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五章·小舟从此逝 过去丹枫能 ...

  •   相传三千年前,罗浮的龙尊与将军即是觥筹之交。某夜邀约对饮,恰逢拨云见月,一轮飞镜端放云台,清影映入玉浆,可谓是酒满金樽月满轮,月沈轮影在金樽。
      龙尊酒兴大发,狂言道:“今夜月色圆满无缺,真想摘下来当作珍藏。”
      将军只当他玩笑,趁着醉意打趣道:“听闻龙尊可搬山倒海,可改天换日,法通天地,道行无量。若这月亮君摘得去,就是赠作龙宫奇珍又何妨?”
      话音才落,刹那间狂风大作,雷霆如野马,雨势奔流如川,龙尊丢下金樽,竟是腾风化龙,扶摇而上,跃至九空。将军大惊失色,只见那苍龙身长百丈有余,头颅如山岳,目光似闪电,吞吐气息间虹吸云彩,张口饮尽河流般的月色。
      所谓圆月,衔于龙齿间,不过骊珠大小。饮月君含月而下,凭风化作人形,手握金灿灿的圆球,傲然笑道:“君无戏言,依照约定,此物即是我龙宫珍藏,多谢将军海量。”
      将军叹为观止,抚掌称赞道:“幸而目睹龙尊妙绝道法,自是不敢有悔。”
      龙尊仰天大笑,挟月轮离去。至古海边,抛月入井,井水通龙宫,由是海底月色大放,荧荧如白日。
      海下清晖遍布,海上入夜无光。然而不过几日,地上生灵适应不了没有月亮的夜晚,纷纷劝将军向饮月君讨回月亮。将军逞一时口舌之快,食言时难免窘然,不曾想龙尊没有丝毫推脱,自井中捞起月轮,归还天上,罗浮才得以重见夜月。
      将军赧颜道:“君度量如海,某敬佩不已。”
      饮月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井亦非凡物。平常圆月照井,则月影浮于井;若投月入井,则月影永沉于井。龙宫已得月色无穷,是以月于我无用。”
      将军惊异,龙尊乃邀入龙宫,果见一月影悬于海底,洒万丈寒光。

      语毕,景元拍拍他放在茶几上的手,问道:“我讲得怎么样?”
      或许是为了转换沉重的气氛,将军煞有其事地学着西衍先生说书的调子讲故事,说起来有板有眼,像模像样的,连那股忽悠的气质也学得极像。
      丹恒沉默数秒,心想罗浮野史依旧扯到没边,想着想着,又笑了笑。经景元这么一打岔,覆盖在心头的忧愁淡去不少。所以他回握被秋意染得泛凉的指尖:“讲得很好。”
      景元弯弯眼眸。夜色静谧,烛火温吞燃烧,映亮他小半张脸,亮光在眼底闪了闪。
      丹恒撇开目光,看向咕嘟咕嘟的茶壶:“这和离玦有什么关系?”
      “哎,问得好,”景元也不卖关子,“这个故事的关键在于,龙尊投月的井崩了一角。”
      丹恒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军干脆把话挑明:“你知道,口口相传的故事容易衍生出不同的版本,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细节,传得有鼻子有眼。在‘龙尊摘月’这一段,光是龙尊喝酒用的是什么酒杯,就有十几种款式,金樽银樽应有尽有,是描画鸳鸯还是白露也说得头头是道,越传越玄乎,越传越不可信。”
      “但是,”景元强调,“在所有版本中,有一个细节却很统一,就是那口井,崩了一角。”
      “缺角……不朽……”丹恒喃喃道,“我之前没考虑过这一点。”
      将军笑道:“不是你的疏忽。你远离族群多年,对文化之间不成文的细节感到陌生是很正常的,我这种老家伙在罗浮上住了这么久,反而会敏感一些。”
      “龙祖殒落已久,祂的概念本质为何物现已无从知晓,”景元在半空虚画一个圈,“在仙舟上,我们一般将「不朽」抽象为一个‘圆’。圆,收尾相衔。恰如持明转世轮回,周而复始,万代如一,恒久不变。据我所知,持明先天喜好圆满之物,哪怕是丹枫也不例外,他身上不同形制的玉佩皆为环状,我从来没见过玦佩。这么解释,可懂我意思?”
      “意思就是,这块缺了一角的玉,和那缺了一角的井,都十分可疑。”
      “不错,”景元把握触感温凉的离玦,“遥忆初次听闻这故事,我才刚得腾骁将军青眼,被提拔为他的部下,未曾想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丹恒眉头迟迟不舒展:“即使我们知道离玦可能是某代龙尊的物件,与一口缺角的井有关,但我们怎么去找这口井?”
      将军爽快地说:“不知道呀。要说应对稀奇古怪的公案,还是太卜大人最拿手,去问符卿的话,兴许会有些线索?”
      二人在半明半昧的烛光中面面相觑。
      景元哎呀了声,把玉交还他手中:“虽然我活得比较久,但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一个仙舟人将军要是知道持明秘辛,恐怕这才不妥吧?”
      丹恒叹了口气:“我在鳞渊境对持明长老出手至今不到半个月,持明们可不会对我一个无名无分的‘饮月君’太友好,我很难从他们那里问出话来。”
      “没让你去问,”景元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说不定哪个老东西按捺不住来找你呢?”
      “谁?”
      无缘无故地,丹恒直觉哪里不对,事情有点端倪。
      将军托着下巴对他笑:“许多人。开海之后,高层们都知晓你上列车,当无名客。这次演武仪典邀开拓者们参加,许多人都关注着你们,尤其是你。”
      “难怪你对跟踪一点也不惊讶。”
      景元回房拿出一幅小卷轴递给他,丹恒摊开一看,赫然是一长串名单。
      “这是向司鼎索要的名单。我已经排查过,特别标记出有嫌疑的人,你遇见他们,记得特别留个心眼。”
      “你写的?”
      “司鼎抄的名单,我添的注释,应该能看得更明白些。”
      丹恒拨亮烛火,粗略扫了一眼,每个朱红色的名字后用小字标明注释,明明白白地写明职务、任期、疑点。小字用漂亮端庄的小楷写成,明显是景元的字迹,比记忆中那少年的字迹更沉稳,也更洒脱。
      熟悉的字迹触动记忆中的吉光片羽,霎时间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回。

