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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暖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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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卓洲的房间在这边。”
阿丘伸长腕足,拧开卧室的大门。
卧室没有拉开窗帘,屋内一片漆黑。何橘背着纪卓洲,原本想先把纪卓洲放到床上,脚边却不知道踩到什么,软绵绵的,再走时,又被挡下,进退不得,只好先在墙壁上摸索开关。
好在变成魔法少女形态的纪卓洲不沉,何橘心里估计他可能比自己还要轻些,真是不可思议。
咔哒。
白光照亮房间。
何橘适应片刻,发现刚才踩到的是一个超大的玩偶。玩偶表面覆盖一层淡黄色的绒毛,圆乎乎的脑袋上画着眼睛和嘴巴,看不出来是熊还是别的什么动物。
整个玩偶靠在墙角,足足有半人高,占据卧室四分之一的空间,剩下的是床和书桌。床上丢着几件衣物,书桌上方的书柜里杂乱地放着高低不同的书籍,其中一个格子被腾了出来,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你把他放这里就行。”阿丘卷走床上散乱的外套,掀开薄毯,再拍拍床单,“这是房子里最小的一间卧室,如你所见,没有能让你坐下的地方。”
八爪的章鱼好厉害,能同时做好几件事。
何橘将纪卓洲放到床上,他比刚才安静多了,也可能是因为头痛不得不安静下来。
何橘反而觉得纪卓洲的卧室比外面更好些,这个稍显杂乱的屋子比起外面冷硬干净的装修更像一个家。她试了下纪卓洲额头的温度:“感觉怎么样?”
“很糟糕。”纪卓洲半张脸藏进毯子里,他漂亮的金发散在枕头上,红色的瞳孔泛着一点点水光,怯怯地说,“你在我的房间里……这很糟糕。”
嗯,听起来依旧病得不轻。
何橘在他的床边蹲下,食指像在戳一个不倒翁那样,在纪卓洲的额头上点来点去:“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哦,生病的人只能躺在床上。”
纪卓洲皱着眉去抓何橘的手,却没使劲,抓到了也只是软绵绵地攥进掌心。不愧是魔法少女,生气的样子也没什么攻击力,那一点点的怒意像玫瑰上的露水,风一吹就抖落了。
阿丘对搭档含羞带怯的样子很绝望,它带何橘过来目的可不只是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动的。
地球上的影像资料都说生病事件是感情的开始,阿丘决定添把火:“何橘,你照顾过发烧的人吗?知道怎么照顾生病的人吗?”
何橘没照顾过。她的爸爸妈妈都是体力劳动者,保持身体健康是最基本的。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高考前她生过一场病,那时妈妈是这样说的——
“首先,生病的时候就不要穿外套了,把衣服脱了,舒舒服服地躺着才能好得快。”
阿丘无比赞同:“听见了吗,纪卓洲?”
纪卓洲低声应道:“嗯……”
何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等下,不是!至少先让我出去!”
已经来不及了,纪卓洲晃晃荡荡支起上半身,听话地开始解衣服上的扣子。魔法少女裙装上的扣子是装饰,他注定是解不开的。纪卓洲没有就此放弃,很快摸索到腰腹处的拉链。
精致小巧的链坠在微微发汗的指尖滑开,几次尝试仍然不得要领。他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何橘,带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腰间:“何橘,你帮我……”
他他他、她她她、他、她……这……
何橘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脑子里一会儿是纪卓洲男性时的脸,一会儿是纪卓洲女性时的脸。
何橘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两张脸眉目骨相相似又不同,但轻飘飘地扫过来时,表情是一样的忍耐与期待。
只不过今天出的差错太多,那层忍耐就像薄薄一层糯米纸,期待又粘稠得像糖浆,以至于何橘现在回想起来,今天一天下来,只看到了纪卓洲满脸的红晕。
好像冬天时,隔着一层玻璃橱窗,在暖黄色灯光下亮闪闪的糖葫芦。
纪卓洲还在委屈:“我只是想要听你的话,但一个人又做不到。”
何橘的手摸回纪卓洲的腰间,她坚定地、毫不迟疑地扶着他的腰,把他按回床上。
“你今天吃过药了吗?早饭和午饭有没有正常吃?”这话问出来时,何橘听见旁边的阿丘啧了一声。
还好意思啧……回头再和它算账!
