为公主已忘思凡,寄情草木犹以槐树为最,殊不知红颜植槐仍是为等伊人。”
太子望着眼前佳人,怦然心动,背倚枯木竟生出几丝期待!
“她等着那人出现,迫不及待地等着!每日睁开眼便奔向园中察看槐树,日复一日,等不着那人,便只好将满腔爱意诉诸古槐,甚至亲手照料起亭槐园诸草木,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耗在园中,守株待兔。”太子仿佛见着那个日日夜夜对槐树吐露情思的少女,她眉眼带笑嘴角好似含蜜那样,轻声向草木分享秘密。
“她每日看照此园,每日满怀希望,又每日衰恸至极。如此大喜大悲的生活,纵是女娲所塑玉身,终是它熬不住,端逢四十一年,长公主大丧。”
“不久,宫内便有传言,直指公主受鬼木魔魅。瑞逢不忍睹物伤神亦为堵悠悠之口,下令烧尽园中草木。尔后有悔,又命匠人重造公主故居,如此反覆几回,园中仅留下半具枯木。尔后,此园再不等伊人停槐,只望佳人停怀。”
太子颈项一抹寒光擦过,却还沉浸于怀槐旧事,不觉有异。
“穷华公主一生痴等伊人,种下槐树,尔后百年精魂便寄于此树,自缚其身,只因不甘平生痴等化作灰飞。”女子捧起太子项首,柔声道“我十五那年,头一次站在槐树下,内心甚喜,口里灌蜜似的只管和槐树讲悄悄话,讲着怎么和心上人双宿双栖,一同过那逍遥日子。”柔荑轻抬抚去头颅尘土,再道“大火都烧不去我栖于槐木的精魄,国师没有骗人,你我注定该相遇槐下。”
“尽管化做一缕幽魂,再不能让你享用荣华富贵,我仍暗自起誓,定在你有生之年陪你到老,死后再同你作伴修成仙侣。”
“可十年过去了,百年过去了,你终是没有出现!见着黄国改朝换代,我仍痴痴等你。而你,你却迟来百年。”女子眸中显出狠厉之色,巧笑道“我便想,等你出现我定要拧下这颗脑袋,瞧瞧里头可是血肉做的?”
“朝思暮想叫我企盼百年,而今看来,你也不过尔尔。”
“如此提着细看,我倒真有些喜欢你。”
“只可惜我更恨你些。”说罢,便将头颅抛入草丛
穷华不知,端逢见爱女将槐树视若珍宝,唯恐古槐折损星子流泪,传有皇令‘损及亭槐园上下草木分毫者死。’
亦不知,泄露天机次日,国师于藏经阁圆寂,其弟子仔细打理着师傅遗容,无人注意到国师西去前,最后读的是什么书,案上经书仍未合上,一小弥瞥见轻风吹动纸页,寥寥几字自眼前闪过“佛曰:不可说。”
一句话,成就了小弥平生所悟。国师不知窥得之景是何年何月,只晓得识海中公主样貌恍若二八,便以为参详天机,不省得识海茫茫所见仅是公主的一缕幽魂,叫她痴等百年。
一名僧人不知何时走入这幽怨庭园,白须满面行走时便已垂地,他蹒跚踏入血污却不染腥红,径自俯身拾起太子断首,叹道“昔日女娲娘娘炼五色石补天,纤玉巧手东缝西补,眼看天口将合,事将尽却丝线告罄,只欠收尾之结,她灵犀一动扯下两缕鬓发搓揉成丝,几针出入便完成补天大业。”
公主目紧盯着僧人手中头颅,怒道“这又与我何干!”
“世人皆晓得,发丝为三千烦恼所化。疏不料古神青丝,缚空千年竟也生出灵识,你可知这两缕头发主扰贪、嗔,穷华星为女蜗神体所出之发结,此一为福,然此星乃以神之恶性作根,此一为煞。”
她动了粉唇,似想回话,却又闭口不言。
“女娲娘娘怜惜与穷华共生之缘,见她终日遥望凡尘,只盼体验人间生活,便合指捻出穷华元神,却又不舍将其投入轮回,她知此星根性主贪傍嗔,便化进当朝公主玉体,盼她生于帝王之家可享衣食无缺,再无贪心;礼教俱全,了断忿怒。”
“然而天意终不可违。穷华化人,毕生所求,净为不可求。愤恨藏心,所以死后化作怨魂。她痴等伊人,又恨杀伊人,穷尽光华化星作人再堕入怨鬼道,你道她傻是不傻?”
“穷华有错。”女子答得极快。
“恳盼千年,她求一知已,是以下凡虚游,自种玉树化人囚作自困;最终望断天涯,魂系不平生。”言到恨极处,女子不怒反笑。
望着东方朝阳升起,女子露齿又再嫣然一笑,两人静默片刻,她回头对和尚道“如此蠢笨的玩艺儿,竟敢枉称女娲娘娘神体脱出,不如叫它烟销云散!”
和尚双手合印,面容隐隐显露哀戚之色。见她嘴角微勾,可依旧满身憎怨之气,苦笑道“天有异星,因贪成生,由怒取亡。穷华星去,苍昊再破,人苦七情六欲,神何尝不扰三千烦恼,这天地究竟是谁成谁亡?”
女子最后一抹残影被金乌蒸得袅袅而去。
“只恨,一场空。”此句气若游丝,淡而悠。
僧人摇头。
佛曰:“不可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