      花期正盛的莲花池。
      碧波荡漾的湖水。
      太阳光,笔直地晒暖袖口的布料
      涟漪。
      泛舟的少年。
      无忧无虑的笑声。
      混杂花香、水汽、暖洋洋的气味。

      身边人依然温和地笑,相隔半支银烛,两只茶盏,一盘红柚,丹恒从纸面移开目光,望向他:“将军,你是不是另有计划?”
      银蝴蝶似的睫毛轻微振翅,敛下光线,金眸底暗沉几分,景元维持着笑,不动声色地思考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又该承认自己有所欺瞒,还是尽量圆谎。
      他考虑的时间极短,两次眨眼的功夫,心里已经斟酌好更有利于形势的答案,正欲开口,丹恒先一步出声。
      “如有需要,你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配合你们,”黑发青年卷起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语调平静,“你若有其他考量,就当我没问过。不管怎么样,我不会生气。”
      最后一句话彻底扼住景元的话头。

      很是罕见的,一向运筹帷幄的人在同一个秋夜被问得两次失语。

      其实算不得接不住话。如果身边坐着的不是丹恒,而是各司主理,十王的审查判官,公司特使,或者别的什么人,他都能迅速捏造出体面而诚恳的语句,半真半假地唬住对方,牵着他们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偏偏是丹恒。
      面对这个人,这张脸,在开始思考前,他就先动摇。
      说来可笑,谋篇布局、算计老朋友时,眼都不眨,仿佛百年时光真修得心如磐石不移不转。可当事人只消一提问,纵然面上再八风不动,唬得住他人,也骗不了自己那一瞬间被勘破的慌乱。
      比这更荒唐的,是那人替他找好了退路。

      景元啊景元,你哪称得上算无遗策,智珠在握?

      他避重就轻地提到:“你回到仙舟,在龙师间引发不少的猜忌,我趁机会放出些风声,给他们的疑虑添了把火。如无意外,应该会有人忍不住来找你。”
      持明的语气似是真的不生气,反而说:“只做了这些,不像你的风格。”这句话略带刺,不伤人,让人觉得无名客的列车护卫至少没有表面看来那么纯良。
      景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将军脸上不再挂着那些暧昧不明的笑容,那副难以撼动的面具正在瓦解,变成一种带点苦恼、将信将疑的复杂神情,显得更真实,不那么遥远,不像是罗浮的将军,更像是……景元本身。
      “将来可能会有不同的人来和你接触,你要小心,”将军没动摇更多,“论命途的力量,大部分人无法与你比肩,但若有人故意陷害你,只怕你也得吃点苦头。我想要你做的,只有顾好自身安危这一件事,其余事务,待事毕再一概告诉你。”
      “好。”丹恒答应得很快。
      “……我以为你会介意。”
      “善弈大局者多备棋着,无可指摘的事。”
      “长恨此身非有我,何时忘却营营?”景元笑得嘲弄,他撇开头,烛光遮住眉目,“倒是这些烦心事让你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丹恒想了想,决定将记忆里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你唬人的语调与平时不同。”
      将军明显愣住:“你……”
      “他当年这么说过你,对吗?”丹恒轻声问,“我总是梦见过去你和他的事情,虽然我不想窥看,我也不想记得,但你在那里,我忍不住不看。”
      他的声音有几分动情,夜里的另一人心弦受扰,低声地问:“哪里不一样?”

