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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成全 “老臣欺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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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街头的一家酒楼,门庭若市,熙熙攘攘拥满了来客,他们常来这家酒楼,点上一小碟果子,一壶热酒,坐在锦花桌围的方桌前,为的是等此处一位盛有名气的说书先生。
此时楼阁间已围满了人,那说书人从帷幕后徐徐走出,看了眼四周迫不及待的贵客,坐上太师椅,桌前放着惊堂木、山水折扇,和手帕。
啪嗒一声,说书人敲响惊堂木,众人安静下来,屏息敛声。
“话说自先太祖开朝以来,庙堂之中贤士能人无数,有治国惊世之能臣,有清廉刚直之忠臣,亦有势力滔天之权臣。但今日,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是主角,今日,我们要讲的,是一位史无前例,偷梁换柱,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臣。”
“女臣?”
说书人展开折扇,轻微来回摇晃:“正是。”
“话说,这女扮男装,是一门技术,此奇女子违抗纲常,束起青丝,裹起胸膛,一身男儿装,混入科考,摇生一变成了如今的国之重臣。”
底下看客有人好奇问道:“可是发生在我朝?”
说书人闻言,收起折扇一指:“正是。”
“她是何年何月的进士?”
说书人一笑:“列位看官,今儿且说到这儿,正是奇人女扮男装入仕,庙堂之上挥风弄云,要知此人乃何人,生于何朝,何年进士?且听下回,明儿见!”
众人唏嘘,一阵不满,待说书人一离去,酒楼之中的看客才纷纷散去。
此次的故事新颖离奇,一时之前,席卷坊间小巷,谈资说笑不断,更甚者,街边的总角孩童嘴里也念念有词,哼着歌谣。
传着传着,生生传成了,如今朝堂之中,真藏着一个欺瞒世人的女臣。
李净一早入台院,手里整理着明日早朝的案卷,底下人窃窃的私语声如蚊虫一般嗡嗡响个不停,她没在意,埋头一一核对。
“你也听说了?”
“家喻户晓,谁人不知,不过话说回来,朝廷中真有女子,女扮男装混进来的臣子?”
李净的手指忽然一顿,悬在纸张上僵持着,动也动不了。
“我觉得有。”
另一人反驳:“说书的故事,你还当真了?”
“说笑,说笑。”
李净闻言,手忽然泄了力,耷在那些文卷之上,渗起一股刺骨钻心的冰凉。
很快,忙碌使她很快忘了此流言,一直到日头落下,台院内的人接连下值离开,她才忙完手中的事,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披上外氅关上院门,上锁。
一下台阶,便见白无秦站在她几步之外。
李净累了一天,已无暇有与他闲谈的力气,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白无秦却叫住她:“明日早朝,你别来。”
李净顿足,看他,白无秦面无表情,语气也无波澜。
“什么意思?”她问。
白无秦与她相视:“只要你不来,我就当不知道。”
她蹙眉,不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无秦不说话,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他走出那条街,换了个方向,行至一段路后,在柳府门前驻足。
柳府门前,片无花草柳木,只有一节节灰白的石阶,遍地洁净,冷清,一如柳砚此人。
白无秦上前,对门前的小厮道:“在下刑部侍郎白无秦,有要事见柳大人。”
小厮看了眼他递来的腰牌,进去通传,没一会儿便出来,对白无秦道:“大人请进。”
白无秦被他领到正堂,柳砚坐在高位,眉眼淡漠,见他一来,从容走下来,亲自为白无秦沏了一盏茶,茶汤温热,冒起袅袅白雾。
白无秦尽收眼底,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中书令,为他一个侍郎沏茶倒水,纵然白无秦是来找麻烦的,瞧见柳砚这副温和疏离的模样,也不好发作。
柳砚倒完茶水,净了净手,睨他:“白侍郎有什么事么?”
