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纪·梵羲》司空非非

14、第十四章

　　迷雾森林的边缘地带，比想象中更加安静。

　　古树参天，藤蔓如织，厚厚的落叶铺满地面，踩上去松软无声。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漏下来，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让整片森林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氛围中。

　　三人已经走了三日。

　　这三天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妖兽袭击，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很少听见。森林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不对劲。”第四日清晨，青鳞停下脚步，碧绿的竖瞳警惕地扫视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

　　玄佚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闭目感应片刻，眉头渐渐皱起：“地脉灵气在流失。这片区域……正在枯竭。”

　　“枯竭？”扶摇不解。

　　“就像水源被污染，草木会枯萎一样。”玄佚站起身，指向不远处一棵古树，“你们看那棵树。”

　　扶摇和青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树皮粗糙，枝叶繁茂，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树冠上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黄。

　　“现在是盛夏，不该有黄叶。”青鳞走近几步，伸手轻触树干，脸色骤变，“它在哭……”

　　“哭？”

　　“我能听见草木的声音。”青鳞闭上眼睛，声音发颤，“它们在哀鸣，说好渴……好难受……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它们的生机……”

　　玄佚脸色沉了下去：“是噬灵阵。有人在森林里布下了吞噬生灵之力的阵法，而且范围很大，至少覆盖了方圆百里。”

　　扶摇心头一紧：“是弗音？”

　　“除了她，还有谁能有如此手笔。”玄佚望向森林深处，“看来弗音就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片枯竭的森林里。”

　　他展开地图，快速测算：“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断魂峡谷还有两百里。如果全力赶路，一天一夜就能到。但……”

　　“但什么？”扶摇问。

　　“但噬灵阵会不断吸收我们的灵力。”玄佚看向青鳞，“青鳞姑娘是草木妖族，受的影响最大。扶摇你虽有清气护体，但神力尚未完全恢复，也不能长时间消耗。至于我……”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的神力被封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用来压制旧伤，不能轻易动用。”

　　三人陷入沉默。

　　前有噬灵阵消耗，后有追兵围堵，而他们还要在灵力不断流失的情况下，穿越两百里险地，赶到断魂峡谷。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就走快点。”扶摇忽然开口，声音坚定，“趁我们现在还有灵力，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她看向青鳞：“青鳞，你能感知到哪个方向的灵气流失最慢吗？”

　　青鳞闭上眼睛，双手按地。碧绿的妖力如涟漪般扩散开去，与周围的草木共鸣。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指向东南方：“那边。虽然也在流失，但速度慢很多，而且……我感觉到那里有水源。”

　　“有水就有生机。”玄佚当机立断，“往东南走。”

　　三人加快脚步，朝东南方向行进。

　　可越是深入，森林的景象就越是诡异。

　　树木开始扭曲变形，枝干像痛苦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有些树干上甚至浮现出类似人脸的纹路，树皮干裂，渗出暗红色的树液，像血。

　　地面上的落叶也开始变化，原本枯黄的颜色，渐渐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灰白。踩上去不再是松软的触感，而是像踩在脆弱的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这片森林……快死了。”青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能听见它们在求救……可是……可是我救不了它们……”

　　扶摇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尽力了。”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在灰白的森林中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就是这里！”青鳞冲到溪边，捧起一捧水，小心地嗅了嗅，“水质干净，没有毒，可以喝！”

　　三人正要去取水，玄佚忽然厉喝：“别碰！”

　　他挥剑斩向溪水！剑光没入水面的瞬间，溪水忽然沸腾起来！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虫子从水中涌出，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噬灵虫！”玄佚脸色难看，“专门吸食灵力的魔虫，连水都能寄生。看来布阵的人，连水源都污染了。”

　　青鳞吓得后退几步：“那……那我们怎么办？”

　　“找源头。”玄佚望向溪流上游，“噬灵阵必有阵眼，阵眼处通常有镇压之物。只要毁了阵眼，阵法自破。”

