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沉西海》心十三娘

2、永远不要质疑一个躺着吹牛的老人

　　圆圆走的匆忙，没看见身后的少将军微微眯了眯眼睛。
　　同样的她也没看见那人勾起的嘴角以及低声的问话：“查清楚了吗，确定是他？”
　　“少主公，查清了，就是那人。”
　　也是，若非是那人的徒弟，恐也不懂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圆圆想错了，何西海哪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他如今军功满身，除去祖家庇佑，更多的更是看惯了世间孤苦。
　　他见过西北战场的战俘，见过边境城镇的难民，他何尝不知，若是今日，圆圆收下了这一袋子银子，是何下场？
　　何西海原是想着，若是小叫花子收了这许多钱财，待到恶人趁火打劫，他便出手相救，拿到那人面前换个脸熟和情分。
　　但是，这小叫花子着实是没给他这个机会。
　　何西海并不是什么天真不知世事的主儿，但是如今听到了手下人确定的答案，也是不免唏嘘。
　　那样的人物如今竟也沦落到与市井乞丐为伍，被人驱逐的地步。
　　“少主公要不要我们把那人请过来？”
　　说的是请，但是何西海知道，他手下人各个鲁莽没轻重，怕是要将人绑过来。
　　“古有程门立雪，今日我便学一学这龟山先生，去他门前拜上一拜。”
　　身边的近卫有句话没说：怕是不知道这人家里如今还有没有门。
　　饶是他们这群沙场里拼杀出来的，见惯了贫苦的人，听说那人的境遇，都不免皱眉 。
　　也难怪，他就在这里，就在天子脚下，却无一人认出他，安然苟活许多年。
　　毕竟没人会把曾经清风朗月的左相与如今的老叫花子联系起来。
　　只是不知这位曾经经纶满天下，唇舌定安康的陈先生，是否还愿意为了如今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再次出世。
　　圆圆回到她与老叫花子居住的破烂地方时，已经是快要天黑了。
　　她买了两个白面馒头，捧到老叫花子面前。
　　“老陈头儿，起来吃饭，今日我碰到好人了，讨了不少吃食，明日我便去给你买药，你放心，我肯定让你活着。”
　　破烂的房间里，是一个满目憔悴但是却衣着整洁的老头，这日月华如许，月光之下他已然发白的胡子趁的他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你这女娃，我已经推算过了，老夫我活不过今冬，便要驾鹤西归。说了让你莫要浪费，给自己留些钱财傍身，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乞讨吧？”
　　他一张嘴就破了谪仙人的韵味。
　　“你看看你这张脸，明明挺好的一个女娃，偏生在自己脸上留了那么一道疤。真是暴遣天物。”
　　他略带可惜的看着圆圆，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白面馒头。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你也别蒙我，你要是有这推演算命的能耐，怎的没算到自己如今的惨状，又或者是你去街边支个算命的摊子，至少还能换两个白面馒头。”
　　圆圆一脸不信的反驳他。
　　“你不懂，老夫我名气太大，若是真的因着推演之术名满京华，怕是咱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喽。”
　　他在床上躺着，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的清点着脚尖。
　　说真的，老叫花子说了这么多，圆圆都是不信的，但是偏偏她轻点脚尖这几下，圆圆突然觉得，或许这个老叫花子曾经真是什么叱咤风云的人物也说不定呢。
　　毕竟他这两下子点的，太放荡了些。
　　就像是花柳巷里经常出入明月坊的那些“贵人”，也总是这般神态，圆圆没读过书，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神态，只一点她心里明镜，这些人定是都不缺钱。
　　“老头儿，你整日说你多么多么厉害，那你便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呗。”
　　圆圆来了兴致，缠着老叫花子给她讲故事。
　　“想当年，老夫……”话音还未出，老叫花子顿了顿，看看圆圆，转而说到，“想当年老夫那也是名满京都的公侯世子，你是不知当年我单手便可狩猎白熊，天子曾亲扶我的手臂，准我不行跪拜之礼，老头儿我一张字画就能卖到三万两！那宝膳酒楼与明月坊更是常客，别的我忘记了，只记得明月坊的小娘子，甚美。”
　　他一边说一边砸砸嘴，仿佛还在体会个中滋味。
　　但是这话一出口，圆圆便知不是什么正经话。
　　“竟是吹牛！那这么有名怎的如今这般模样，还小娘子呢，你这模样，怕是还没靠近明月坊，便被老鸨打了出来，边打还要边说，去去去，哪儿来的污糟人。”
　　圆圆学着明月坊老鸨的样子，逗着老叫花子开心，惹得他一阵咳嗽。
　　“你这女娃，偏是你要问，老夫我说与你听，怎的我说了你还不信？难伺候的很。你说你今日遇见贵人了？”
　　“对呀，确是贵人，若是没有这个贵人，你今日的白面馒头与明日的药，就都没有了。”
　　圆圆说完拿起另一个白面馒头放进老叫花子手里
　　“你快些都吃了，我今日在宝膳酒楼外等着，他家的小陈哥哥看我是个哑巴，给了我不少吃食，我吃过了。”
　　圆圆一边说，一边把馒头往老叫花子嘴里推。
　　但是老叫花子没有忽略圆圆饥饿的眼神，他知道这小孩定是骗人了。
　　“你怎的又装哑巴，不是跟你说了，你这病是心病，若是还像以前一样自己不说话，日后能开口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了。”
　　“装哑巴有用，若我今日不是哑巴，恐怕那位贵人还不愿给我这一块碎银子。”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姑娘想岔了，便说你不是个哑巴，你就算是个十全福禄之人，今日在何某这里，也能骗走我这一块银子。”
　　“你今日遇见的贵人是谁？”
　　老叫花子听闻外间声音，此时也不再嬉皮笑脸，他严肃起来，跟着圆圆也爬上了。
　　“关山大军，少将军。”
　　老叫花子闻言不再说话，转而笑了笑，“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圆圆，迎客吧。”
　　那扇破旧的老门被打开，冷冷的夜风霎时间灌了进来。圆圆打了个寒战。
　　月光下，是身着便衣的何西海，身边跟着的便是白日里跟在他马后的人。
　　“他请你们进去。”何西海也不拿乔，把跟来的人留在门外只身进去了。
　　“他病了，有肺痨。”圆圆是不放心的，她拥有着对未知与危险天然的警觉。
　　何西海只是看了看她，脚步都未顿一下，就踏进了那本不存在的门槛。
　　“不牢姑娘费心，今夜便是阎王来收他，我也会保陈先生一命。”
　　陈先生这一称呼一出，圆圆知道，恐怕老叫花子吹牛的事都是真的。
　　圆圆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流浪多年，跟在老叫花子身边年岁也不短，自然耳濡目染的学到了些东西。
　　但是在她十二岁这一年，她第一次意识到：永远不要妄图怀疑一个能躺着吹牛的人，因为他很有可能是真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