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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遗物·赏赐 ...

  •   长夜枯寂,孤鹰呖呖,零星细碎的雪粉扑打在扈从肩上,微染凉意。

      “君上,去圣女处,还是?”

      车驾上的人没有反应。

      枕苍野单手撑着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在回想夜里发生的事情,贬低前一个时辰的自己。

      装什么?
      不还是想要。

      他沉声道:“停。”

      收到命令,车驾顿时停在原地,枕苍野摩挲指腹,在冷冽寒风里,他闭目吩咐道:

      “改道,去找金焕。”

      枕苍野身躯后仰,感受着车架前行的振动,抽丝剥茧般思索起来,他对荧惑,到底是什么感情。

      忠贞不二的爱情?

      绝不。

      荧惑死了,他没有殉情的想法,事发当日,枕苍野只是搁置了手中揉皱的信笺。

      走了两步,又坐回原地。

      直到荧惑留下的一切都分崩离析,各个势力分部如高楼倾塌,盛极一时的欢喜宴消散,围绕他的莺莺燕燕歌尽舞歇。

      他才恍然。
      荧惑真的死了。

      他的亲信喜不自胜,说:
      “恭喜魔君,贺喜魔君,我等静待已久的良机到了!”
      “请魔君派兵遣将,即刻征伐!”

      枕苍野阴森地看过那些妖,他站起身,抽出脊骨化作镰刀,笑出森森白牙,问:“我主丧,何喜之有?”

      群妖垂首,不敢再言。

      但权欲二字,确实让人着迷。

      枕苍野在操持了荧惑的丧葬之后,收拢势力,逼走金焕。他撕咬昔日政敌的喉咙;掏出曾经弹劾他的那些妖的心肝,端在手里赏看。

      漂亮。

      他振臂一挥,狂妄道:

      “不臣者,杀!”

      无数鲜血洒遍黄土,烽烟弥漫,而浑噩天大不如前,永夜再次降临,战况愈艰。

      辗转难眠的夜里,他近乎失控地思念起已逝的旧主。

      为臣时,所辖不过眼前方寸。他纵然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只要荧惑在,三界无人敢问罪他枕苍野。

