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果酱西瓜

24、第二十四章 关于母亲的

　　明烛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解约后，她注册个人工作室，和未到期代言对接活动，接触新的电影剧本，抽空回学校排练毕业大戏，日程排到了几个月后，生活似乎回到她熟悉的轨道。

　　少数不同点在于，递来的剧本全部变为女主，圈内活动给她的待遇远超从前，毫无交集的大咖也找她要联系方式……
　　在娱乐圈待了二十多年，明烛自然知道原因，单观南背后的资本，让很多人重新审视她。

　　但明烛不想向他人解释她与单观南的关系，不仅是因为不熟，而且说了也没人信——
　　她和金秋心破冰合作《朝暮相依》，在大众眼里便证实这段恋情仍处于进行时。

　　在金秋心与何霜叶的关系引发讨论后，由于网友关于“金秋心基因发力”的调侃，她与单观南的恋情又几乎成为她的标签之一。
　　明烛心情微妙，曾经她想公开时，正处于全网黑的舆论中，可当她分手之后，却莫名被网友祝福。

　　甚至在《朝暮相依》开机仪式上，连第一次合作的国际名导都调侃她：“金姐儿子怎么没来？他蛮适合客串你初恋的。”
　　明烛笑容讪讪，剧本里初恋是女主的白月光，既没有缺点也无特点，确实是个适合客串的角色。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幸好金秋心走过来，直接转移了话题。

　　这天她与金秋心一起吃饭。
　　刚进门，金秋心摘下墨镜，极富韵味的脸上自带傲气，以及些许无语，“那小子让我离你远点。”
　　明烛没理解这句话，便听见金秋心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他防贼防我身上来了，我让他少发疯，跪下求你复合还痛快点。”

　　明烛目光闪烁，既有些尴尬，又有点憋不住笑。
　　网友在扒出所谓的姐妹骨之后，翻出她与金秋心合作的电影花絮，发现曾经金秋心很喜欢她，拍完才反目成仇，于是不少人磕起邪门替身cp。
　　而单观南以前警告她，别去招惹金秋心，直到现在她才意会……嗯，没想到他脑回路和缺德网友一样清奇。

　　金秋心没再提及单观南，随口说了些业内合作消息，与明烛东谈西说。
　　她们以前便关系好，经过这么多年隔阂，再次心平气和相处，性格依旧合拍。

　　金秋心喝了几口酒后，突然开口道歉：“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明烛十分意外，手指摩挲酒杯，嗯了一声，坦然接受道歉。

　　金秋心露出笑，“你和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烛不认同这个观点，但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好奇地歪头，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金秋心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神情变得淡漠又缱绻，“你知道她时隔十几年主动见我，说什么吗？”
　　“她怪我不向她低头，害她后悔这么多年。”
　　“但我听到后悔两个字，心想她哪怕骗我，我也信了。”

　　明烛长睫掀起，原来母亲不止对她无理取闹。
　　金秋心也说：“别以为她对你最差，对我这个姐姐，她照样没什么良心。但能怎么办？是我把她教成这样的。”

　　她松弛地靠向椅背，转动手中的高脚杯，红色液体荡漾出美丽弧度，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始讲述一段陈年旧事：
　　“她父母意外去世，成为一个孤儿，我去福利院挑玩伴，一眼看中她，当时她才四五岁，比我小五岁，我对保姆说她是我的洋娃娃，她听得懂话，虽然错愕，也乖乖点头。”
　　“她喜欢追着我跑，我有时嫌烦，将最好的东西塞给她，她自小鬼机灵，经常故意气我，然后等着我的礼物……”

　　她们的关系不亚于血脉至亲，连金霜叶这个名字，都是金秋心取的。
　　落叶属于秋天，小小的她抱着朴素的想法取名，不顾金霜叶有亲生父母给的名字。
　　后来她才意识到，寄人篱下的小孩心思敏感，离开这个家的想法，恐怕从强行改名开始，便在金霜叶心中深植。

　　金家交往的家庭非富即贵，与金秋心年龄相仿的玩伴自幼津淫在利益至上的环境中，对金霜叶下意识轻视。
　　但金秋心极其护犊子，某次听到玩伴之一问金霜叶什么时候离开金家，她便拿着凳子将人砸得脑袋开花，因此得到她人生中唯一一次罚跪。
　　金秋心不承认犯错，对所有长辈大吵大闹：“他凭什么让我妹妹离开我家？我妹妹是我的！他算什么东西？要滚当然他滚！”

　　等到金霜叶上学，两人相差四个年级，却更加形影不离。
　　在同学眼中，金秋心是个冰冷傲慢的公主病患者，虽然碍于家世，人缘看似不错，其实没有真心朋友。
　　金霜叶作为公主唯一心肝，性格八面玲珑，说话温和有分寸，偶尔露出娇纵跋扈的一面反而讨人喜欢。
　　……

　　明烛听得入迷，第一次了解母亲的童年生活，与她想象的截然相反。
　　或许是讲述视角原因，金秋心眼中的金霜叶，天真烂漫、聪明伶俐、善良大方，几乎没有缺点，是明烛从未见过的一面。

　　金秋心也情不自禁感叹：“霜叶小时候特别可爱，但在我出国留学之后，她就变了个人。”

　　金秋心学习成绩吊车尾，国内考不上好大学，早早做好了出国规划。
　　但金霜叶不知道，金秋心出国前一个月，她每天哭着央求姐姐别离开她，金秋心想带她出国，可长辈不同意，于是答应每个月回家看她。