把该问的都问清楚后,何橘又叮嘱纪卓洲一遍,等她出去再脱衣服,而且要脱也该是解除变身再脱。门轻轻关上,锁扣咬合,何橘依靠着门板,慢慢下滑,最终脱力般坐下。
两只手按在脑袋上,乱七八遭地呼噜一通,露出的耳朵尖像是被传染一般,也带上了点薄红。
纪卓洲只是发烧了。何橘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的家人不在身边,生病时难免想要依赖她人。再加上变身后是女性,他自己应该没看过自己的身体,所以才让她帮他脱……?
想不明白。
完全想不明白。
阿丘四条腕足背在身后,剩下四条模拟人类的腿在地板上交替行走,边走边摇头晃脑:“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心不古!”
这章鱼真的好欠揍。
何橘抓起章鱼,将它揉成各种形状,既是解压又是泄愤。这样狠狠蹂躏一轮后,何橘终于可以短暂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安排。
如何照顾生病的人?
何芳妈妈言传身教小技巧,第一,换舒服透气的衣服,用最喜欢的姿势躺着。
第二,吃药。这个纪卓洲在何橘来之前吃过了,不用何橘操心。
第三,保持健康且规律的饮食。纪卓洲还没吃午饭。
何橘打开纪卓洲家的冰箱,只找到一些蔫巴巴的蔬菜和速冻食品。一些提前备好的小菜盛放在透明容器里,何橘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感觉都不太符合健康的定义。
于是何橘带上纪卓洲家备用的电梯卡,去到附近的超市买菜。她以为事情过去了,但章鱼之所以欠揍就是因为它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丘:“男方生病虚弱,女方细心照料,两颗笨拙的心逐渐靠近……”
听起来阿丘又换了个都市言情电视剧看。
何橘捏住它的嘴:“我不会做饭。”
阿丘灵活地滑走:“没事,咱们不讲究这个。超市有熟食区,你买一份骗他说是你做的就行,他烧傻了,看不出来。等等,你往家电区走什么?”
出门前何橘记住了纪卓洲家的电饭煲牌子,很快在商场里找到相同的电饭煲。
旁边的电子讲解屏说此品牌的电饭煲是人类科技的结晶,21世纪最为先进便利的智能电饭煲,内胆温度均匀且搭配多种功能,不但能蒸米饭煮米饭还内置多种菜谱,一次性解放双手。
何橘点开默认的皮蛋瘦肉粥的操作说明,很快困惑地皱起眉毛:“它说我必须先把肉沫在其他厨具里煎熟,然后才能放进电饭煲里?最先进的电饭煲自己不能解决吗?”
还需要其他厨具辅助的电饭煲也能说自己是科技的结晶?
阿丘真诚建议:“我们还是去买熟食吧。”从何橘这个提问水平看,不像第一次就能熟练使用电饭煲的。
“等下,我还有个想买的东西。”
买熟食的队伍有几个人在排队,何橘从家店区过来,排在队伍的末尾。
别人看不到阿丘,很容易把何橘当成自言自语的怪人,所以何橘戴上耳机,假装在和别人打电话。
“纪卓洲一直一个人住吗?”何橘问。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上高中后不得不独居吧。”阿丘说,“他的母亲在国外,父亲没怎么听他提过,两个人我都没见过。倒是有一个已经工作的哥哥偶尔会来看他。”
纪卓洲的家庭关系和何橘截然不同,何橘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阿丘抖落的情报仿佛让何橘再一次置身纪卓洲家的客厅,有一种猝不及防目睹某些隐私的偷窥感。
她迟疑着:“能不能当我没问?”
“这有什么?你直接去问纪卓洲,他说不定比我说得还详细。”阿丘多看了何橘好几眼,“我也有一件事想提醒你。你今天把纪卓洲当女性了吗?”
“虽然我对此乐见其成,不过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魔法的基础是对人类的认知进行修改,而我们的种族具备将认知覆盖到现实世界的能力,所以纪卓洲的变身也只是一种‘被覆盖’的状态。”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不如回到你们对起点的共同认知上看。比如说你们的交往关系。”
阿丘的眼睛仿佛能一直看到何橘的内心深处。
“总觉得……你对这层关系的认知,特别浮于表面。”
一个半小时后,何橘心烦意乱地回到家。
何橘有些失落,又有一点烦闷,情绪像乱糟糟的毛线团。
她不喜欢这样。
所以何橘放任自己烦恼十分钟后,就坐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稿纸。
她目前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何橘在纸上端正地写下答案:如何与纪卓洲相处。
那她和纪卓洲的目标又都是什么?