      为君时,放眼望去却是万万数填不满的贪婪巨口。亲信,沦落做曾经的他。

      身居高位,却并不满足。

      权力是一张薄纸,无数人书写他,想功在千秋,却都是一不留神戳破了纸面,只剩下黑漆漆一个洞。

      吞噬了书写人再提笔的勇气。

      枕苍野有时候在想。

      荧惑彼时,在王座上望见的也是这般情境?他也是森然巨口,也让荧惑为之失望了么。

      可枕苍野并不后悔大权在握。

      缠绕魔焰的车驾移行,在夜里直奔城中另一处宛如通天塔般的豪华客栈,岳州城有宵禁,只是如今敕灵卫巡守不严,街上偶有行人往来,见此,纷纷避让开。

      枕苍野兀自揣摩。

      相比情爱,枕苍野自认,他从各方面都是在敬畏荧惑……
      因他认定,荧惑是他的主人。

      情仇满纸,欲壑难填。

      狼犬的烈性在他的骨子里燃烧。
      他的爱并非无价,而是,在相拥时撕咬,直到一方彻底臣服。

      他需要一个可以被他豢养的荏弱荧惑,只准吃他打来的猎物,喝他咬死猎物的血。用濡湿青涩、满是谎言的狐妖唇舌,舔舐他狼腹的伤。

      他要他的王,来做他的雌兽。

      三月末,是个好时节。
      天快转暖了。
      接荧惑回浑噩天,也是好时机。

      哪怕是个假的,他也要定了。

      枕苍野登楼上去的时候,金焕坐在最里间,不远处放着炭盆,焰火轻跳,枕苍野一看便知,金焕在抱卵。

      这是金鹏族群的习性。
      每逢三月至四月皆是如此。

      以往在浑噩天,荧惑瞧着金焕抱卵期间焦躁难安的模样,便扔给他诸如圆瓜、蹴鞠、捡来的飞禽卵。

      处于孵化本能,金焕分辨不出真假。

      他搂在怀里,疼惜非常,直到四月尽,男人才会从抱卵的状态里清醒,然后沉默地收起‘死去的卵’。

      明白这些不过是荧惑随手扔给他的死物。

      此刻也一样,荧惑最后留给他的,自然也不是真的卵,而是一颗雪白泛光的蚌珠,稀奇在有两道淡紫色的刻印,似非凡俗之物。

      金丝缠发,绒羽披肩,长衣层叠似云雾缥缈,金焕侧坐在梧桐椅上,怀中抱着蚌珠,满是疤痕的粗糙手掌放在蚌珠上,从头摸到尾。

      枕苍野站在门边,抖了抖身上的雪尘,懒声问道:“你今天放他一个人出去了?”

      隔了许久,金焕慢慢道:“谁。”

      “那伪物。”

      金焕的脸贴在蚌珠上,耳羽轻抖,他闭目倾听,仿佛那里有什么声音,听得万分仔细。

      金焕沉浸其中,直到枕苍野不耐烦,才答道:“他一直在楼上,不曾出去。”

      “……没出去过?”

      枕苍野眼皮轻跳,他反问道:“你确定?”

      “这具肉身里没有魂魄,他不会说话,面容不全,只是身体本能会一些荧惑生前的术法。”金焕抚摸蚌珠,完全没有注意到枕苍野的异样,慢慢道:“他一个人,不能出去。”

      枕苍野的血液急流,他听到自己耳膜鼓噪,心跳得越来越快,那是一种比濒死还让他着迷的狂喜。

      他站起身,又停下了,看着金焕不着痕迹地讽刺:“他留给你的是个蚌珠,孵不出小金鹏鸟。”

      金焕终于抬起头,他瞳孔也同常人明显有异,外圈赤红,仅一点米粒大小的乌黑色。看枕苍野时,极其漠然:“你也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你,什么都没有。”

      看似没什么杀伤力,却正中枕苍野的心窝子,他压着怒气,眯眼思索片刻,问了另一个问题:“是谁让你一定要约我来岳州城?此等交易,明明在浑噩天更方便。”

      “与你何干。”

      “我有荧惑的消息。”

      金焕打量枕苍野,见他信心十足,不似作假,答道:“无极歧路的主人,应不为。”

      “跟他们混在一路,怪不得你看起来要死了。”

      枕苍野不客气地说完,眯了下眼,“你去找照切玉,她手里有一份荧惑的遗物……贵重到我看一眼都不行。”

      “如果你能弄来,那算你有本事。”

      金焕轻微地抱紧蚌珠,似血眼瞳滚了半圈,望向楼上:“我知道了。”

      “无极歧路那些人没安好心,倘若荧惑此刻在城中……”

      枕苍野道:“他会亲眼见到你我二人合谋,用一个伪物,替换他的位置,接下他的功勋。哪怕你我所求不过是为了重整浑噩天,你猜他会怎么看?”

      察觉到枕苍野话里有话,金焕抚摸的手停下了。

      “你见到了什么。”

      枕苍野冷嘲道:

      “与你何干。”

      ……

      离开地底墓道,姬影和别尘悬到了商飞意找的临时住所。

      此地离主街很近,单是位置稍偏僻些,在巷子深处,不大不小的一处宅院,院内有略显枯败的池塘,池边栽了几棵病柳。

      姬影早歇下了,商飞意出去逛了会儿,抱着一筐土豆蜜薯走回来。

      正翻看,商飞意忽然见到远处一个高大身影在月下狂奔而来,到近处甚至激起了翻飞碎雪。

      此人扑通一声!
      跪在了他们的院门前。

      商飞意:“……”
      这不是魔君枕苍野吗?

      他假惺惺关心:“阁下,这是何意?”

