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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华秋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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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习习,开封府的展护卫正坐在醉云居二楼的雅阁中细品着这里独有的荷露清酿酒,正所谓偷得浮云半日闲呐。
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却有不和谐的声音,对面一桌的几个江湖汉子居然又在说什么南侠投入公门实乃朝廷的鹰犬、江湖人的耻辱等等,展昭摇摇头,这几位也太落伍了吧?现在居然还在说这个。现在江湖上最流行的可是各种版本的猫鼠斗,那叫一个精彩,要不是展昭实在没听说过江湖中还有一个既是南侠又被封为御猫的,八成会以为那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展昭心中正为那几位江湖朋友老土的思想观念而唏嘘着,耳边却闻得一声利啸。他眉头微皱,急弹起一粒花生米追了过去,二物一起落在那桌旁边的地上,那几位好汉居然毫无觉察。展昭松一口气,总算那人偶尔也懂得分分轻重,出手的是他惯常佩戴的香料,而不是常用的飞蝗石,否则这一粒花生米是拦不下来的,那么那位好汉这会儿八成在满地找牙了。
展昭执起酒壶,为对面斟满一杯,轻笑道:“白兄,既然来了,何不共饮一杯?”
随着一声冷哼,一抹白影从窗户飘落,身姿潇洒之致,奈何俊美的面容却在极大的向包大人靠拢,他斜眼乜着展昭冷笑道:“你白爷爷我只是想帮人熏熏香、去去臭味,要你这臭猫多管闲事?”
展昭漾起温柔的笑容:“白兄,难道旁人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吗?江湖闲人,何必跟他们计较呢?”
白玉堂突地堆起一脸灿烂的笑容,拍着展昭的肩膀大笑道:“我说猫儿,人家宰相的肚里才能撑船呢,你这不是才四品嘛,干嘛这么大方?哟,难道皇帝给你升官了?现在八成一品了吧?他又封了你个什么——哎?御什么来着?怎么江湖上一点音也没有啊?难道不是一品?二品也行啊,就算撑不开船,撑个筏子也将就了……”
展昭听着白玉堂不歇气的往下说,聪明地没有试图插嘴,他知道白玉堂是因为他的香料被自己打落觉得没面子,况且他也认为是自己不识好歹,现在还没有大打出手就已经很不错了。终于,他抓住白玉堂换气的空档,举杯笑道:“白兄,展某敬你一杯。府里还有事,展某得走了。”
白玉堂实在很想推开他的笑脸继续开骂,只是这酒,这可是荷露清酿啊,天下独一份的荷露清酿啊。想起这酒白玉堂就一肚子气。这荷露清酿是这醉云居的老板娘自己酿制的,就连品遍天下美酒的白五爷也是赞不绝口。问题是,这酒,是不外卖的!它向来只供一人品尝,而且是免费品尝!那个人,就是对面那只笑得一脸白痴的蠢猫!想他白五爷风流倜傥,但他想尽办法,无论砸下多少银子,那老板娘就是一口都不肯卖给他!那只死猫,不知道他和那漂亮的老板娘是什么关系,他什么时候来都管够,而且是不收银子的!如此这般,怎不让白五爷咬碎一口银牙!但可是,可但是,白五爷也只有和这臭猫一起来,才能喝上这荷露清酿。现在叫他怎么能推开?等等,那猫说他要走了?白玉堂瞄了一眼旁边的酒壶,这么说,这壶酒都归他了?白玉堂立刻笑逐颜开:“猫儿要走了啊?那我就不送了!”
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玉堂大赞一声好,恨不得马上再来一杯。但对面那只碍眼的猫还在,他可不想让他看笑话!
展昭心中了然,微笑着站起身来,随意道:“白兄还要继续吃吗?”
“当然!来的着急,白爷爷我还没吃饭呢!”
“我还以为你吃饱了呢,那展某就不打扰白兄用餐了!”
那死猫总算走了!白玉堂一把抓起酒壶就往口中倒去,咦?没有?
再倒!
还是没有!
那只白痴猫!居然喝得干干净净!白玉堂愤怒的把空壶丢回桌上,心中把某只猫骂得狗血淋头,有心再叫壶别的酒,可刚喝了一杯荷露清酿,再喝其它的酒,还不跟喝白开水一样?那只混帐猫,分明是成心的!扫了眼桌上的菜,倒还多的很,尤其是自己最喜欢的翡翠莲藕和茄醵,根本动都没动。黑心猫,你白爷爷我又没说光喝酒不吃饭,用的着这样嘛!白玉堂一边往嘴里塞着美味佳肴,一边嘟嘟囔囔的骂着。不甘心的瞄着空酒壶,就算现在身上有伤不宜多饮,怎么说一杯也太少了呀?小气猫。
心满意足的把桌上的美味扫荡干净,真不知这老板娘是哪来的,酿的酒、烧的菜都这么合白五爷的胃口!瘪瘪嘴,就是脾气差了些,混帐猫!
