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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寿宴 赛金与猫 ...

  •   崔老太太的七十寿辰,崔府诸人早在一月前就开始张罗了,当日的五更天,鸡尚未鸣,崔府已醒了,阖府灯火通明。

      赛金被痒挠醒的,她睁开眼,便见二月趴在胸口,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鼻尖满是臭烘烘的小猫味,那双蓝幽幽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人,她把猫扫下床塌,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昨夜忘关纱窗,又让二月得逞了。二月是崔三娘养的猫,通身雪白,她养了三只猫,为它们在院里盖了一间猫舍,二月大抵是顺着纱窗进的屋内。

      半掩的纱窗外,天色还是墨沉沉的,只有东边墙头泛起一线蟹壳青。

      赛金打着哈欠,往暖房里打了热水,草草沃了把面后就去伺候主子了。

      盼儿已张罗着架起三娘了,崔三娘还有起床气,嗓音刺剌剌的:“那老虔婆过寿关我什么事!”

      前院的鼓乐声响起来,戏班子正赶早搭戏台,乐人排演上了,三娘的这处院子在崔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乐声隔着三重院子还能扎进耳朵里。

      就着这震天响的喧闹声,盼儿把三娘按在妆凳上,用螺子黛替她描眉,她耐心道:“前头戏班子都开锣了,三娘可听到了?”

      三娘眯着眼补觉呢,冷哼了一声:“让他们热闹,又不是我去唱。”

      盼儿话赶话:“寿安堂的婆子可来了两遍了,三娘再不去,老太太当真要来抬人了。”

      崔三娘烦闷,老太太老太太,她院里的人,整天唯这老太婆是从!巴掌大点的院落哪都归这老物管,全天下人都该围着她转!她气不打一处来:“让她来抬,看她抬不抬得动我!”

      赛金的话不紧不慢地传来:“三娘不和老太太争这口气,也别难为自己,上回抄《女诫》熬了三宿,手腕肿成那样,咱别硬碰硬。”

      崔三娘不说话了,冷哼一声,表示烦躁。

      她忽得睁开眼,噼里啪啦问道:“那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衣裳,放哪儿了?”

      盼儿想了想道:“在箱笼第三层。”

      三娘急了,昨儿可忘了嘱咐这俩小的烫衣裳了:“那你倒是拿来啊!”

      三娘急着呢,赛金让她别急:“放心吧,昨儿我就熨好了,三娘上个月就在念叨了,老太太寿辰,要穿件鲜亮的好好气气她。”

      崔三娘一颗心放下来,有赛金在,天塌下来她都不怕,赛金啊赛金,这人物当真赛过金。

      赛金拾掇出衣服,为主子换上,三娘装扮毕,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忽得拧眉:“这眉毛可是歪了?”

      盼儿与赛金对望,前者叹气:“奴婢重新画。”

      赛金示意盼儿戴发饰,接过螺子黛,一手托着三娘的下巴,一手用热水沾了帕子,拭去描好的眉型,三娘是庶出的,眉眼生得秾丽,老下人们都说像她那个早早过世的生母,她的大名一个单字,叫“妩”,赛金只识过几个字,知道这个字是“妩媚”的“妩”,好看、勾人的意思,和她的长相一样。

      崔府里无人明说,但众人都知道老太太不喜欢三娘——嫌她轻佻,嫌她生母出身低微,也嫌她长得过于漂亮了,三娘索性破罐破摔,老太太越要让她守规矩,她就越发刁蛮任性。

      府里的婆子们在西北院吃了冷脸,就要碎嘴子:“不过是个庶出,倒摆起嫡小姐的派头来了!”

      “好了。”赛金收了手,这眉画得带几分凶色,恰似三娘的性子,透出不饶人的劲儿,无端叫人内心生怯。

      三娘望了眼镜子,铜镜里映出她杏色的脸,桃花眼顶起眉,眉尾微挑,比平时凶三分,她皱眉嘟囔:“画那么浓做什么,又不是我做寿。”

      盼儿与赛金年龄相仿,性子却不一样,她嘴甜,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两粒酒窝嵌在脸颊里:“三娘今儿真好看。”

      崔三娘笑:“就你嘴乖。”

      老太太住在府里最深的寿安堂,早在月前,堂上便张灯结彩,挂满了大红绸子,今儿门楣上悬着两盏新换的绢纱灯笼,里面的香气先出来迎接贵客,檀香压着一股子糖蒸酥酪的甜腻,混着脂粉气,沉甸甸地铺了一屋。

      赛金跟着三娘跨进门槛,潮水一样的说话声忽然矮下去,满屋子珠翠环佩齐刷刷看过来,那些眼神里装着轻视与不屑,刀子一般刺过来。

      赵姨娘的声音响得最快:“三娘可算来了,荣婆子都去了好几回,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三娘在心里把白眼翻得震天响,“祖母都没嫌我来得晚,姨娘急什么?今儿你做东?”