　　他看向扶摇和青鳞：“但阵眼处肯定有守卫，而且很可能……就是为我们准备的陷阱。”

　　“那也要去。”扶摇握紧木簪，“不破阵，我们走不出这片森林。”

　　玄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但记住，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保住性命，比破阵更重要。”

　　三人沿溪流逆流而上。

　　越往上走，溪水中的噬灵虫就越多。到后来，整条溪流都变成了诡异的乳白色，那是无数虫体聚集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闻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瀑布。

　　瀑布不大，只有三丈来高，水流从崖壁上倾泻而下，在下方冲出一个深潭。潭水也是诡异的乳白色，潭边寸草不生，连石头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而潭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正缓缓旋转着。每旋转一圈，就有无形的吸力扩散开来，周围的灵气、生机，甚至光线，都被它吞噬进去。

　　“噬灵珠。”玄佚认出了那东西，“上古魔器，能吞噬方圆百里的一切生机。看来弗音为了杀我们，与魔族勾结，连这种禁忌之物都拿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潭水忽然剧烈翻涌！

　　四道黑影从潭中窜出，落在岸边，是四个身穿黑袍的身影，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只露出四双空洞的眼睛。他们手中各持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影魔卫。”玄佚沉声道，“弗音培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有不弱于地仙的实力。而且……他们似乎被噬灵珠强化过。”

　　四个影魔卫没有说话，只是同时举刀，指向三人。

　　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四个影魔卫配合默契，两人攻向玄佚，一人扑向扶摇，最后一人则直取青鳞，显然，他们很清楚三人的弱点。

　　玄佚挥剑迎上。青龙剑光虽然黯淡，但剑法依然精妙。他以一敌二，勉强不落下风，可伤势在身，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攻向扶摇的影魔卫速度极快，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她面门。扶摇催动木簪，金光护体，同时侧身闪避。可那影魔卫的刀法诡异刁钻，一刀不中，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刀刀致命。

　　最危险的是青鳞。

　　攻向她的影魔卫似乎知道她是草木妖族，长刀上附着了专克妖族的腐蚀魔气。青鳞勉强操控藤蔓抵挡，可那些藤蔓一接触魔气就迅速枯萎。不过几个回合，她就险象环生，左肩被刀气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青鳞！”扶摇见状，心中一急，木簪金光暴涨，暂时逼退面前的影魔卫，就要去救青鳞。

　　可就在这时，潭中央的噬灵珠忽然光芒大盛！

　　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三人同时感觉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流失！更糟糕的是，那四个影魔卫似乎不受影响，显然，他们身上有某种防护。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瞬间逆转。

　　玄佚被一刀震退，嘴角溢血。扶摇的金光黯淡了许多，勉强护住周身。青鳞更是摇摇欲坠，伤口处的魔气正在侵蚀她的妖丹。

　　“不行……”玄佚咬牙，“必须先毁了噬灵珠！”

　　他看向扶摇：“扶摇，你还能施展扶摇剑吗？”

　　扶摇感受了一□□内所剩无几的神力，用力点头：“能！”

　　“好。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毁珠。”玄佚深吸一口气，周身青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燃烧了所剩无几的神力。

　　青龙剑爆发出刺目剑光，一剑逼退四个影魔卫！玄佚趁机冲向噬灵珠，可那四个影魔卫立刻反应过来，两人回身拦截，两人继续围攻扶摇和青鳞。

　　“就是现在！”玄佚厉喝。

　　扶摇闭上眼睛，全力催动体内神力。木簪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扶摇剑虚影——虽然比上次黯淡，但依然散发着凛然神威。

　　剑影直刺噬灵珠！

　　四个影魔卫同时发出尖啸，竟放弃玄佚，一齐扑向剑影！他们用身体挡在噬灵珠前，长刀斩向剑影。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四柄长刀同时断裂！剑影余势未消，贯穿了四个影魔卫的身体，最后刺入噬灵珠！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噬灵珠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扩散，转眼布满整个珠身。然后，珠子轰然炸裂！

