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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宫 选些合眼缘 ...
又是五日,天方蒙蒙亮,白雾慢拢上暗金螺狮,朱红色宫门敞开,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踩着宫道径直驶出。
来接班的赵悯恰是撞见个正着,几息思索,手肘碰上一同值守的高陂,低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眼下是个鸟儿遇不得笨虫的时节,又是如此装扮,想必是哪位贵人办要紧事。然前几日,赵悯才出丁字训练场,外界消息闭塞得不是一丁半点。
“还能是什么事?”高陂捂住口鼻,趁着四下无人,哈出一口热气,“五殿下开府的事呗。”
先前闹得好似礼崩乐坏,一朝定论是小人祸乱,场子散了个干净,留下一片狼藉,总有人要收拾。
“听我爹说,开府事宜重新提上了日程。日子还是腊月初六,急是急了点,礼部倒也不会失了章程,早早准备好了的……偏偏开福人选,诶,没个说法。”
依照大雍礼法,皇子皇女到了一定年岁,皆出宫建府,掌管一方府邸,于是便有了开府一说,规格仪制皆有定数。
然而,人之心偏乃常理。故封号、添礼、开福人三者,特意留出几分余地,以供有文章可做。
帝王私心落在封号,曾有皇子得封为“辰”,不出所料日后登极;臣属私心加在添礼,某帝在潜邸时,比其兄多得五部尚书之厚礼;皇子皇女私心则为开福人。
开府,开福。
从前讨得是个口彩,如今嘛,再无心之举,经年累月,有心之人一瞧,还真不好说。
不同于前二者的明目张胆,以及一群老狐狸愈发稳坐壁上观,开福人选则要可进可退得多。
以大雍近三位帝王为例,在意如愍帝,非当世大儒不可,深得文人青睐;守拙如先帝,执意定下有抚育之恩的敬太妃,有了个“孝道”的好名声;当今则独一份地选了胞兄,也就是彼时尚未登基的先帝,有道是手足情深。
“礼部那边,原当会是吴右侍郎。”职责所在,年事又高,再合适不过。“哪想,”高陂指指天,“话里有话。”
也是凑巧,高陂他爹一日下值,恰是撞见吴右侍郎,见他步履踌躇,眉眼愁绪深深,便寒暄几句。
谁曾想,一句“自有决断”令堂堂兵部左侍郎,于书房中枯坐一夜,掉了一地烦恼丝。
“惹得我娘下了命令,一月芝麻丸不能停。”高陂说到此处,取笑之意完全憋不住,“家中小食更是全给了我,我爹一口鲜没尝着。”
闻言,赵悯也是想起自家芝麻馕,每次归家娘都做上许多,小妹还会备些爽口萝卜菜……他揉了揉发僵的耳垂,很是后悔上次离家前,家中没多买上些碳……
“诶呀,悯兄莫要担忧。”高陂当即拍拍赵悯肩膀,“你我关系,伯母与小妹,合该是放心的。”
赵悯不愿借情谊占高陂便宜,高陂因着情谊才更要照顾一二。天一冷,高陂早早派人置换衣食送去,见着屋子有破旧,连忙加固,那机灵的小厮元宝,更是时刻看顾赵家母女。
“我知悯兄人品,故悯兄也当知我,”高陂做了十足老成姿态,“我不与你客套,一共三两二钱,万万是不能是赖账的。”
赵悯失笑,连声赔罪。
高陂也笑,有道是“罚上几杯”,即便知晓赵悯寻常不沾酒,却总是失了把酒言欢的乐趣。哪知这人今日竟是应了。
这可真是奇了。
高陂狐疑地看向赵悯,后者倒也坦诚:“听闻公主府需要批侍卫。”
高陂眼皮一跳,“可是……”
“早前就有些想法,”赵悯也不瞒着高陂,“我娘岁数大了,而小妹聪慧。”
出宫多些休沐日子,公主府当值有也多份银钱,想必能顾好两头。
高陂亦知晓赵悯小妹志向,也信服她能通过女官选拔。可沾染五殿下……高陂属实是担忧无妄之灾。
赵悯拱手道:“我实则也犹豫许久,多亏今日子健告知伯父一事,惶惶之心才安定。我是想着,殿下能否极泰来,我亦想争一争机遇,还望子健莫怪我心思杂多。”
说来说去,赵悯是觉得亏高陂,一番囫囵话更是听得后者一阵牙酸。不等话落,高陂一拳锤上赵悯胸口:“你这人,说了便是能说的。”
“……不提了不提了,午时不到,吐了早食了熬不着。我瞒着家中与你同守宫门,可不是看中你这人……”
这厢闲谈,那厢至于引发言论的正主,沈继梧正倚于云锦流繁花软塌上,微掀墨绿素锦帘栊,侧眸打量着旧时京城。
异于“后来”入京萧瑟,面前尚有三两行人游走青石道,四五马车隐身方正檐下雪,不时几声粗犷笑意传出,竟有种恍入他乡般的错感。
说起来,她在邕州的日子已与京城相当。邕州就不会落雪,惟有连绵的风,接着细雨扎根于起伏的地势里,侵入来年寸寸野草。
而再往里走,方正坊市如“井”字整齐排列,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每处市集皆卖固定之物,令百姓寻找毫不费力,又是却也误了时辰,实在是物品杂而多,连跨好几个坊市。
沈继梧是来寻牙婆。