      赵姨娘讨了个没趣儿,尴尬地用手扶了扶额,悻悻地:“哪里的话……”

      老太太正跟人说话,赛金注意到,她往这处瞥了一眼。

      崔三娘转脸,用那张画得稍凶的眉一挑,面向主座之人,带着与面容截然不用的温顺语调喊了一声:“祖母。”

      崔老太太捻着佛珠,虽已至古稀,却被锦衣玉食保养得好,身形尚未佝偻,一半银发被珠髻藏着,偶有银光闪闪烁烁,她着了赭红福字团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支碧玉簪,见三娘来了,只是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人身上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的衣裳。

      赛金知道,这是在嫌人穿得鲜丽了。

      “磨磨蹭蹭的,坐吧。”

      这言语带着不满,三娘不恼,往旁边椅子上一歪。

      坐在老太太下手的是崔母,她出身望族,嫁入崔府几十载,把持中馈滴水不漏,面上恭顺,底下该争的一分不让,她一身的秋香色袄子,手上两枚金镶玉的戒指,说话声不高不低,笑得也恰到好处,一屋子官眷都围着她,她与谁都能寒暄上两句,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外瞟。

      赵姨娘给老太太布菜,她把一碟子糖蒸酥酪放在跟前,附了一句:“老太太尝尝,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说是跟宫里学的方子。”

      老太太夹了一筷,面上的皱纹随着咀嚼的动作松了松,她道:“还行。”

      赵姨娘在旁边等着呢,听这话便笑了,转过脸给旁边的伍姐儿擦了擦嘴,伍姐儿穿着一身碧绿的衫子,一双黑眼睛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

      只是赵姨娘管不住调皮的四哥儿,他早就坐不住了,胡凳似生了刺儿,没几刻的功夫便往红木桌下钻,赵姨娘轻声喊他:“琮哥儿,坐好了!”

      四哥儿的头努过来,差些撞在三娘怀里,幸好赵姨娘一把把这猴儿掮住了,她小声训斥:“撞了你三姐姐,仔细她扒了你的皮!”

      三娘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

      “大郎君回来了——”

      门口的小厮一声通报,寿安堂里静了一瞬。

      日光打开一个口子,崔昱跨进来,他一袭天青色官袍,才从衙门下值,他躬身:“祖母,孙儿来迟了。”

      赛金看到他袖口一道浅墨渍,看来才处理完公文便急急赶来了。

      崔昱是长房长子,崔父崔母的嫡出儿子,十五岁读书中举,被外放做官,数年间就调回了京里。府里的老下人偶尔会说:大郎君小时候,老太太是抱在膝上喂饭的。

      他生得好,颀长的身姿似一竿竹,一跨进来便鹤立鸡群了,真是天公亲手造的一张脸,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赛金不经意多看了几眼,她那个角度,看不清崔昱那双暖阳的眼睛,只看见他高高的眉骨把眼眶遮了,投下两片阴影。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抬眼:“我当你是忘了。”

      崔昱嘴角微动:“孙儿不敢。”

      “你二婶娘家的表妹也来了,去前头陪个礼。”她话音刚落,满屋子说话的声都矮了一截,赛金似有错觉,戏台上的乐声都压低了。

      崔母也望过来,及时堆上笑,她像是在找空拍插话。

      崔昱站着:“孙儿待会儿去。”

      老太太没再追问,那张脸却显而易见地沉下去了。

      崔母的声音适时响起:“母亲有心了,不过年轻人的事,随他去吧。”

      寿宴开了席,戏班子在台上唱《满床笏》,老太太爱听这个,崔家那一辈里就她一个爱听戏,还养起了一个梨园小班子,高兴听戏,不高兴也听戏。

      三娘嗑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皮丢了满地,引得旁边几个官眷皱了眉侧目,她磕得更响了。

      崔昱入座,身旁即崔父,崔父年轻时承了祖上的荫封,在工部挂了个闲职,官不大但油水不少,随年岁上涨,崔父胖了不少,官袍裹着肚子,吹弹可破,他喝了两杯酒脸上就浮了一层油红,凑在大儿子耳边说话,一边“子曰诗云”,一边搭配上夸张的手势。

      赛金隔得远听不见,看嘴型大约是“吏部王侍郎”“南边”“明年考绩”之类的。

      二郎君崔晟在旁陪坐给人添茶,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配合着崔父讲话。

      崔昱听着,修长的指节捏住一段酒杯,金澄澄的酒在杯中晃,映出他精致的下颌。

      赛金抬眼望过去,他的侧脸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他小时候教她写字时,写到不耐烦就这样绷得紧紧的。

      崔父说完了,拍拍儿子的肩,笑得浑圆一团。

      赛金把目光收回来,给三娘添了一盏热茶。

      戏唱到第三折,一个婆子来三娘席边,赛金知晓这是老太太身边的,便见她低声道:“三娘,老太太说您身边那个丫头瞧着伶俐,借过去使使。”

      三娘嗑瓜子的手停了:“谁?”