说起来,那死猫还算有心,要不是有他,自己也别想一次吃到这么多种。明知自己来这儿之前肯定没吃,还明知故问,那猫也学会客套了,想必是觉得他动了筷子不好意思了,呵呵……
不对!那烂猫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他说我吃饱了,还留这么一大桌菜,分明是说白爷爷我是个饭桶!吃饱了还找他吃饭……那黑心猫分明是说五爷我来找他是吃饱了撑的!
死猫烂猫臭猫蠢猫小气猫混帐猫黑心猫……惊天动地的大吼声伴着一道白影卷出了醉云居。
一脚踹开房门,白玉堂冲进展昭的厢房,主人并不在。
闻声而来的王朝陪笑道:“白少侠,您来的可不巧了!展大人去徐州办案了,刚出发!他说五爷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请留在这里休养几天,他回来请您喝酒。”
休养?让白爷爷做白工才是真的吧!?狐狸猫,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你白爷爷是吧?白玉堂危险的眯着眼,打量着屋里简朴的陈设,死猫,你以为请你爷爷喝酒就没事了?等你回来我要是能让你看到一件完整的家具,你白爷爷我就跟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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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在开封府已经待了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的日子过的出奇的悠闲,没接什么大案,以前三天两头来拜访的刺客老兄居然也休息了,呵呵,想必是知道白五爷在此,都不敢来了。那只死猫,规矩条款那么多,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说起来那臭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走了半个月了连个信儿也没有,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该不会没用到出事了吧?想到这里,白玉堂心里咯噔一声,以前一些没有留意的细节蓦然涌上心头,这几天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担忧的眼神,还有,猫儿这么反常的举动他们居然一句话都没有,他们根本就知道那蠢猫又干什么蠢事去了!
白玉堂冲出门去,正好看到开封府师爷那清矍的身影,他猛地刹住步子,冷笑道:“正好,白某有一件事请教公孙先生。”
公孙策对白玉堂的敌意恍如未觉,欠身道:“不敢,请白少侠赐教。”
白玉堂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说:“公孙先生是否也认为天下可以没有展昭,却不能没有包大人?”
公孙策淡然点头:“不错,必要时当然如此。”
“你!”白玉堂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拳头,如果眼前这人不是那死猫一向敬重的人,如果他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怕皇亲国戚,他也早就一拳挥了上去。白玉堂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向大门冲去。
身后却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站住。”
白玉堂回头,怒极而笑:“怎么,公孙先生怕我走了没人保护包大人?”
公孙策不动声色地说:“错了,是不能让你再莽莽撞撞地去害死展护卫。”
白玉堂气的浑身乱战:“我什么时候莽莽撞撞地害死他了?!”
公孙策冷声道:“展护卫因白少侠的莽撞而受伤的次数白少侠心里清楚,何必学生再说一遍。”
“你!”好吧,他承认,这样的时候是不少,可更多的时候,如果不是有他在,那比猪还蠢的猫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白玉堂冷笑道:“这么说来,公孙先生对那烂猫还是一番好意了?”
公孙策冷冷斜了白玉堂一眼,抓过他的手开始为他把脉,皱眉道:“你又偷偷去喝酒了?就不能好好养几天伤?!”
奇异地,公孙策的责难让白玉堂冷静下来,他本是聪慧之人,只是在公孙策的刻意相激下乱了心神。他想起这些日子公孙策对他的身体百般调理,原以为是那黑心猫嘱托于他,现在看来,怕是另有内情。白玉堂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谦恭的语气说:“先生也看的出来,玉堂的伤已好了七成以上,再调理几天便无大碍,有事先生尽管吩咐。”
公孙策眼中闪过一抹讶然,缓和了脸色道:“白少侠恕罪,白少侠的伤一直不好,学生这几日是焦躁了些。不过现在,展护卫一直没有消息,怕是……学生也只能冒险了。白少侠可知襄阳王之事?”
襄阳王……盟单……冲霄楼……!
白玉堂一把抓住公孙策的手腕,怒吼道:“猫儿他去了冲霄楼?就他懂得的那点机关他就敢去冲霄楼?!”
公孙策忍住腕骨的剧痛,点头道:“不错,原本白少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前些日子白少侠身负重伤,展护卫便执意前去。如果顺利的话,现在本也该有消息了,所以学生才不得不劳动白少侠——请白少侠放手。”
白玉堂这才惊觉,连忙放手,心中一时懊丧万分。他早就听说过这据说无人能破的冲霄楼,一直就想去会会,也一直惦记着盗取盟单这个不会让猫儿骂他的光明正大的闯楼机会。现在却因前些日子的莽撞受伤而让那个不懂机关的蠢猫去冒险,难怪这些日子公孙策一直不给他什么好脸色。他沉声道:“先生放心,白某理会得。”
公孙策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不用再说什么,但展昭这些日子的音讯全无着实让这睿智的先生有些失了方寸,他又追加了一句:“白少侠千万小心,一切以你们的安全为先!”
