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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杆秤 ...

  •   秤杆毛坯在水中浸泡了两天,已经变成了红色,其中不少出现了弯曲和裂痕的现象。

      出现弯曲和裂痕的秤杆都是不达标的,只能成为灶下的烧火棍。剩下的,才有资格进入下一道工序。

      衡苒把它们从大陶缸里捞出来,挨个摊开晾干。

      一个上午,所有的秤杆都已经晾干了,她把它们抱起来拿到工作室去。

      十来根秤杆整整齐齐靠在墙角。

      衡苒刚弄完,李时泽恰好拿了设备进来。

      她工作室里有几杆她爷爷当年做的老秤,偶然间提起,李时泽很感兴趣,想把它们都录下来。

      衡苒打开门口黑漆立柜的最上面一层,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三杆大小不一的秤。

      李时泽也站在她身旁,发现这个柜子里不止几杆老秤,还有一沓纸。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纸上的字,那沓纸就被衡苒收起来了。

      他眸光闪了闪。

      刚刚大概瞥的一眼,他看见了上面几个词语有点眼熟,稍稍联想一番,就大概能猜到这沓纸的主要内容。

      衡苒大致介绍了一下这几杆老秤,她先拿出了里面最丑的一杆。

      “这个是我爷爷做的第一杆秤。”

      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毫不留情地揭爷爷的老底,“这一杆你别看它不好看,它还不准。”

      “我爷爷那个时候手太生了,秤纽钉偏了,还没我第一杆秤做得好。”说到这里,衡苒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小骄傲的表情。

      李时泽看着这样生动的她,心中一悸。

      明明这样的她,在他们还在一起的那几年里他也时常见到的,可无论看见多少次,他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有别样的感觉,就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拿出了一杆迷你秤,“这个是我爷爷给一家医馆做的戥子。”

      她拿近了些,展示上面的刻度,“它上面的分度值一厘,就相当于今天的31.25毫克。”

      人翻起老物件总是会有许多惆怅与感想,衡苒随口感叹道:“以前金店、药店、当铺、香料铺子都离不了戥子,现在戥子用得少了。”

      李时泽心想,不是戥子用得少了,是所有的杆秤都很少用了。

      “越小越精致的秤越难做,做一杆戥子老费神了。”

      衡苒的视线停在了柜子里最后一杆秤上,“最后一杆,没什么好说的,我爷爷去世前做的最后一杆秤,秤还没做完,人就走了。”

      李时泽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杆老秤,秤盘雪白银亮,看得出来主人时常擦拭。

      “那墙上的那一杆呢?”

      衡苒也扭头去看,“那个啊,据说是我祖上做的。衡家秤传到我这一辈儿已经是第七辈了,那个大概是第一辈或者第二辈人做的。”

      李时泽好奇道:“你们都会把入门做的第一杆秤保存下来当做纪念?”

      “我家是这样,别人家不知道。”

      “我能看看你做的第一杆秤吗?”

      “这也是采访的一部分?”

      “当然。”

      “好吧。”

      衡苒蹲下,在柜子的最下面一层取出一杆差不多六十公分的秤。

      “看起来还不错,准吗?”

      衡苒不太确定地说:“还……成?”

      李时泽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杆秤兴趣很大,“我试试。”

      他拿出手机,先用衡苒最近做好的另一杆秤称了一下,正好四两重。

      然后,又用她做的第一杆秤称了一下——

      三两?

      衡苒也愣住了。

      她记得没差这么多啊?她当时还用这杆秤向他爸证明她有天赋来着。

      李时泽挑眉看向衡苒,“差得有点多啊?”

      衡苒面露尴尬。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反正我最近做的秤肯定是准的。”

      .

      李时泽知道她企图勉强找补回几分面子,也没揪住这点儿不放。

      他转移了话题,很直白地问:“衡苒,你是不是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衡苒愣了一下。

      很快,她猜到李时泽应该是看到那沓纸上的内容了。

      看都看到了,不敢承认也没什么意思。

      她坦然回应:“对啊,是有这个想法。”

      “所以为什么没行动?”

      她还以为他会如之前一般恶劣地取笑自己自不量力,可是这次,他没有。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没钱啊。”

      李时泽的食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你之前工作那三年,手里也存了不少积蓄吧?你想搞个宣传非遗杆秤的小工作室,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他的眼神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很快,他用几乎可以肯定的语气说:“除非,你不单单只想成立个制秤工作室那么简单。”

      衡苒一怔。

      他的身躯靠在老旧的红木桌子上,很散漫地往后一仰,“说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她凝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忽然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因为我要是觉得可行的话,没准儿会选择入股你的工作室。”

      衡苒静静地看着他,好像要从他的眼睛中看出这话有几分可信度。

      良久,

      她说:“我想……盘活制秤业。”

      李时泽挑眉,“具体呢?”