      赛金端着茶壶站在后面,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指头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三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回去:“祖母要哪个丫头?”

      “三娘。”还没等婆子说话,盼儿迎上来道。

      盼儿今朝着了一身桃红,她长得高挑,一双多情眼会说话,她附在三娘耳边:“老太太要的人,总得给,奴婢去吧。”

      三娘盯着她看了两息,转过头去,年轻的面容到底扮演不出不动声色,她把那碟没嗑完的瓜子往前一推,音色里装了毫不在意:“行,去吧。”

      婆子把盼儿引去了,便见盼儿跪在老太太跟前,仰起那张嫩生生的脸,老太太问了几句话,无非是叫什么,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盼儿脆生生得回答了,声音不大不小,恭顺里带着几分机灵。

      有几句话她俩听不清,便听老太太爽朗的几声笑后说道:“这丫头好,以后就在寿安堂当差。”

      盼儿又磕了个头,站起来时眼圈微微泛红,她飞快地看了赛金一眼,赛金注视着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里交汇。

      赛金瞧了一眼三娘,她垂着眼,瓜子皮磕得飞起,执拗地不往老太太那处看。

      寿宴开席,上下都忙活起来,赛金被差遣去端茶送水,碰着机会,与盼儿在前厅的后廊擦肩,盼儿抓住赛金的袖子:“赛金,我……”

      "别说了。"赛金把桂花糕递给前厅的使女,侧过脸,低声道,"老太太要的人,谁敢说什么?你好好的。”

      盼儿眼眶红了红,往老太太那处去了,赛金端过茶盘,正往厨厅去,旁边有人掠过,天青色的袍角进了她的视线,带着一道很浅的墨渍。

      官袍带起一阵风,混着墨香和一点香料的味道,赛金顿住脚步,那道身影转进门,与她隔着木窗子,他的侧脸被木格子窗分割成几片,只看到他嘴角浅浅弧度的笑,那位二婶娘家的表妹正和人说话,是个圆脸细眉的姑娘,笑起来腮边荡漾着浅浅的梨涡,声音细细的。

      戏台上又换了一折,唱的是《锁麟囊》,薛湘灵出嫁那一出,唢呐的声音尖酸又刻薄,赛金猛得一顿,像水鸟往空中忽得顿了顿长喙。

      赛金回到三娘身边,崔三娘早已不耐烦,眉心都要攒成结了,赛金察言观色,抢在她话前道:“被前厅的差使耽搁住了,三娘累了,走吧。”

      又向老太太寒暄几句道了别,二人离开那咿咿呀呀的地方,脚步都轻快了,正路过垂花门,对面回廊下来了一个人,天青色的官袍,走得很快,大约是刚从前厅脱身,他身后的长随小跑着才跟得上。

      三娘哼了一声:“大哥走得倒快,再慢两步,老太太怕不是要当场把他和那位表妹按在一处拜堂了。”

      赛金适时收回目光,转瞬的功夫,天青色的袍角已经消失在拐角。

      回到院子,三娘把藕荷色的衣裳脱了,随手扔在椅背上,换了件旧衫子,往榻上一歪,抱着引枕发愣,赛金把衣裳收了,又去薰笼上添香。

      便听见三娘闷声说:“盼儿走的时候,你看见她笑没有?”

      她想了想道:“没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三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她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吗?”

      “三娘想让她回来,她就回来。”

      “我让她回来她就回来?”三娘笑了一下,翻过身去,带着自嘲的语气,“她现在是老太太的人了,老太太跟前的人,怎么会想回来看一个庶出的三娘?”

      赛金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自小在三娘院子里长大,崔府气派,府里的郎君娘子们吃的穿的也不差,三娘却是主君膝下最不受宠的一个,下人们最会看眼色,送来的吃食玩应儿,都是一层扣过一层,三娘有的,什么都比旁人短半截。

      后来,不受宠的状况改变了,崔府发现了,三娘长得美。

      赛金觉得,三娘也明白,像是绝症临来的人要挥霍光所有家产一般,三娘也开始挥霍那点稀薄的东西。

      赛金没有接话,她坐在床边,宽慰道:“奴婢还在这儿呢。”

      三娘转头,看了她一会儿,闭上了那双漂亮的眼:“行了,今儿累了,你回屋歇着吧。”

      赛金应了,吹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推开门,摸黑把纱窗关上了,窗外听到远处寿安堂的鼓乐声还隐隐约约地响着,隔着好几重院子,还能听到堂内人的欢声笑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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