      枕苍野自顾自跪在地上。
      像个聋子,也像哑巴。

      商飞意嘿了一声,跨门进去,砰地将门关死。既然不回话,商飞意也不操这个心了。

      夜半,岳州境内雪越下越大。

      商飞意在后院烤了红薯,送了两个到姬影门前,放着灵火保温。他走回住的小楼上,边吃边看热闹。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雪花片子砸落下来,落在地上几乎淹没了人的形状,只剩下个不小的雪堆。

      枕苍野还跪着。

      到底是看着毛骨悚然,像被鬼盯上了,不,鬼还能应付,枕苍野纯是病得不轻。

      商飞意去别尘悬的房外敲了敲门:“枕苍野跪在院门口,他有病吧?”

      跪谁呢到底,又不是奔丧来的。

      过了片刻,别尘悬推开门,白衣微有杂乱,手臂撑在门上,两指压着眉心,显然心情有些烦躁。

      别尘悬漠然道:“让他跪。”

      商飞意愣了下,并非是因为别尘悬的话,而是别尘悬身上的味道,他曾经闻到过,那是属于姬影的味道。

      灼烧过,轻微苦涩的梨木香味。

      正缠绕在别尘悬的衣袖间。

      “他在你这儿睡的?”

      别尘悬点了点头,回首看了眼床榻的方向,对商飞意竖起一指:“轻声些。”

      “你不会乘人之危吧?”商飞意警惕,探头看了一眼,“你不要啊,我强烈反对。”

      “无聊。”

      商飞意:“我无聊?你头发上的结哪儿来的!”

      别尘悬的长发散落,有几根还打着结,显然他自己没这份闲情逸致,估计是睡不着时,姬影给他弄上去的。

      “他畏寒,岳州冷得突然。”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

      商飞意回了房,他坐在红褐木案边,伏低身体揉了揉脑袋。

      “姬影好幼稚。”

      商飞意抱怨了一句,又偷偷地,扯下一根发丝。他慢慢地打结,谁知他的发丝有点硬,没成。

      商飞意恼羞成怒,扔在地上:“凭什么打不上!”

      菱花窗上堆了晶亮的雪层,一夜过去,本就枯败的池塘淹没在雪色里,见不到丝毫绿意,连几棵病柳树都堆上银装。

      别尘悬的灵力如炭火般彻夜不断,隔着锦被抱住怀里的人。

      男人低眉垂目,姬影睡得昏沉,殷红狐耳钻了出来,轻微地向下耷拉着,时不时抖两下。

      几丝艳色绒毛搭在脸侧,透出两分少年气。

      让人贪恋的熟悉。

      别尘悬伏低身体,胸腔里的心沉沉地稳住了节奏,他以唇衔住、拨弄,薄软狐耳很是敏感,绒毛剐蹭,驱使他整个罩住,拢在掌心,缓慢地抚摸。

      狐狸不耐烦地叫起来,似雀鸟,嘤嘤两声,别尘悬听了,很轻地笑了下。

      日上三竿,姬影难得赖床。

      别尘悬单膝跪下去,单掌托起姬影光滑冰凉的脚,柔软棉袜套过微微泛红的脚踝,别尘悬盯着,姬影尚未清醒。

      他轻轻地俯身,布满倒刺的舌面探出来。

      粘腻湿滑的触感一闪而过,软底长靴也蹬上了。

      姬影蜷缩起来,想缩进被子里,别尘悬在他耳边轻声哄了两句,不起作用。干脆起身,连被子一卷,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姬影头脑清醒了一点。

      眼尾泛着淡粉珍珠色,鼻尖轻耸,他蒙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放我下来吧。”

      仿佛先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别尘悬不肯,甚至言辞暗含关切:“你受了寒,需进补药,一会儿我喂你。”

      清早上用灵力清过雪,裹挟一身寒气的商飞意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有个事儿,我看还是处理下……”

      姬影勉强钻出来半张脸,青丝散乱,簇拥着睡意残留的一张美人脸,像沾满了清露,沉沉坠枝的半开牡丹。

      清艳迷人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歪了下脑袋,嗓音有些哑:“嗯?”

