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照圆不圆》暮洲

1、婚姻·壹

　　“一拜天地。”
　　司礼高声叫到，沉烟依言跪地后叩首三次，盖头遮住了视野，她不知道有什么心愿可告天地。
　　“二拜高堂。”
　　她转过身，又向空无一物的太师椅跪拜。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再次起身，弯腰的瞬间，她瞧清了齐信左手上泛着烛光的戒指。
　　自此，礼成。
　　丙辰年七月半，沉尽轻与齐云平，结为夫妻。
　　沉烟被人搀扶着回到婚房，独自坐在床榻上，等那站在门边的“郎君”来掀盖头，她们还未饮合卺酒。
　　脚步声不疾不徐，待对方走到跟前，静默了会儿，沉烟听见衣物相贴摩擦的声音，她感到膝头温热，垂眸望去，却只能看见那双肤如皓雪的手。
　　她放松了姿态，十指渐渐和那片雪交缠。
　　结为夫妻？
　　沉烟俯下身，盖头有滑落的趋势，刚巧罩住了两人，光线昏黄，她和齐信鼻尖相贴，呼吸交错的瞬间，有什么呼之欲出。
　　她是妻。
　　齐信终于揭了盖头，沉烟下意识直起身。
　　齐信把绣着金线的红布攥在手心，她任然仰头看着沉烟，对视片刻，又像往常那般笑起来，比雪光明媚。
　　她也是妻。
　　窗外，黄昏的景色已经被夜蚕食鲸吞。
　　“是不是忘了什么？”沉烟勾了勾她的小指，也笑，笑她痴。
　　齐信一怔，连忙道：“没忘，没忘！”
　　明明滴酒未沾，她反倒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去拿桌上的酒杯，玉雕的杯身圆润剔透，握在手心，能感知到清晰的纹路。
　　沉烟再次看向齐信。
　　共饮同源水，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她们一饮而尽。
　　了了此生，纠缠不休。

　　月落参横，沉烟醒得早，她偏头端详齐信，把玩着几缕发丝，用指弯绕了又绕，尽兴才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了件外衫坐在梳妆台前。
　　额头的花钿都被弄乱了。
　　她叹口气，从盒中拿出那把檀木梳，这从前是阿娘的嫁妆，后来成为她的嫁妆，到如今，没有更多的意义，只是阿娘的遗物。
　　沉烟梳洗得差不多，齐信才从床上爬下来，靠到她背后，迷迷糊糊的：“我帮你梳头。”
　　“睡傻啦？”沉烟捏捏后者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我已经绾好了。”
　　齐信“哦”了声。
　　沉烟挑挑眉。
　　好失落啊。
　　她瞧着镜子中的两个人，状似疑惑地开口：“好像还有些头发没弄好……”
　　“我来我来！”齐信立刻应道。
　　“先去把衣服穿上。”沉烟拍了拍她。
　　事实证明，把头发交给齐信会获得新体验。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沉烟低头看看胸前垂落的发辫，和那些明丽的装饰，无奈道：“我们已经成婚，这样式不大合适了。”
　　齐信心虚地撇开眼，又凑近她：“好看，衬你这身淡紫长裙。”
　　她通过镜面和齐信对视，除了妥协，似乎没有别的选择，那双眼眸让拒绝变得冰冷刻薄。
　　“可爱，”齐信着急忙慌添话，“你昨晚也很可爱。”
　　沉烟耳根霎时间跟抹了胭脂一样红，让她走开些，转身要去收拾行李，齐信笑了笑，那笑声惹得她脸颊发热。
　　再花上一个时辰，她们准备妥当，离开前，沉烟摘了盏长明灯，已经熄灭。
　　行至院中，假山清泉，翠竹黄花，经过的仆从都笑盈盈地行礼道喜，她们一一应答，日光愈发温暖，齐信浸在里面，沾染亮色，她以目光询问沉烟：到此为止吗？
　　沉烟最后环顾四周，而后，点了头。
　　齐信了然，她迅速地念诀施咒，这些生机盎然便不见踪影，重回满地野草，池水污浊的景象。纸人们四面八方连成串回到齐信的敞开的行囊里，她们变得很小，叽叽喳喳，又哭又笑。
　　“安静些。”齐信道。
　　于是纸人们都不再作声。
　　沉烟不免赞许：“你这招越发出神入化了。”
　　齐信不答，单是抿唇笑着，牵上她的手走出宅门，街道上也有些萧条，不复往日热闹。
　　意料之中，毕竟前几天某府刚被血洗，除了几个残疾的幼童和老妇，没留活口，发生这样的事，暂时没多少人愿意出来做买卖或者闲逛了。
　　她们走了段路，才找到一家夫妻经营的茶食店，买了些糯米糕和花饼。
　　“姑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啊？”老板边装糕点边皱眉，“最近不怎么太平，出门在外要担心。”
　　齐信笑笑：“路径此地，要去宿州探望亲戚。”
　　“哦哦，”老板把袋子递过来，“还是要多注意，前些日子，那冯府，两百号人，都被杀了啊……”
　　“真让人难过，”齐信付了钱，笑意不减，“多谢您提醒，也请多多保重。”
　　“会的，会的，”那老板看她们走远，还遥遥喊道，“路上平安啊。”
　　齐信捏着糯米糕放到沉烟嘴边，喂了两回，沉烟便说不要了，她又往对方嘴里塞了半个花饼，把剩下的半个吃了，又吃了四个糯米糕。
　　她们到城郊的林里找到自己的马，没多做休整就上路了。
　　“去宿州？”沉烟问道。
　　“骗人的，”齐信顺了顺马鬃，“去见我师父。”
　　沉烟莞尔，打马到了齐信前面：“来追我。”
　　泥水四溅。

　　闵折素站在冯府院落中面色凝重。
　　根据情报，冯府被灭门不过四日前，不论本地官府动作再快，也不至于血迹全无，尸体也……何况，这哪像刚被灭门，更像是荒败数十年，无人问津。
　　她看了看水池，全是死鱼，腐烂的气息弥漫周围，让人感到不适，情报里提到冯府的主人及其父母的尸首不见踪影，会不会，还在这府中？
　　后院不同于其他地方，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怪异的是，这院中似乎有什么在排斥外人进入，越往里走，闵折素越能感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在一点点渗入心底。
　　出于直觉，她很快从这里退了出去。
　　思索片刻后，她准备去一个高点观察，足够高，能够俯视冯府上下，足够近，能够详细探查。
　　转过身，后山上，有座阁楼。
　　她毫不犹豫，动身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