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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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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的晨钟敲响第一百零八下时,梵義坐在了那张离开了五百年的天帝宝座上。
宝座由整块九天玄玉雕成,触手温凉,靠背处镶嵌着日月星辰的图案,扶手上盘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金龙。五百年前她坐在这里时,总觉得这椅子太大、太冷,空得让人心慌。五百年后再次坐下,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是因为她长大了?还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殿下的玉阶下,黑压压跪满了神族。从九天各部的正神,到三十六天宫的掌事,再到七十二福地的地仙,凡是有神职在身的,今日全都到了。他们穿着整齐的朝服,手持玉笏,低着头,不敢直视宝座上的新天帝。
不,不是新天帝。
是旧主归来。
“众卿平身。”梵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神官们起身,分列两侧。左侧以文神为主,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龙头拐杖,正是九天司命星君,掌管神族命簿,已历三朝。右侧以武神为主,为首的是一位金甲将军,腰悬宝剑,面目威严,是镇守南天门的武德星君。
梵義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司命星君,五百年前曾是她最信任的辅臣之一。弗音篡位后,他既不反抗,也不逢迎,只是称病不出,一病就是五百年。如今她归来,他是第一个上表请她复位的老臣。
武德星君,当年弗音清洗旧部时,他选择了投降,还亲手抓了几个不肯屈服的旧同僚。如今跪在这里,头低得最深,身体微微发抖。
还有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的眼中是真诚的欣喜,有的是迫于形势的顺从,有的是隐藏极深的怨恨。
五百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朕知道,”梵義缓缓开口,“这五百年来,诸位过得都不容易。”
殿中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弗音在位时,有反抗者,有屈服者,有观望者,也有……助纣为虐者。”她的目光在几个神官身上扫过,那几人立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但朕今日不想追究过往。”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追究?那他们这五百年的罪孽,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梵義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是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从宝座上站起,走下玉阶,走到大殿中央。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漏下,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今日没有穿繁复的帝袍,只着一身素白长裙,发间依旧插着那支扶摇木簪,简约得不像个天帝,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度。
“五百年前,朕因神劫陨落,致使三界失衡,四界动荡。这是朕的过错。”梵義的声音平静而诚恳,“弗音篡位,固然是她的罪孽,但若非朕未能守护好神界,未能平衡好各方势力,她又岂能轻易得手?”
神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梵義会当众认错。
“所以,从今日起,过往种种,一笔勾销。”梵義环视众人,“但有三个条件。”
“请陛下明示!”司命星君躬身道。
“第一,”梵義竖起一根手指,“所有神官,需在三日内,将自己这五百年来的所作所为,如实记录,交于司命殿。不追究,但要记录在案,以警后人。”
“第二,自今日起,废除弗音在位时颁布的所有严刑酷法,恢复五百年前的旧制。但有不服者,可上书陈情,朕会亲自审理。”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自今日起,若有谁再敢勾结魔族,祸乱四界,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三条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现在,”梵義转身走回宝座,“有异议者,可以站出来。”
没有人动。
许久,武德星君第一个跪下:“臣……遵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人都跪下了,山呼“陛下圣明”。
梵義坐在宝座上,看着下方跪拜的众神,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这只是第一步。
重建神界秩序,修复四界平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她,必须在完成这些之前,集齐玲珑九窍,真正执掌天道。
否则,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朝会结束后,梵義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凌霄殿后的“观星台”。
这是九天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神界,绵延万里的云海,悬浮其上的仙山福地,穿梭其间的仙鹤灵兽,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天宫神殿。
五百年前,她常常独自一人站在这里,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那时她觉得,身为天帝,就该这样,高高在上,孤独而威严。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威严,是孤独。
“陛下。”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梵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是玄彧。既然她已重掌天帝之位,他自然也恢复了青龙尊者的神位以及辅政神君的爵位。
“私下里,还是叫我梵義吧。”她没有回头,“陛下陛下的,听着生分。”
玄彧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穿上了青龙一族的正式朝服——墨绿长袍,绣着青龙纹样,腰间悬着青龙剑。但眉眼间的温润,依旧和五百年前一样。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五百年的变化。”梵義望着云海,“你看那边,原本是‘百花谷’,种满了各色灵花,现在变成了一片药田。还有那边,‘听雨轩’不见了,盖起了一座炼丹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弗音把神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所有人都在为了提升修为、炼制法宝、扩张势力而忙碌,再也没有人会在百花谷赏花,在听雨轩听雨了。”
玄彧沉默片刻:“可以慢慢改回来。”
“嗯。”梵義点头,“但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和弗音。
就像这五百年的时光。
“青鳞呢?”她换了个话题。
“在偏殿休息。”玄彧说,“她第一次来九天,有些不适应。我让几个草木妖族出身的侍女陪着她,应该会好些。”
“楼凛呢?”