      衡苒不疾不徐地解释道:“现在的杆秤只有海上的渔民和少数农贸市场上了年纪的老人会用,杆秤的用处太少了。”

      “我在想,如果把杆秤和其他产品结合起来呢?就比如和家具玩具结合起来,做成儿童玩具、做成摆件、开发文创等等。”

      李时泽毫不留情地嘲讽,“你这不叫盘活,这叫垂死挣扎。它最主要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它仍然没什么用处。”

      她当然知道,可是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有时候,衡苒甚至会偏激地想:杆秤曾经是生活必不可少的衡器,如今却要靠这些哗众取宠的小把戏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发出声音,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一件事?

      可是,无法融入时代的东西注定要被抛弃,比起被搁置在博物馆的玻璃罩子里,成为普通人家里的摆件、玩具、文创,已经是更好的一种结果了。

      起码,很多年后如果有人看见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会知道——

      它叫杆秤,是中国使用了两千多年的衡器。

      .

      衡苒抿了抿唇,想反驳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她垂下眼睑,很无所谓:“是,垂死挣扎又怎么样,总好过我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却什么都不做吧?”

      李时泽摇了摇头,“它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弃了,即便你做了这些,它还是注定会被时代的大潮淹没。”

      衡苒固执地说:“我会把它从时代的大潮里捞起来,我现在就在捞。”

      他被她逗笑。

      甚至难得掏心窝子地跟她说了一句,“衡苒,你是A大毕业的高等人才,真没必要在这个山旮旯里,为这种没有赢面的事情浪费时间。”

      衡苒干巴巴地反驳:“承担社会责任,实现个人价值,不叫浪费时间。”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她将话题转到了他身上,“你不也在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吗?学你们这个专业的,不都是理想主义者?”

      李时泽笑了,想起他的那些同学们,里面还真的有不少理想主义者。

      可惜了,他不是。

      “衡苒,我记得我以前跟你提过,我当初学这一行,不过是为了气我家老头子罢了。论起对这一行的热爱,那真没有。”

      既然如此,衡苒无话可说。

      她转身欲走,“你不愿意投钱就算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他伸手拦住她,“等等,我也没说我不投资吧?”

      衡苒额角抽了抽。

      心说,你话都说成这样了,看起来像是愿意投资的样子?

      “你真愿意入股?”

      “当然,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之前扣扣搜搜,不会就是为了省钱搞这个工作室吧?”

      衡苒沉默了。

      沉默等于默认,李时泽嗤笑一声,“得了吧,就你扣扣搜搜省下的那三瓜两枣,再省十年都凑不够钱。”

      他语气狂妄,“本少爷指甲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儿,都够你办十个这样的只亏不赚的工作室了。”

      衡苒本来都在心里骂他了,却听他问:“账号还是以前那个吗?”

      她眼睛一亮,连忙点点头。

      李时泽拿出手机,出去打了个电话。

      .

      没过多久,

      衡苒就收到了到账的消息通知。

      她低头一看——

      好多好多个零!

      本来很高兴,突然间又想到了什么。

      她犹豫了地问:“你……不会是因为我们以前的关系,所以才——”

      他毫不犹豫反驳:“想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你明明就不看好这个行业。”

      “我的确不看好这个行业,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机会?”

      “对啊,衡苒,你从这么个小破地方能考到A大去,而且毕业能进国内金融行业top级公司,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就是个奇迹吗?”

      李时泽由衷地说了一句,“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即便有意外,那也是天时地利的问题,而不是你的问题。”

      衡苒怔在原地,眼中渐渐泛起泪花。

      李时泽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故意说:“怎么了,不会是被本少爷两句话就感动地哭了吧?”

      衡苒仰头把眼泪憋回去,嘴硬地说:“才没有。”

      其实回到家乡这两年多,她一直都挺迷茫的,很多人都说她读书读傻了,脑子坏掉了,放着京市年薪那么高的工作不要,非要回家学什么杆秤。

      可是他们不懂,小的时候,爷爷制秤时她就在一旁看,那个时候,她就觉得,这是一项多么伟大而神奇的事业。

      公平公正和天地良心,都融进了这一杆小小的秤里。

      衡苒思索再三,决定还是要问:“我也有一个问题——”

      李时泽扬了扬下巴,“说。”

      “那……我要是真的赔得血本无归了怎么办?”

      李时泽露出一个略有些奸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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