      “枕苍野,在门外。”

      商飞意眼神从姬影的脸上错开,急促地眨了眨,看向窗外,发了会儿呆,又啊了一声补上后半句话:“从昨夜到现在,他跪了六七个时辰了。”

      姬影没有意外的神色,淡淡地反问:“我睡这么久?”

      别尘悬只问姬影:“还冷吗。”

      姬影摇头:“好多了,你厉害。”

      轻微地声响打断了姬影接下来的话,商飞意似是不经意碰倒了门侧的摆架,见两人看过来,他道:“枕苍野怎么处理?”

      姬影从层层捆缚里挣扎出来,轻喘了口气,他低头,总觉得脚踝有些泛疼。隔着屏风,姬影解下外衫,对两人道:“让我单独见见他。”

      商飞意:“啊,好,那我带他去书房等你。”直到转身走出去,商飞意才后知后觉,不对 ,怎么是姬影见枕苍野?

      不应该是别尘悬吗?

      姬影整理妥当,别尘悬坐在茶桌边,墨发白衣几近垂地,男人捧着药碗,吹凉了些,唤他:“喝药。”

      刚擦洗过,似雪水淋漓的手臂压住别尘悬的发丝,青瓷药碗倾斜,姬影枕在别尘悬的怀中,就着男人的手,喝完了这碗药。

      带着药香的吐息缠绕在耳畔,姬影道:“难喝,讨厌你。”

      别尘悬端着药碗的手,被定格在原地。

      书房地方不大,沉香书桌,两扇空荡荡的博物架,挂在梁上的藤编鸟笼和几处并不如何贵重的花瓶。

      房内只有姬影和枕苍野,自进入内室,枕苍野便跪在地上。

      姬影靠坐在书桌边,耐心地把玩手里的砚台。

      残留的墨痕流淌了两滴,姬影接在指尖,滚动着两点泛着文臭的墨汁,没说话。

      “我错了。”

      “哦?何以见得。”

      枕苍野膝行两步,他见姬影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心知姬影习惯做了上位者,从不会发觉他们之间相处的异样,只要保持谦卑恭逊。

      他能得到许多他想要的。

      枕苍野低下头,从姬影的小腿蹭着,一路伏在他膝上。

      “我偏听偏信,痴心妄想,能力不足,竟然还想着借偏门邪道行事……”枕苍野说话时,低下了头。他狼目逡巡,并未发现姬影裸露在外的雪白肤色上有什么痕迹,满意地眯着眼道:“请我主罚我。”

      “难为你了,跪了那么久,还如此情真意切。”

      枕苍野身躯一顿,他像被诬陷了,难免心怀怨愤,偷偷地咬住了姬影的腰肢,果然,刚下口,那腰在怀中便是一颤。

      像个精致至极的空心铃铛,只是晃了晃。

      便摄去旁人心神了。

      这狐狸,经不住咬。

      枕苍野眸光闪烁,他的獠牙磨蹭,有些想见血。

      很舍不得,又隐隐有些兴奋。若是咬了,不知姬影如何罚他,在浑噩天多是挨些沾了火油蝎毒的鞭子。

      次数多了,他皮糙肉厚,早无聊透顶了。

      “……什么时候回去。”枕苍野问。

      姬影站起身向前走,枕苍野骤然失了怀中的人,渴求顿时烧得他眼珠都红了。他跪爬上前,抱住姬影的腿,姬影却抬起腿来,衣衫翻飞,长腿倾轧,踩住了枕苍野的脸。

      枕苍野的俊脸压在青砖上,冰冷的砖面挤压着他的鼻梁,而另一侧,是姬影轻薄的靴底。

      如此情状,本该颇为受辱。

      但一想到去了这层织物,便是荧惑赤足踩着他的脸。

      枕苍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蹭了蹭,声音却仿佛含着怒气,心不甘情不愿道,

      “谢,主人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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