白无秦开门见山:“柳大人,你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不知你如何在谢常那里弄到了一份不同的供书,那上面指认的是我和我爹,我今日来此,就是求柳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柳砚眉梢一扬,手里摇晃着茶盏,水渍却一滴也未溢出,他道:“求?”
他看向白无秦,唇角挂起了浅笑,眉眼间却是漠色:“怎么求?”
白无秦被他的睥睨刺了一下,他道:“想必柳大人近日听过这坊间最时兴的故事。”
柳砚目光微颤。
白无秦捕捉到他这一分动容,接着道:“女扮男装,入仕做官,何其的精彩!柳大人想知道,那位叛逆的女臣,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师承何人?”
“我与她相识多年,竟不知她还有这番本事,柳大人,你们二人这般亲近,难道不好奇么?还是说,你早知道了。”
白无秦对上柳砚的眼,见他忽笑意愈烈,转瞬又盯着他,缓缓敛起了笑。
柳砚如温玉的面庞似蓦然撕开一道裂缝,他忽然不敢透过那道缝窥探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下一瞬,他便顿觉候间一紧,柳砚伸手掐住他的脖颈,手指一点点收紧,他下意识去掰柳砚的手,口舌张开,窒息感轰然而至。
“原来是你。”柳砚道。
很快,白无秦脸色开始铁青苍白,心口因涌不上气,扑面而来的惶恐,柳砚温和的面具彻底被撕碎,他力度不减,双瞳漆黑,宛若一头凶残的兽。
白无秦心一沉,他忽然看见了裂缝背后的东西,柳砚眼里已不再只是无法伤人的淡漠,而是腾腾升起了杀意。
“你就是这样求人的?威胁我?”他道。
柳砚的手缓缓用力:“不止一次,你想置她于死地,白侍郎你胆子挺大,今日自己送上门来,我是不是该成全你?”
白无秦感受到自己的手逐渐乏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大人——”
门外传来长影的声音,柳砚一顿,手却丝毫未松。
长影没听到回应,又道:“大人,雍王殿下来了。”
此言一出,柳砚倏地松开,白无秦顿时跌落在地,埋首捂着心口猛咳不止。
他看了一眼门前,一手将白无秦扶起,随即上前打开房门,雍王此时走进来,一眼见白无秦半倚靠在椅子上,背对着人。
“本王来得不是时候。”雍王笑道,“二位这是在谈什么乐子?”
白无秦缓了缓,侧过身,对雍王道:“同期间叙旧闲聊罢了。”
雍王眼神何等的犀利,一眼扫过白无秦脖颈的红印,他忽轻嗤了声,似笑非笑的模样叫人看不透。
“殿下既与柳大人有事,那白某先行告退了。”
一旁柳砚默不作声,雍王随意看了他一眼,倒是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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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净起了早,换好官服出了门。她从宣德门入,路过殿前玉阶,见张世清站在那等她。
她走过去,跟在张世清身侧,二人一同往垂拱殿走。
“都备好了?”张世清问她。
李净“嗯”了声,张世清看了她一眼,又道:“今日将脏水泼出去,你的任务便就完成了,其余的,暂时不要想。”
她没回应,二人缄默之时,已入了殿。
垂拱殿内,文武官各站一列,手举笏板。皇帝到场,早朝开始,先是按照常例问候一遍,之后再一一由臣子上报。
待皇帝一提,李净便持笏高举于额,躬身道:“陛下,科考一案如今经三部审查,已有定论,现捉拿的二人,一人平头百姓,一人礼部谢常,均已招供。”
“而死者陈缘喜,服用砒霜而往,经查,在贡院谢常的住处中,发现了残留的砒霜。”
她说着,内侍将已签字画押的供书呈递给皇帝。
“二人均指认,”李净话到嘴边,忽停顿了顿,“礼部尚书余保华。”
此言一出,众臣唏嘘片刻。
“这如何可能?”
“余尚书怎会是这样的人?”