　　“我在大学玩得很疯，回国频率越来越低，最后半年才回来一次。霜叶从最开始每天给我打电话，到后来再也不主动打电话，我们的关系开始生疏别扭。”
　　“期间我去过她学校，因为她和同学打架，被老师请家长。我以为她被人欺负，气冲冲跑去学校，看了视频监控还有其他证据，才知道是她欺负人。”
　　“这是我第一次向人赔礼道歉，她反倒一声不吭，倔得像头牛，眼睛红红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瞬间没了脾气。”

　　金秋心这辈子的好脾气都给了金霜叶，她语气无奈，“是我将她养成这幅知错不改、全世界都得惯着她的臭脾气，但她不知道这套只对在意她的人有用。”

　　金秋心大学毕业后，回国便与第一任丈夫家族联姻。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为了家族屹立不倒，联姻是每个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金霜叶这一年考入戏剧学院舞蹈班，追她的人可以从京城排到法国，她开始频繁恋爱，甚至因为和男友出国旅游，没来参加金秋心的婚礼。

　　明烛杏眸划过意外，说不上什么心情，“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和明川柏？就是她上大学的时候。明川柏大学四年看着她换了几十任男友，毕业后他们才在一起。”

　　金秋心结婚第一年怀孕，第二年产子。
　　她对孩子没多少母爱，所以当金霜叶试探地问：“姐姐，我和你儿子谁更重要？”
　　她毫不犹豫，“当然是你。”
　　金秋心完成了家族任务，随后便马不停蹄离婚。

　　可是金霜叶仍与她闹别扭，总是将男友带到她面前秀恩爱。
　　金秋心知道她故意找不痛快，随便她怎么折腾，纵容她作天作地。
　　直到她与明川柏在一起。

　　金秋心点了根烟，烟雾缭绕，话里夹杂厌恶，“明川柏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放弃安排好的舞蹈首席工作，不惜闹绝食，也要去明川柏家乡发展。”
　　“一个寒酸编剧，养活自己都难，她却死心塌地。我对她过于心软，以为她吃够苦会回家，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起初两年，我经常飞去找她，看见他们牵手逛街，甜蜜拥抱，明川柏对她百依百顺，她总是笑得满脸幸福……”

　　其实时至今日，金秋心仍旧难以理解妹妹的幸福。当时她是怎么做的？
　　她看不惯妹妹穿着满身地摊货，挤在五十平的出租房，仍不愿用她转账的钱，连自尊心都染上明川柏的穷酸气。
　　她迫切地想拆散他们，甚至雇人勾引明川柏，想让妹妹看清男人本性，可明川柏什么都没暴露，反而令妹妹与她决裂。

　　那天，金霜叶哭得歇斯底里，指向桥边湍急的河水，“金秋心，如果你不想让我跳下去，你就不要再来找我。”
　　“我不喜欢金家，我讨厌待在金家，那些风言风语你没听过吗？我只把你当亲姐姐，那些话让我觉得恶心。”

　　金秋心难以置信，伤心欲绝，她也放下狠话，说她再也没有妹妹。
　　她的态度决定了金家以及整个圈子对何霜叶的态度——两人决裂之后，何霜叶便改回原来的姓氏，果然没人打扰她。

　　后来金秋心出国住了几年，对外说是留学深造，实际是眼不见心不烦。
　　也是那段时间，为了打消长辈的疑心，她尝试与不同对象约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单维便是其中之一。
　　由于一次意外怀孕，她与单维在国外登记结婚。等到孩子呱呱落地，她才听到明川柏入狱、何霜叶毁容的消息。

　　金秋心立即回国，找到何霜叶所在的医院，但何霜叶不愿意见她，甚至连医药费都不接受。
　　何霜叶将尊严看得比命重要，她将自己锁在病房，除了医护人员，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察觉到金秋心在门外时，她便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金秋心，并将过错推到金秋心身上。
　　她简直恨之入骨，“如果你没试探他，我就不会放心他，更不会被他欺骗……可我最恨的还是你！你先抛下我去国外留学，抛弃我与男人结婚，最后轻易让我离开金家，全部都是你的错！”
　　那时金秋心刚生产完，强烈的情绪起伏使她的身体状况变得奇差，于是在几次探望何霜叶后，她也住进了医院。

　　时隔几个月，金秋心再次探望何霜叶，撞见她将女儿丢进绿化带，由于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金秋心知道何霜叶不要她的钱，于是安排剧组招聘婴儿出镜，专门请人照顾明烛，并开出高于市场价数倍的群演工资，半蒙半骗过了两三年，直到明烛能够独立赚钱，才停止这种另类资助。
　　至于何霜叶，金秋心经常坐在她的病房外，听她骂天咒地，听她嚎啕大哭，听她自怨自艾，始终没有与她见面。

　　等到何霜叶通过手术重获新生，已经悄然流逝十年光阴。
　　金秋心其实没有关注明烛，但她们第一次电影合作，的确是她有意为之。她试图与何霜叶重归于好，只有明烛这个突破口。
　　但又一次地，她败给自己的算计。
　　何霜叶看见她后，发觉她与明烛关系亲密，应激地与她大吵一架，指责她费尽心思引诱一个小女孩，并警告她以后不准靠近明烛。
　　自此，金秋心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