这个问题也不难。
阿丘强调她和纪卓洲的交往关系,答案一定就在其中。何橘为了应付爸妈,纪卓洲为了应付阿丘,两个人在最恰好的时机双向奔赴。
从这一点本源的认知出发,今天纪卓洲生病后对她的亲昵也有了答案。
何橘想通了,原来是这样啊。阿丘说纪卓洲作为魔法少女的实力不足,所以他一定是为了攒能量。
他们的目标没有冲突,过程彼此契合。所以回到第一个问题。
如何与纪卓洲相处?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留下何橘最后的回答。
只要配合纪卓洲就可以了。
何橘心满意足地放下笔,心里的郁结消散大半。
晚上的时候,何芳在餐桌上提起何橘探病的事,顺带提起高考前何橘的那场发烧。
“那次你烧得特别厉害,还强撑着说要去上学,怎么说也不听。”何芳心有余悸,所以印象深刻,“后来还有个同学帮你送模拟考的卷子过来。”
何橘和何大海都盯上盘子里最后一块炸鸡柳,正是比谁更沉不住气的时候,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都烧糊涂了,当然不记得。我想想,那孩子叫……”
“你今天去探望的朋友叫什么?”何大海丢出新的话题。
“纪卓洲。”何橘不吃这招调虎离山,筷子飞速向炸鸡柳伸去。
“对对对!就是纪卓洲!”何芳眉开眼笑,像是终于找到最后一块拼图,“那孩子特别有礼貌,长得也俊,看着感觉和某个明星有点像。”
何橘一个没加稳,鸡柳掉回盘子里:“谁?”
她放下筷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纪卓洲怎么了?”
“他在你发烧时来家里探望你,说是你的朋友。”何芳笑着说,“那天店里忙,天黑前都是他在卧室帮我照看你。”
何橘刚梳理好的心情又有点忐忑了。
纪卓洲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地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阿丘应该在其他房间。
他的身体恢复不少,无力感和困意一同消退,估摸着应该是退烧了。
纪卓洲摸黑开灯,整个人陷在巨大的玩偶里缓了缓,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压着一张便签。
【晚上记得吃药。走之前我煮了粥,如果不好吃,冰箱里还有一份买来的。】
他抬头,上次约会时没送出去的礼物还静静地放在书柜上。或许何橘看见了,或许何橘没看见,不过现在这都不太重要。
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粥。
非常质朴的大米粥,只有米和水。
初学者搞不清水与米的比例,也参悟不透一人的食量。纪卓洲看着这份足够三个人吃的大米粥,干脆也没拿碗,端着电饭煲的内胆到客厅。
家里实在太安静了,他总是习惯打开电视吃饭。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会显得热闹些。
一个人生活,所有琐事都要自己记着,一项不做就会越拖越多。他记得客厅的灯泡坏了一个,最好在开学住校前修好,不然每次回家都看见坏掉的灯泡,总觉得郁闷。
郁闷日积月累,说不准什么时候也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纪卓洲打开客厅的灯。
四束白光,一束黄光。暖黄色的光格外具有存在感,与其他光束交融,照得冷硬的地板都带上些许暖意。
……是何橘。
纪卓洲去过何橘家,这种灯光和她家里的很像,应该是她顺便买的。
纪卓洲靠在沙发上,将头埋进抱枕。
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啊。
突然邀请别人到家里来,胡言乱语一大通。
被碰过的地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他还记得一点,摔倒的时候他垫在何橘下面,那时何橘忽然睁大的眼睛圆溜溜的,漆黑的眼底沁着一点亮色。
“……好可爱。”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阿丘爬上茶几,掏了掏耳朵,没听清纪卓洲说了什么,倒是看见茶几上的一锅粥。
“何橘煮了这么多?喂猪都没这么喂的吧?”阿丘惊讶。
纪卓洲的脑袋还埋在枕头里:“都是我的。冰箱里的你也不许吃。”
“你吃你吃。”阿丘鄙夷地说,“吃饱了就好好听我说。”
“刚收到的最新消息,有一只怪兽混入了青城大学的新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