　　黑色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带着残留的吞噬之力。玄佚挥剑格挡，护住扶摇和青鳞。那四个影魔卫则被碎片击中，身体开始崩解、消散，最后化作四缕黑烟。

　　珠子碎裂的瞬间，整片森林都震动起来。

　　那些扭曲的树木开始恢复原状，灰白的落叶重新变回枯黄，溪水中的噬灵虫纷纷死亡、沉底。生机，正在缓缓回归。

　　“成功了……”青鳞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扶摇也脸色苍白，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她的神力。木簪飞回她手中，簪身滚烫，那些金色流光黯淡了许多。

　　只有玄佚还站着。

　　他拄着青龙剑，身体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有金色血液溢出。刚才燃烧神力，让他的伤势再次加重，神格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先生……”扶摇想去扶他。

　　“别过来。”玄佚抬手制止，声音沙哑，“我没事……只是需要……调息一下……”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扶摇和青鳞同时冲过去，扶住他。玄佚已经昏迷过去，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先生！先生你醒醒！”扶摇的声音带着哭腔。

　　青鳞探了探玄佚的脉搏，脸色更加难看：“他的神格……裂痕在扩大。再不治疗，恐怕……会彻底破碎。”

　　“怎么治疗？”扶摇急问。

　　“需要纯净的神力温养，或者……创世神级别的力量修复。”青鳞咬住嘴唇，“可我们现在……”

　　她没说下去，但扶摇明白。

　　纯净的神力，只有完全觉醒的梵義才有。创世神的力量，只在万古虚净山。可玄佚现在的情况，撑得到那里吗？

　　扶摇看着玄佚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慌。

　　五百年了。

　　他守了她五百年，护了她五百年。可每一次，都是他受伤，他牺牲，他为了她一次次走到生死边缘。

　　这一次，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青鳞，”扶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守着先生，我去找办法。”

　　“什么办法？”青鳞不解。

　　扶摇没有回答。她将玄佚平放在地，起身走到潭边。噬灵珠虽然碎裂，但潭水中还残留着浓郁的魔气和吞噬之力。普通人靠近，瞬间就会被吸干。

　　可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梵羲转世，是九天神女，是这世间至善至纯的先天清气所化。

　　或许……她能净化这片潭水。

　　或许……她能从中提炼出精纯的灵力，为玄佚疗伤。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试。

　　扶摇盘膝坐在潭边，闭上眼睛。木簪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那些黯淡的金色流光再次亮起，开始逆向流淌，不是向外释放清气，而是向内牵引，牵引潭水中残留的魔气和吞噬之力。

　　“姐姐！不要！”青鳞看出她的意图，惊恐地尖叫，“那些魔气会污染你的清气！你会入魔的！”

　　扶摇没有理会。

　　她只是专心致志地，将那些污秽的力量引入体内，然后用自身的清气去净化、去炼化。这是一个痛苦而危险的过程，魔气如刀，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吞噬之力如蛆，啃食着她的生机。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只要能救玄佚，这点痛苦，算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扶摇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颤抖，嘴角渗出鲜血。可她的掌心，渐渐凝聚出一团纯净的、乳白色的光球，那是她以自身清气为代价，从污秽中提炼出的最精纯的灵力。

　　终于，在快要撑不住时，光球凝聚完成。

　　扶摇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她踉跄着走到玄佚身边，将光球轻轻按入他胸口。

　　光球没入身体的瞬间，玄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平稳了，神格上的裂痕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缓缓愈合。

　　而扶摇，则软软倒下。

　　“姐姐！”青鳞接住她，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

　　扶摇虚弱地笑了笑：“他救过我那么多次……我救他一次……是应该的……”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