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想》莫北秦南

1、上

　　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便是这片水域和围绕着水域钓鱼的人。

　　小鱼无法确切的说这片水域是海是湖或是池塘——尽管它一直生活在这里。

　　这里很大，小鱼从来没有碰到过边限——也许就在稍远的那一边——小于一直不敢去。
　　它安于现状，缺乏某种勇气。
　　这里很小，从有记忆开始，和小鱼生活在一起的就是这么一些鱼——熟悉的，平和的，杂食性的，不会互相攻击。

　　食物很充足，水草，浮游生物…还有诱人的，挂在钩上的饵。

　　其实对于钓鱼的人是很不公平的。

　　如果幸运的话，只要等几分钟或是几个小时就可以钓到一条美丽可爱的鱼，然后它会答应和他离开——如果他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宠爱——他们将一起生活，相亲相爱。
　　而另一些人却一直等待着，等待着，等待了一生。

　　还有人不停的被拒绝，将那些鱼儿放回，希望着下一次。
　　希望，失望，不停的，最后绝望的离开，不再回来。

　　这是单向的选择。
　　小鱼漂亮的无以伦比的姐姐说，因为这是游戏规则。

　　游戏吗……
　　小鱼想。
　　它的姐姐总是不时的被掉起，然后回到水域里来。而小鱼的另一些朋友一旦离开就再也没回来。

　　这个游戏好玩吗？
　　小鱼问。
　　所有的人都乐此不疲。

　　它的姐姐没有看它，吐出的一长串水泡搅乱了镜面一样的水面——那些本来就模糊扭曲的人影摇曳了起来，一晃一晃，看不真切。

　　……一点都不好玩。
　　那为什么还要玩呢？不可以退出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游戏规则。
　　谁规定的？
　　……

　　长长的沉默让小鱼觉得窒息。
　　它喜欢的，漂亮美丽的姐姐就这么转过身，摆动它灵巧的尾巴游走了。小鱼没有像往常一样追上去，它觉得姐姐需要一个人待着，因为她想哭。

　　她恨它看见她哭，可它总惹的她想哭。
　　她说小鱼太真。
　　太真。

　　小鱼无所事事的游着，和朋友打招呼，闲聊，离开，觅食…游着。
　　很多事它想不明白，似乎也没有谁明白。

　　必须进行的游戏吗？
　　小鱼想。
　　只要我不被钓到不就可以不玩了吗？

　　嘿嘿嘿嘿嘿……
　　小鱼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摇动着尾巴在水中来回打转，它觉得自己是在跳舞，因为周围的水面有好看的涟漪。
　　这些涟漪围绕着它，渐渐氲开，跑远，消失不见。

　　这时的阳光穿越水面洒在它的身上，它的鳞片闪闪发亮。它旋转，回环…直到头脑发晕。

　　它停下来，想起了青。

　　青是让小鱼觉得特别的。

　　小鱼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谁又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仿佛自然而然的，自己就作为小鱼而存在在这里。
　　不知道从哪里来，不晓得到哪里去。

　　它喜欢姐姐，它叫她姐姐，所以她就成了它的姐姐。
　　它看到青，觉得特别。

　　青的尾巴，就象纱。
　　她被钓起两次，被同一个人。
　　她对小鱼说下次我会跟他走，真的。
　　于是她再没出现过。
　　小鱼很伤心。

　　之前她质问过青，为什么要走？这里难道不好吗？
　　质问，有些歇斯底里。

　　青的唇拂过它的眼睛，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不明白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
　　小鱼拼命的摇它的脑袋，摇到发昏。

　　在这里不好吗？这里的生活不好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熟悉的。
　　跟一个陌生人去一个陌生的环境…你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哦！
　　小鱼用力的强调这一点。
　　回不来！即使你以后再伤心再后悔…再也……回不来了……

　　青笑了，轻轻浅浅的笑脸写了然。

　　那种感觉……小鱼，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

　　然后青走了，义无返顾，勇往直前。

　　这些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小鱼想不起来了。
　　梦里总能看见青闪亮的眼睛，还有…
　　一望无际的，蓝色的天。

　　小鱼喜欢那天空的蓝。
　　它躲在水里一直一直看。一直到它分不清天空和水面的区别。

　　或许他们本来就没有区别，都是蓝色的。
　　小鱼想。
　　真好，我生活在蓝天一样蓝色的水里。

　　我在飞。
　　用游泳的姿态飞。

　　天，水蓝色的天。

　　小鱼的姐姐衰弱的很快，她原本鲜亮的鳞片变的如同她的目光一样黯淡。
　　她不停的哭，也不在乎小鱼在旁边看。

　　小鱼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它急的团团转。

　　姐姐我给你跳舞好么？
　　姐姐我给你唱歌呵…
　　姐姐我……
　　姐姐我……

　　小鱼。
　　终于她打断它喋喋不休的话语。

　　小鱼你听我说。
　　小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不停的玩这个游戏吗？

　　小鱼摇头，吐出一串水泡。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找，不断的找。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高矮胖瘦，是美是丑，贫穷或者富有……可我知道我在不停的寻找，从一开始，从一开始……

　　你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可能找的到啊？
　　对，所以这游戏对我来说就像是赌博。我不停的被钓起，遇见不同的人，可他们都不是我要找的。

　　你怎么知道的？
　　是感觉，小鱼。我的感觉这么告诉我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哭呢？姐姐？为你寻找的人吗？
　　我…为我自己哭……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找到他了。

　　那为什么要哭呢？不是找到了吗？
　　小鱼奇怪极了。

　　因为错过……因为，我的感觉欺骗了我。
　　也许就在那天，那个瞬间，我遇见了他，而我的感觉却告诉我，下次吧，再来一次…

　　再一次，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诱惑啊……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
　　我以为我会赢，结果是我输了，输了许多，残不忍睹……
　　我以为这是单向选择，可我却忘了，有些选择一旦作出，就无法重新来过，而因为这个选择，他就和我擦肩而过……

　　你懂吗，小鱼？

　　小鱼点点头。

　　小鱼你很善良呢……
　　姐姐轻笑着，其实你不懂的……

　　小鱼你要知道，那种感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在你遇到那个人时，你就会明白的……

　　只是，不要错过。

　　姐姐缓缓的闭上了眼，她的身体轻轻地打着旋儿，摇曳翩潋。仿佛一场绝美而苍凉的舞，漾起阵阵波纹……

　　小鱼看着，呆楞着，看着。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青离开了，而姐姐也走了。
　　为什么姐姐她们说出同样的话。
　　为什么她们都说我不明白？

　　是因为青的‘他’和姐姐找寻着的‘那个人’吗？

　　姐姐错过了，而，青，幸福么？
　　她会比在这里生活更快乐么？

　　那么，能让我明白那些为什么的那个人，我该碰到的那个人，又在哪里呢？

　　当我遇到他时，真的，真的会认出他么？

　　还是，像姐姐一般错过？

　　那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究竟，是什么样的……

　　小鱼哭了。
　　它确定现在，它，哭了。

　　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该做些什么。

　　原来，游戏既定的规则，是不可以不玩的。即使超脱，也会让你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