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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以桉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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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姚之唤午后随父母一同入了宫,入宫后,姚明语与郡主去宫内正殿里参拜皇上,姚之唤与京城的小世子们被召进了寿康宫。
太后早已离世,太妃们也都各自随自己的儿孙们到了封地。如今住在寿康宫内的是皇上的亲姑母宣文长公主。
寿康宫内。
姚之唤和士钦坐在一处,都在后排隐着,两人用毛笔画着格子,下着棋。
姚之唤其实并不很喜欢参加宫内的宴会,他只是一个长公主的郡主的儿子,算是外戚,平日并不经常进宫。只与宁王的小儿子和庆王的两个儿子熟络一些,宫中的各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小皇子小公主也都和他差着辈分,更何况人家是金枝玉叶,皇室正统,姓梁,哪怕士钦也都姓梁,只有他姓姚。
所以每次进宫,姚之唤要么就装病不去,实在躲不过就和士钦一起躲在后排,逗蛐蛐儿、下棋或者把桌上的点心挨个儿尝一遍,百无聊赖。
但奈何长公主疼他,每次进宫,都要仔仔细细地端详他许久,再关切地问问他的起居、读书等若干事宜。姚之唤还是很敬爱长公主的,所以每次只要是长公主召他进宫,他都不会躲懒,也都欣然前往。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人太多了。
皇室的成员们难得能在中秋团圆,各位后妃、后妃的皇子、公主、王爷的世子、郡主、公主的世子、郡主,以及各位主子们的仆从…满满当当挤了一整个院子和大殿。
姚之唤甚至扫过去一眼都看不到人群的边界,他也懒得看,直接拉着士钦往后排一躲,又是充斥着无聊寒暄的一场宴会。
“哈哈,我又赢了!”士钦得意地喊起来,“喂,你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俩在这溜号儿。”姚之唤压低声音,轻掴了一下士钦的肩膀。
士钦收了声,用手遮着嘴嬉皮笑脸道:“哥,你今儿咋了,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哪个姑娘给你勾得神魂颠倒的,棋都不会下了。”
“滚,你哥我就是太无聊了,困得不行,一会要是没什么事,我俩还像以前一样,借口更衣,直接溜之大吉得了。”
“别啊哥,我今儿进宫之前听我爹说,贵妃有个亲戚到京城了,说是今天宫宴也来,你说贵妃长得那么美,她家亲戚会不会也是美人儿啊,到时候你直接上手追,我帮你。”士钦露出一脸狡黠的笑意。
“不感兴趣,不想见。”姚之唤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一双诚恳的眼睛,垂眼看着桌上搁笔的玉兰玉雕摆件,上手把玩着。
“也是,反正是来见贵妃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士钦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仗着坐在后排无人注意,坐没坐相。
丝竹声又起,宫宴正式开始。
“今日中秋家宴,难得团聚,大家不用拘束,尽兴就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长公主坐在大殿堂上,举杯道。
“谢长公主,愿长公主福寿绵长,身体康健。”贵妃起身,用纤长的玉指捻着白玉酒杯,恭敬作揖。
皇上皇后和一众王爷在乾清宫宴饮,寿康宫内,除去长公主,位分最尊贵的就是贵妃。
贵妃是十年前皇上刚登基之时入宫的,今年也不过二十九岁,气质清冷出尘,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寒气,但眼眉却是温柔的,沾着淡淡的忧愁,那双凤眼水光潋滟,饶是看上一眼,便无法忘却。
皇上宠爱贵妃,但贵妃自小一向病弱,多年无所出。说来也奇,皇后与贵妃很是投缘,平日里也总是担忧着她的身体,常去探望,二人情同姐妹,这在朝臣和百姓当中也算是一桩妻妾和睦的美谈。
许是皇上想让贵妃开心,所以召来了贵妃母家的人来陪她过中秋吧,姚之唤如此想着。
长长的一阵寒暄过后,众人各自聊着天,赏着歌舞,相互敬着酒,姚之唤实在是困倦,已然下定决心要找借口离开。
“贵妃母家来人觐见——”一个小太监高声道。
说罢,大殿正门被打开,一阵寒风袭来,一个白衣少年在殿门口翩然而立。还未及姚之唤抬头看清那人的长相,如玉碎般清脆的声音便入了耳,
“臣林以桉,参见长公主,参见贵妃娘娘。”
姚之唤猛然清醒,抬头望向林以桉,和初见时一样,那人依然是清清冷冷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身型瘦削但并不如弱柳扶风,而是挺拔如翠竹,有一股坚毅的韧性,这股独特的气质和贵妃倒是十分相像。
怪不得是一家人,气质都如此相像…姚之唤心里想着,竟呆呆地盯了许久。
“以桉,来来来,给我好好瞧瞧,可真是个好孩子”长公主见到林以桉,十分欢喜。
林以桉上前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今年多大了?”
“臣年十七。”
“来京城一切都习惯吗?”
“臣一切都好,多谢长公主挂念。”
…
长公主打心底里喜爱这个如玉一般的孩子,又因其和姚之唤差不多大,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的亲外孙一般,拉着林以桉寒暄了好久。
半晌,长公主似是突然想起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亲外孙,知道姚之唤平日里最爱躲懒,遂向宴会的后排看去,可在哪儿都没看到他人影,便用眼神在众人中寻着,喃喃道:“人在哪儿呢?”
