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三鱼安

10、第 10 章 正人君子？

　　你进出唐酥家的茶馆，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唐酥学得很快。
　　茶的分量、水的温度、出汤的时机，她总是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掌握了新的技巧，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拉着你试茶：
　　“裴姐姐快看，这次是不是泡得更好了？”
　　唐江的点心也从不掉链子。
　　香气四溢的花糕、入口即化的红豆酥、清甜绵软的莲子羹，和茶香相得益彰。
　　小茶馆不再是门可罗雀，逐渐多了些人气。
　　唐酥一边擦桌子，一边笑嘻嘻地说：
　　“裴姐姐，你可真是我们茶馆的福星！”
　　你微微一愣。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简单的一句话，却刺破了你深藏的回忆。
　　裴家规矩森严。
　　从小到大，你听得最多的是“规矩”、“谨慎”、“光耀门楣”。
　　“你的字还不够端正。”
　　“行礼再低一些。”
　　“别给裴家丢脸。”
　　鲜少有夸奖。
　　即便做得再好，换来的也不过是平淡的点头。
　　在京城，你是名声响亮的“裴家小姐”，可那又如何？
　　他们尊敬的不是你，而是“工部尚书之女”。
　　一切荣耀，都挂在裴家姓氏上。
　　甚至最后——
　　魏之彦转身离开。
　　父母冷硬的面庞。
　　“你丢尽了裴家的脸。”
　　“连自己的婚事都看不好，真是没用。”
　　你的委屈、从来无人关心。
　　“裴姐姐？”
　　唐酥的声音将你拉回现实。
　　你回过神，抬眼看她：
　　“我可没那么厉害。”
　　唐酥摇头，满脸认真：
　　“没有你教我泡茶，这茶馆怎么可能有人来？”
　　你拿起茶壶，低声说：
　　“那就好好学吧。”
　　一片安静里，只有茶水入盏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日，唐江出门采购，只剩下你和唐酥守着茶馆。
　　客人不多，茶馆显得分外安静。
　　唐酥在后厨收拾，店堂里只有你一人。
　　你正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新泡的茶，悠然地望着窗外的春景。
　　“姑娘，能不能再来一壶茶？”
　　一道低沉的男声打断了你的思绪。
　　你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桌旁。
　　他穿着锦缎长袍，目光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审视，上下打量着你，嘴角带着轻佻的笑意。
　　你放下茶盏，朝他点了点头，正要去叫唐酥，他却忽然开口：
　　“姑娘这手泡的茶，可比那茶水本身还要醉人——要不，今天我出钱，陪姑娘喝两杯，如何？”
　　你心头一紧，站定脚步，语气冷了几分：
　　“客官，如果想喝茶，请入座。”
　　他却并不罢休，靠近一步，低声笑道：
　　“姑娘何必冷脸呢？茶再好，也不如人好啊。”
　　你心里隐隐升起几分怒意，却不想在店里闹事。
　　“张公子真是好兴致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你抬头，就看见姜昭辞倚在门框旁，手里摇着那把常见的折扇，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辽转头一看，不改轻佻模样：
　　“原来是姜二公子，怎么，有兴趣也来喝茶？”
　　姜昭辞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随手在张辽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懒散地扫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客人不走，哪儿还轮得到我喝茶？”
　　张辽脸色一沉：
　　“姜公子这话说得，咱俩可没什么区别吧？不如你也和我一起，陪这位姑娘喝几杯？”
　　姜昭辞的动作一顿，原本随意的笑意忽然消失，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合上折扇，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张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张辽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姜昭辞，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姜昭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一改平日的漫不经心，带着一丝锋利：
　　“只不过想提醒你一句——你是知府的小公子，可不是知府。”
　　张辽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姜昭辞，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你，最终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姜昭辞摇摇头，看着张辽离开的背影，淡淡笑了一声：
　　“切，草包。”
　　他转过头，见你还站在桌边，神色微僵，目光中带着些许防备。
　　他放缓了语气：
　　“吓着了？”
　　你摇了摇头。
　　他轻声道：
　　“知府的小公子张辽，没什么本事，以后遇见他报我的名字就行。”
　　“……谢谢。”
　　你微微欠身，目光却没有完全放松。
　　姜昭辞看着你，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别太往心里去，江南还是很安全的。”
　　他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赶人赶得太快，茶都没了。”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刚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你低头添水，热气伴着茶香升腾而起，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唐酥清亮的声音：
　　“裴姐姐，我刚才听见张辽的声音了，他来干什么？”
　　姜昭辞懒洋洋地接过话：
　　“还能干什么？他那种人，当然是干上不了台面的事咯。”
　　唐酥转头看向他，顿时警惕起来：
　　“姜昭辞，你怎么在这里？”
　　姜昭辞闻言，笑得毫不在意：
　　“怎么说话的？我可刚帮你们赶跑了一个大麻烦，喝点茶不过分吧？”
　　唐酥狐疑地眯起眼睛：
　　“你帮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
　　姜昭辞合上扇子，笑得意味深长：
　　“正经不正经要看场合，跟张辽那种人，不需要废话。”
　　唐酥撇撇嘴。
　　“小唐酥，你可不能把我和张辽混为一谈啊，你问问裴姑娘，我刚刚那叫……正人君子！明白吗？”
　　“正人君子？在哪儿呢？我可没看见。”
　　唐酥假意张望四周。
　　你端着泡好的茶走出来，听二人拌嘴，不由得摇了摇头：
　　“好了，都别吵了，茶泡好了。”
　　姜昭辞立刻止住话头，朝你走来，动作比刚刚那股冷峻气息轻松得多。
　　他接过茶，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神微亮：
　　“裴姑娘泡的茶真好。”
　　唐酥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少拍马屁，喝完赶紧走，你以为我们家茶馆是你家吗？”
　　姜昭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要真是我家，这生意早红火了，哪还能冷清成这样？”
　　唐酥气得直跺脚，抓起桌上的帕子就朝他扔去。
　　姜昭辞身手灵活，轻松侧身躲过，扇子一合，笑得云淡风轻。
　　你站在一旁听着他们拌嘴，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有几分安定。
　　茶馆虽小，但热闹而鲜活，跟从前的裴家截然不同。
　　你转头看向姜昭辞，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他训斥张辽时的冷脸。
　　那是你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虽只一瞬，却带着锋芒，与平时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
　　他也不是全不正经的人。
　　你垂下眼，嘴角却不经意间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