“……在客殿。”玄彧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说他要闭关疗伤,不见任何人。但我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很不稳定。”
梵義心中微沉。
楼凛强行剥离心魔尊,伤到了本源。虽然她用玲珑心的力量帮他稳住了伤势,但要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更重要的是,心魔尊在他体内潜伏了五百年,对他的影响太深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除干净的。
他现在选择闭关,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在逃避。
逃避她,逃避玄彧,逃避这个他曾经恨之入骨,如今却不得不面对的神界。
“让他静一静吧。”梵義轻叹,“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解开。”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云海在夕阳下染成金红色。远处有仙鹤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对了,”玄彧忽然想起什么,“有个人想见你。”
“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玄彧带着梵義来到凌霄殿东侧的一处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推门进去,梵義看见了三个身影。
一个是青鳞,正坐在桌边,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碧绿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摆设。
另一个是……梵義愣住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襦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趴在窗边看外面的云海。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和一双清澈如泉的大眼睛。
“姐姐!”小女孩看见梵義,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你终于回来啦!”
梵義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脑中一片空白。
她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妹妹了?
“她是……”她看向玄彧。
玄彧苦笑:“你自己问她。”
小女孩松开手,退后两步,双手叉腰,仰着头,一本正经地说:“姐姐,我是桃夭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桃夭?
梵義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五百年前,东境桃林里那株陪伴她长大的桃树。她化形时,桃树刚刚生出灵智,她常常对着桃树说话,给它浇水,教它修炼。
后来她成为天帝,将桃树移栽到了九天,让它吸收日月精华,加速修行。离开前,她摸着树干说:“等我回来,你应该就能化形了吧?”
没想到,五百年过去,桃树真的化形了,还长成了这么个小不点。
“桃夭……”梵義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真的化形了?”
“嗯!”桃夭用力点头,眼睛笑成了月牙,“我等了姐姐五百年呢!每天都努力修炼,就是想等姐姐回来,第一个让姐姐看到我化形的样子!”
她顿了顿,小嘴一撇:“可是姐姐回来好几天了,都没来看我。还是玄彧哥哥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梵義心中涌起愧疚。她回来这几天,忙着处理弗音留下的烂摊子,忙着重整神界,竟然把桃夭给忘了。
“对不起,”她轻轻抱住桃夭,“姐姐太忙了,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
“没关系!”桃夭回抱住她,“姐姐现在是天帝了,要管好多好多事,桃夭明白的!桃夭会乖乖的,不給姐姐添麻烦!”
多懂事的孩子。
梵義抱紧她,心中涌起暖意。
这五百年,她失去了很多,但也收获了很多。玄彧的守护,青鳞的依赖,楼凛的转变,还有桃夭的等待……这些都是她继续前行的力量。
“姐姐,”桃夭忽然小声说,“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我想跟你一起去寻找玲珑心剩下的五窍。”桃夭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我在九天待了五百年,好闷啊。而且我是草木之灵,对地、水、火、风四大本源的力量很敏感,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梵義怔住了。
她看向玄彧,后者点了点头:“桃夭说得对。她是桃树成精,天生亲近自然本源,确实能感应到四大本源的力量。带上她,或许能事半功倍。”
青鳞也走过来,拉着梵義的衣袖:“姐姐,带上桃夭妹妹吧。她一个人待在九天,多孤单啊。”
梵義看着眼前这三双期待的眼睛,心中犹豫。
寻找剩下的五窍,危险重重。她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怎么能带上桃夭这么个小不点?
但桃夭的眼神太清澈,太真诚,让她不忍拒绝。
“好吧。”她最终点了点头,“但是要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擅自行动,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躲起来,能做到吗?”
“能!”桃夭高兴得跳起来,“谢谢姐姐!桃夭最听话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梵義也笑了。
也许,带上她,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这趟旅程需要的不仅是力量,还有……希望。
而桃夭,就是希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