白玉堂用力点头,毕竟这看似冷漠的先生还是真心关心展昭的,他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先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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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郊,一道白影在密林中穿行。
白玉堂狠心抽打着□□的爱马,这匹“照夜”是他费尽心机求来的,平日里连碰一下都舍不得,现在却狠狠地一鞭鞭抽去。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奔驰已使照夜接近极限,白玉堂很清楚,这样下去,最多再有一个时辰,照夜非力竭倒毙不可。但他心底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他,他必须马上找到展昭,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不是没有想过仗轻功前行,让爱马稍作休息,可眼下情况未明,他不能轻易浪费任何体力。他答应了公孙先生,既然来此,就一定要把那混帐猫好好带回去。
前方隐隐传来兵刃撞击的声音,白玉堂眼中一亮,足尖轻点马鞍,像一只白色的大鸟一样扑了过去。
数十人围着一个人。
包围圈中的那人长剑斜指大地,一身黑衣已经被鲜血染透,脚下横着十来具尸体。
周围众人一时不敢妄动,纵然他的喘息声清晰可闻,纵然人人都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但那人脸上那修罗般的肃杀神情,这一路来的淋漓血路,依然让人胆寒。
就在那首领定下心神、挥手命令动手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刀光从天地彼端席卷而来。
黑衣人退去了,一个黑衣修罗已经吃不消,更何况再添一个白衣罗刹。
白玉堂潇洒地插刀入鞘,一把拎起早已跌坐地下的展昭的衣领,冷笑道:“死猫,敢戏耍你白爷爷,你活的不耐烦了?!”
展昭没有理会白玉堂的挑衅,目光直直落在他的左臂上,那是一道刀伤。白玉堂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禁有些心虚。他本不该受这刀伤的,可刚才腾跃而起的时候,丹田一阵绞痛,闪避地慢了一些。离开开封府时已好了大半的伤经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急赶重又恶化,这一刀,足以告诉这只狐狸猫自己的伤还没好了。幸而展昭也没有再问,而是把眼光转向左首,那里,一匹通体雪白的马正慢慢出现。
展昭看着筋疲力竭的照夜,眼中掠过一抹感动,嘴上却喃喃道:“你怎么把照夜折腾成这样了?我还有事要你办呢!”
白玉堂眉头一皱:“死猫,你又打什么歪主意?反正别想把你白爷爷支开!”
展昭微笑道:“盟单。”
白玉堂一愣,随即惊喜道:“死猫,你得手了!”
展昭点点头,随即一声清啸,一匹全身漆黑四蹄雪白的马应声而现。展昭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黄缎小包,沉声道:“玉堂,你骑我的踏雪,先把盟单送回开封府。”
白玉堂跳了起来:“死猫,你想都别想!我——”
展昭截口道:“玉堂,你认为对于襄阳王来说,盟单和我展昭的命,哪个更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展昭轻拍白玉堂的手,安抚道:“你刚才那么一闹,他们不是白痴就知道你是白玉堂,这会儿必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身上,我是无宝一身轻呐!何况你也看的出来,我刚才不过脱力,其实伤的不重,自保不成问题的。”
白玉堂被说服了,他点头道:“好,爷这次听你的。不过你也别去给爷当什么诱饵,收起你的猫爪子,悄悄给爷爬回来,知道吗?”
看展昭乖乖点头,白玉堂满意地上马去了,也就忽略了展昭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
白玉堂再次纵马飞驰,他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回味着刚才展昭乖乖低头的画面,有多久没见到这死猫吃鳖了?呵呵。当然,他也没指望展昭会真的听他的话,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风险,可刚才那些孬种,就算一人一半也不成问题——
不对!白玉堂猛地勒住缰绳,巨大的冲力让他一下子摔下马来,纵然施展轻功稳稳落地,那冲力依然让重伤未愈、又颠簸了三天三夜的他胸口一阵剧痛。可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仔细梳理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盟单对于襄阳王事关生死,一旦被盗必定阖府出动、拼死追击,方才那些黑衣人怎么可能那般轻易地就退去?展昭刚才没有说谎,他的伤的确不重,问题也在这里,冲霄楼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盗了盟单之后如此轻易的出来?冲霄楼果真如此任人出入自如的话,襄阳王又怎么敢把盟单放在那里?白玉堂猛地捏紧怀里的小包,眼中是不被信任的痛楚:
展昭,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