按例,府内人员半数由宫中选派,这部分沈继梧无从插手,哪怕吩咐春雨定了份名单,也不过十余人空缺,算是心照不宣的活动一二;而另外半数部分,则从宫外引入,可不可靠各凭本事。
沈继梧本是吩咐一声即可,只是她想着亲自挑选,中途误了事,拖到今日显得尤为匆忙。她先是口马行里挑了规矩人,后又来了平成巷,想选些合眼缘的。
王牙婆是既喜也忧。
喜得是,人是个阔绰的。刚进门2两银子入了口袋;忧得是,她自认为可心的,客人一个也没瞧上。
若是往常,闭门送客也就罢了,偏偏烂嘴的吴牙婆在外盯着,平日两人不对付,这客人要空手而归,王牙婆这行当招牌怕是砸了。
“郎君若不介意,”王牙婆一咬牙,心一横,“还有几个,就是性子要磨一磨。”
做他们这行,最重要的是口碑。人用得顺手,日后生意才好做。王牙婆手段算不得污糟,可送上门哪有不收的,尽管日后调.教,兴许客人有此喜好。
王牙婆指着面前,待了最少一年的九人,个个眼里的犟让她心底好一阵发虚。
“您瞧着,可有合适的?”王牙婆试探问道,又见沈继梧视线停了好几息,落在当中唯一女子的脸上,她赶忙附在沈继梧耳边补充,“不瞒郎君,四丫这丫头手粗得很,做婢女跟着外出,怕是会惹事。”
四丫力气比寻常人大了些,若为男子,自是佼佼者,偏偏做了女儿身,有一颗女儿心,又不擅女儿事……王牙婆不知惋惜过多少回,好好一个苗子砸手里了。
王牙婆心中暗叹,这使她并未注意到沈继梧怪异的眼神。只见她拿出三十六两银子,“啷当”放桌上,命几人自行分作四组,每组一场,从中获胜者,每人可拿走九两。
不止王牙婆感到奇怪,少年们也是自以为不露痕迹地相互对看。没等太久,其中最黑最瘦的小子头一个问道:“任何法子都成吗?”
“你们随意,”沈继梧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二人私下协商亦可。”说完便不再关心,转头问了王牙一句婆,“我记得,你先前说价钱是一人十一两?”
王牙婆微愣,诺诺答是。眼下不是也得是,不能拂了客人威严,更何况细细算来,是不能亏本的。
沈继梧点头,自言自语道:“多二两也算不得什么。”
……
算不得什么,可偏偏拦住了吴小木。
吴小木是七岁跑早市时,迷路被人抓了去,一路辗转卖到京城的。
那时他总听爹娘说,松羊镇就是顶好的地方,比吴家村好,要学个手艺,以后到松羊镇里做工,人这辈子就出息了。
可到了京城后,吴小木觉得京城才是顶好的地方,松羊镇才比不了,全是山路的吴家村也比不了,但他还是喜欢吴家村,那里是他的家。
“大柱,上次斗拐我们打平。今日我们再斗一次,看看到底谁更强。”吴小木对着自己在京城的第一个朋友道。
同样的选择,也发生在其他少年间。只不过不同于这两人,其他人显然凶狠得多。
挥拳,横踢,跳跃,直踹……每人都在咬着牙,他们都非赢不可,除了四丫,没人选她,她站在空荡的屋子里,隔着敞开的门,走出去都不必要。
“四丫,人各有命啊。”王牙婆干这行干了二十年,她遇到的人早就数不清了。有人天生富贵,有人遭难贫贱,人来人往,总有富贵,也总有人贫贱,“留下给我搭手,也算个好活计。”
四丫低着头,良久,抽出夹在王牙婆掌心的手,在后者的满意里,抬起头,走向了沈继梧。
……
“万福……”
“问。”
不等四丫行完礼,这位奇怪的客人眼含倦意,已从包裹严实的空青青鸟纹大裘里探出头,像是早知道她会来一般。
四丫并不清楚,为什么会早知道她会来。但对方愿意答,所以她可以问。
沈继梧有点新奇。她原以为,四丫会说,分组并不公平;亦或被问,没有对手要如何获胜?
结果,只是如此?
四丫诚实摇头:“如果您不认为冒犯,能不能告诉我,您想要什么样的人?”
如果是找护卫,身手比他们好的有很多;如果是找干粗活的,手脚比他们麻利的也有很多;如果是找听话的,更不可能是她们。
阿强想学门手艺开个自己的铺子,小东和良子想买块自己的地,山子想识字,铁树当兵建功立业,大柱、小木和九儿没和四丫说过几句话,但应该也是不想签下身契的。
“那你呢?”
四丫以为客人在问她,问她不愿意签下身契的理由。四丫认真思考,她想是因为她还不够聪慧。
四丫阿姐们骂她是饭桶,所以她总是只能吃剩下的;四丫阿娘是骂是榆木脑袋,所以她是家中第一个被卖的;到了王牙婆手里,四丫仍然被骂憨痴儿,说着留下她,可还是会让人来选她。
然而沈继梧并没有读心术。即使有,也不会费心劳神于此。她不过是闲聊,四丫瞧见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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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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