“小世子怕是又闲不住,出去透气儿了。”旁边的大宫女浅笑着说道。
长公主便转头对林以桉道:“我有个亲外孙,和你差不多大,平日最是淘气,宴会向来都不能老老实实坐着,你莫见怪,一会儿我把他唤回来,你们也认识认识。”
“好。”林以桉抿了抿唇。
话音未落,大殿的门便被猛然打开了,“祖母看看我摘的秋海棠好不好看?”来人身披黑色狐裘大氅,大氅上绣着一只昂首的仙鹤,下配荷花,清雅至极,可少年却是热切活泼,一双桃花眼泛着浓浓笑意,迈着大步向堂上走来。
林以桉一怔,抬眼正对上少年热切的目光,彼此距离只有几尺远,林以桉咬了咬唇,想把目光错过去,谁知下一秒,那人直接捉住他的手,把一束玉簪花放入他的掌心。
“以桉哥哥,给你的。”
好近…林以桉被他周身的冷气环绕着,有些微微战栗,他似乎嗅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玉簪花香的气息,若有若无。那双眼睛太漂亮了,又带着笑意,实是令人挪不开眼…
终于,那人从他身侧走过,向长公主走去。林以桉暗自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擅长应对如此热情的人。
“诶,你和以桉如何认识?”长公主接了海棠,诧异着问道。
“说来也巧,以桉哥哥和我同在金台书院,有次我不小心撞到了他,把他的书本撞散了一地,还没找机会陪不是,竟然又见面了。”姚之唤站在长公主身侧正对着林以桉说道。
林以桉作揖道:“当日不知是世子,言语上若有冒犯,还望世子见谅。”虽是说着抱歉的话,但语气不卑不亢,丝毫不落低微。
“以桉哥哥哪的话,明明是我的不是,祖母,定是你们欺负他了,要么怎么显得和我这样生分。”姚之唤的确是撒娇的一把好手。
长公主哪里受的了他如此这般,被他逗得连连摆手笑道:“没有没有,我疼他还来不及呢,是以桉懂规矩,哪像你,成天跟个泼猴一样。”
在场的人都被逗笑了,连贵妃都有了几许笑意。
今日宴会格外热闹,愣是到了子时才结束。姚之唤又被长公主拉着赏了好多玩意儿,直到快二更才出宫回府。
林以桉也与贵妃交谈了半晌才离宫,他不想坐马车,让车夫赶着马先回去了,在长街上独自走着。
偌大的京城,只有贵妃一个亲人,十年未见,自是感慨良多,心下恍然。
贵妃是林以桉父亲最小的妹妹,他的小姑姑。自小,林以桉生性恬淡,喜欢独来独往,但却经常被同龄小孩子看不惯,偷他写好的字,让他无辜被师傅责打,弄脏他刚摘好的,想送给母亲的枇杷,还耻笑他,笑他一身白衣,像个孤魂野鬼…
但他的小姑姑却非常理解他,不似父亲母亲那般严苛,逼迫他独自面对,她每次都会护着他,出面向书院师傅解释原委,让师傅原谅以桉,给他重新摘大捧的枇杷,亲自给他缝白衣,夸他是翩翩而立的小公子。
后来,唯一真心疼他的小姑姑却要被召入京城,嫁入皇宫,一入侯门深似海,虽然他只有七岁,但他怎能不懂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才长到父亲的腰的林以桉大哭着拽着父亲的衣摆求父亲能不能不让小姑姑走,那是他第一次违抗父亲的决定。结果被父亲痛骂一顿,罚跪祠堂三天,出来之后,小姑姑已然离开了…
从此,再没人护着他,从此,再没人真心喜爱他理解他…就这样生生挨过了十年。
这十年间,林以桉的确逐渐长成了父母期望的样子,清雅,气质出尘,能够像大哥一样独当一面…但是再没有人给他摘枇杷,再没有人给他缝白衣说:“我们以桉出落得可真好。”
他知道他的小姑姑并不快乐,她是那么自由洒脱的女子,诗酒田园才是她向往的生活,被困在这四方的天,如何能快乐。
而今,自己也终究要在京城参加科举,最终也留在这四方天地…
林以桉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今夜月色这样好,好得像眆溪的月夜,他只想在附近找一个酒楼独酌。也许,人终是要借酒消愁的罢。
京城对他而言几乎是完全陌生的,何况他长在徽州,那边宗族家风向来严格,他并不知道还有喝花酒一说,只是看见烟雨楼灯火通明好不热闹,便只身走了进去。
姚之唤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玩了玩他的玉扳指,突然撩开帘子对正在赶车的庆章说:“庆章,去烟雨楼,左右今儿有理由晚回府,何不趁此去玩玩儿。”
姚之唤家教严,虽然表面上看似放浪不羁,其实内里却是个恪守本分的小公子,平日哪怕晚回府都要向姚老爷和郡主解释原委,今日有这能夜半不归宿的大好机会,怎能放过。
“哟,想念凝风姐姐的琵琶了?你别说,我也想听。”二人一丘之貉,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