皇帝看了眼证物,抬眸,对余保华道:“余尚书,你可有话要说?”
余保华站在群臣之中,微埋着头,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周遭一切异样的目光与议论,皆无法动摇他。
皇帝一旁的内侍见状,上前提醒道:“余尚书,陛下在问您呢。”
余保华此时才好似反应过来,抬起头,出列欲开口说什么,忽然,被一人站出打断。
白无秦站出来,道:“陛下,李御史那份供书有假,大理寺送至刑部的供书里,所指认之人,绝非余尚书,而是谢常。”
白朗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大理寺卿彭显章亦挑了挑眉。
皇帝看向他:“小厮指认谢常,谢常本人也指认了自己?”
白无秦道:“回陛下,那小厮确是指认了谢常,觉无涉及余尚书,而谢常本是主谋,他指认了何人,是万万不可轻信的。”
皇帝缄默,若有所思。
李净此时上前,对上白无秦的目光:“敢问白侍郎,你的这份供书从何而来?”
“自然是大理寺。”
“大理寺何人。”
白无秦目光丝毫不避:“大理寺少卿,卓庭风。”
“可我的这份供书,是大理寺卿彭大人亲自交到我手中。”李净又道。
彭显章一听自己的名讳,站出来,忙道:“确有此事,罪犯刑审,卓庭风并无参与,因此我大理寺只认这一份供书。”
白无秦一愣,这时,白朗瞪了他一眼,道:“陛下,奇了怪了,我这也有一份供书,出自刑部之手。”
皇帝蹙眉:“供认的何人?”
“礼部余尚书。”白朗将供书递给内侍,“臣也觉得蹊跷,彭大人说是大理寺亲审的犯人,为何这犯人小厮出现在了刑部?”
皇帝扶额,问李净:“李卿,此事你知晓么?”
李净摇头。
最前列,柳砚不紧不慢从袖中拿出一纸卷,上盖着大理寺官印,他淡淡扫了眼四周,出列,对皇帝道:“陛下。”
皇帝听到熟悉的声音,指尖微顿,他很快收敛好神情,道:“先生有什么想说的?”
柳砚平静道:“臣这里亦有一份供书。”
李净微愣,一眼看出他欲搅这一淌浑水。
皇帝无奈:“这次又指认谁?”
“此乃谢常的供书,所供之人,刑部侍郎白无秦,以及工部尚书白朗。”
他说此话的语气如二月的河水,不急不湍,却轻而易举在白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李净心中早有准备,倒也不意外。
白朗冷哼一声,声音洪亮,道:“陛下,这是构陷!”
他眼里似乎还闪着泪花:“如今已有四份供书,二份皆指认余尚书,结果难道还不明了么?”
“陛下,臣得知,此处科考一案,除死一人外,还涉嫌泄题舞弊。”白朗直起身子,道,“参与的考生中,出现了几位考生的文章,疑如宿构,八成是提前得知考题,背好在考场上默下。”
“而这些考生,皆为柳大人的门生,敢问这朝野内,除了李御史,谁还有能耐给当朝中书令泄题?陛下,臣斗胆一请,大可彻查考生原卷。”
皇帝眉眼微动,道:“通知贡院,取原卷。”
令一下,没过多久,内侍匆匆赶来,便将取来的原卷送来,他根据白朗所报名单一一把那些原卷取出,呈递于皇帝,之后又展示于各位官员。
皇帝忽轻嗤一声。
其他官员微讶:“这……”
白朗心忽颤。
“这几篇文章,别说是宿构,全然是偏了题……”
李净接过原卷,递给白朗,后者目光一扫,脸色苍白。
“陛下,在贡院期间,先是送饭小厮泄题,题为‘论新政之法不可废’,那时我与礼部的王震大人便商讨,保守起见,换一题目,为‘论新政之法不可废于吏’,显然,透出的题是前者,而那几名考生作答的,亦是前者。”
“臣一一排查过,贡院其余考官,唯谢常嫌疑最大。”李净道。
说着,李净目光缓缓打量白朗:“说来也怪,前几日,竟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擅自跑到贡院,莫不是想要换原卷?”
