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诺思晨》施予诺

6、裂夜 接近傍

　　接近傍晚时，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林汐月慌慌张张着急的跑到了家门口，指尖冰凉得发颤。还没踏进门，屋里就传来震耳的咒骂声，混着简明月压抑又绝望的哀求，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我求你！不要动汐月！她是你的女儿，是你的亲生孩子啊！”简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的女儿？”林大强的吼声猛地拔高，粗粝的嗓音里满是暴戾，“老子养她这么多年，她就得听老子的！老子叫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养她这么大，也该是她报答老子的时候了！”
　　他的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上，伴随着碗碟碎裂的脆响，简明月的哭声更急了。林大强冷笑一声，语气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刀子：“简明月，你也别忘了！要不是你说打伤了孩子卖不了好价钱，老子怎么会让她读这么多书？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敢忤逆老子了！老子对她够好了，她也该回报回报了！”
　　“嫁给王军有什么不好？人家傻是傻了些给的彩礼可不少呢！”林大强的声音陡然凶狠，“彩礼老子早就收了！今天你不把林汐月给老子交出来，老子就打死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简明月撕心裂肺的哭喊。林汐月再也听不下去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抬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进了屋里。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简明月蜷缩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嘴角还淌着血丝。林大强手里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正红着眼，高高扬起手臂，朝着简明月的头狠狠砸下去！
　　“不要——！”林汐月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来不及多想，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废木料，随手抓起一根半米长的木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大强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她太急了，急得没注意到那根木条的顶端，还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钉子。
　　一下，两下，三下……她像疯了一样，手里的木条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林大强的头上，钉子划破皮肉的闷响混着他的痛哼，在狭小的屋里回荡。直到林大强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摊烂泥似的往前栽倒，“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鲜血汩汩地从他的头上涌出来，很快就在地板上蔓延开，刺目得让人眩晕。
　　林汐月的手臂僵在半空，手里的木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钉子上还挂着带血的碎肉。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林大强，看着他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然后抱着头蹲了下去，牙齿不停地打颤，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刚刚那股豁出去的狠劲，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吞噬得一干二净。
　　简明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抱她，可她身上的伤太重了，刚撑起上半身，就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只有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滋滋地响着，把地上的血迹照得愈发狰狞。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家门口。

　　几个警察冲进屋里，看到地上的林大强和蜷缩在角落发抖的林汐月，还有昏迷不醒的简明月，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迅速检查了三人的状况，然后用担架把受伤的简明月抬出去，又将神志不清、眼神空洞的林汐月带上了警车。
　　警灯的红蓝光芒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林汐月毫无血色的脸。她坐在警车后座，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林大强倒下时的模样，和简明月满身是伤的样子，反复回放。
　　警察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照得人头皮发麻。林汐月被安排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她对面，眉头紧锁，正是负责这起案子的王队。他刚拿起笔，准备开口问话，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对王队说：“王队，刚接到医院的消息——林大强伤势太重，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已经不治身亡了。”
　　王队的笔尖顿了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汐月，只见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的一点上，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可怕。
　　“这孩子怕是被吓着了。”王队叹了口气，放下笔，对旁边的警员吩咐道，“你去叫王宁过来，让她先安抚一下这孩子的情绪。等她状态好点了，我们再做笔录。”
　　警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王队站起身，深深看了林汐月一眼，也跟着走出了审讯室。
　　办公室里，灯光亮得晃眼。一个警员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走了进来，放在王队的办公桌上：“王队，这是林大强的死亡报告，还有我们查到的他的个人资料。”
　　王队拿起资料，一页页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姓名：林大强
　　性别：男
　　年龄：48岁
　　户籍地址：鹤林市木西县林家村232号
　　身份状态：在逃人员（原涉及拐卖妇女罪，于2005年8月25日，在押送途中逃脱）

　　死亡时间：2005年8月25日下午7点至8点前
　　死亡地点：林家村232号住宅内
　　死亡原因：头部多次被钝器击打，导致重度颅脑损伤，颅内大出血死亡
　　关联案件：涉嫌长期家暴妻子简明月；为偿还巨额赌债，意图将女儿林汐月卖给王军换取彩礼，案发时正对妻子实施暴力侵害

　　王队看完最后一行字，猛地合上资料，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眼底满是怒火：“简直不是人！自己的亲女儿都能拿去卖，还把老婆打成这样，死有余辜！”
　　骂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抬头看向旁边的小警察：“简明月的情况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小警察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在昏迷当中。医生说她的脑部受到了撞击，可能有脑死亡的风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植物人。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王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王宁警官快步走了进来，对着王队点了点头：“王队，林汐月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能开口说话了。不过她的状态还是很差，问话的时候，尽量不要太刺激她。”
　　王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资料，沉声道：“走，去审讯室。这孩子……太苦了。”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长长的过道一眼望不到头。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汐月坐在椅子上，依旧低着头，只是颤抖的幅度小了些。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上面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血迹，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王队放轻脚步走过去，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问出那些残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