那日,她腰牌丢之时,周仕阳告诉她钟复前不久派人洒扫过,她便留了心眼,让王震故意放钟复进去,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果不其然,他换了卷。
皇帝面上生起肃色:“何人?”
“御史台钟复。”李净道。
“此人贪生怕死,稍经严刑拷打,便什么都招了。”
她看着白朗,又侧目看向皇帝,道:“陛下,钟复已一一供认,是受工部尚书白朗指使。”
白朗身子微僵,不禁跪下地,道:“陛下,臣冤枉!那钟复是御史台的人,殊不知是李御史塔了台戏,自唱自演,诬陷臣!”
李净亦跪:“陛下,礼部王震可为臣作证,贡院中的其他考官亦可作证!”
此时,群臣中有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出:“陛下,话虽如此,可那小厮也曾在贡院里指认过王震。此人胡乱攀咬,所言所语不可轻信。而那钟复,毕竟是李御史的一面之词,臣以为,还需三司介入,确认一番。”
李净蹙眉,又回想起那日何言昭身死,案件草草了事,罪归祸首自由快活,心头忽一急:“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耽搁一日,春闱便推迟一日,天下读书人更是惶恐一日!”
“这样,”皇帝捏了捏眉心,“先将白朗白无秦二人,及余保华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李净还想说什么,忽被张世清拉住衣角,而这时,柳砚再次上前,举起笏板,神色不似方才淡漠,更多了分严肃郑重。
“陛下,臣以为,如今一案,同永德十二年的科考一案,极为相似,经翻阅宗卷,得知当年的同知贡举,正是谢常。”
李净看向他,眸光一闪。
一臣子亦站出来,那人李净并不认识,甚至未曾见过,她听到他说:“陛下,中书令所言极是,当年之案环环蹊跷,何不叫那谢常公堂对峙,若能还李御史一个清白,也是桩幸事。”
皇帝深思,片刻他颔首,道:“将谢常带上来。”
李净心脏抑制不住的发抖,她虽镇定自若,却也不禁期颐着。
半晌,回来传话的守卫赶回,只他一人,他回禀:“陛下,谢常……死了。”
李净面上仍然面无表情,只是垂下了眼。
皇帝暗叹了口气,似是宽慰:“无妨,这天下就没有百密无一疏的事,慢慢来,朕定会还李卿一个真相。”
李净躬身一揖,柳砚无法回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她略显明亮的声音:“臣多谢陛下。”
“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又有一个臣子,他上前来,柳砚余光扫至,认出他是白无秦的人,心猝然一紧。
“陛下,臣有事奏。”
“何事?”
那人道:“如今坊间传闻,说我朝之上,有一位臣子,秦曼君主,冒天下之大不韪,女扮男装,参加科考入仕。”
李净闻言,指尖一阵一阵开始发麻,直窜四肢百骸。
“啊?这,这成何体统!荒谬至极!”
“坊间传闻,这也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
众臣霎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皇帝也明显一怔愣。
“臣近日受到匿名检举,说确有此事,虽不知何人,但保守起见,理应逐一排查。”他又道。
“确实,虽说荒诞,但他此言有理……”
李净手攥得紧,她隐约察觉到,白无秦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像根刺一般,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前方,柳砚步子刚迈出半步,“陛下”二字还未出口,他身后骤然越过一人,一直不言不语,不辩解亦不反驳的余保华,此时站了出来。
他走到李净前面,利落跪地,俯首,说道:“陛下,老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登时,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瞧着余保华,目瞪口呆。
李净站在远处,见他跪在自己身前,眼底蓦然发热。
大殿之内,此时也只有她一人知晓,这位华发苍苍的父亲,将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