      丹枫没有回答。
      丹恒未作隐瞒。

      “你说话的语调会变得比平时慢一点,看人的眼神更认真一些……被你那样看着的人经常会被骗到。”他就常被骗到。将军似乎很清楚自身魅力,也乐于借此诱哄他,他常在事后复盘景元的小伎俩,下次照样中美色的昏招。
      景元看向茶几面,两只纯色釉小盏摆在一起,映出交叠的豆青虚影,恰似过往花前月下,一壶酒,一对玉杯,一双旧人。
      难免唏嘘,难免感慨。少年时得不到答案的悬问,会在人生走过大半载后迎来一声迟来的回响,然而冰壶秋月已成空,烟水茫茫遗梦中,身边之人,已与昨日不同,万般惆怅,也无法向对应的那个人释放了。
      他撩起散落的白发,别在耳后,偏头问丹恒:“你是怎么想的?”
      发丝下眸光流转,如潋滟晴波,有心人却无端品出浮絮般的怅惘与释然,说者无意,听者心酸。丹恒沉吟半晌,缓慢开口:
      “鳞渊境间,我曾说过,请将军看我时,务必弃下过去的影子。但我想让将军知道,过去丹枫能陪你做的事,丹恒也可以做到,”他看向西边的云层涌出的一轮清月,“丹枫不告诉你缘由,是错误地认为他和你还有许多时间,我却不想重蹈覆辙那个‘圆’。将军,银河迢迢,星路漫漫,我和你相逢的时间永远比相见要少,只盼在一起的时刻中,你我能更坦诚一些。”
      这些想法在胸中积蓄已久。自离开仙舟,他每次在列车上醒来,透过舷窗眺望广阔寂寥的宇宙,眺望这世间最空荡最无声的黑夜,感受到庞然无状的命运倾轧在身上时,他都会想起航行在同一片暗夜中的壮丽巨舰,想起故乡,想起某个人,于是生出不可避免的遗憾和幻想。
      他想了很多个日与夜,一直无从开口,唯有此时,得以趁着夜静更阑表露心意。他转过头看景元的反应,见白发男子慢慢地绽开笑,将蒲扇丢到膝盖上,手臂压上茶几,倾斜身体,拉近二人距离。青年手急眼快地拨开半支银烛,免火舌燎衣。海棠和牡丹的香气已扑过来,他一抬脸,感受到交缠的鼻息。
      近在咫尺的气味和热度几乎使他眩晕,他马上要沉醉在那双眼睛的金色中,偏偏挨得这么近,景元只是低声谈话,语气仍裹挟着平淡的伤感和一丝自嘲:“我却是一直想亲近你。”
      谈及信任和坦诚的关系还是太浅,希冀着更亲密的关系,但道别时,心中筛过能说的话语,来来回回只有这几个既不生疏也不亲密的字词,唯恐对方厌憎交浅言深,又唯恐自己会错意。
      “……我也是。”
      呼吸难以抑制地混乱起来,景元垂下眼睫,像释放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丹恒强绷着理智的弦,贴近对方的脸。

      全然陌生的体验。
      他在梦中尝过接吻的滋味,但前世的记忆如镜中花、水中月,哪抵得过唇峰上的柔软半分真实?
      一吻浅尝辄止,分开前景元轻轻咬了他的下唇,像在他的神经触觉点了个小火花,噼里啪啦地将他从醉酒似的状态惊醒。年长者轻笑一声,将要退开。笑声落到耳朵里,热意开始蔓延,丹恒知道自己脸红得厉害,却抓住对方手重新拉近,交换更深的吻。
      屋里头睡成一团的猫迟迟不见主人归来,骨碌地滚爬起来,慢腾腾地挪到门槛边,看到将要拂晓的天空,和晓风残月下依偎的两个人。
      小猫打了个哈欠。

      “啊!”卧在舟首的少年对天空嚎了一声,“怎么每次都骗不到你!”
      莲湖偌大,碧水泛舟。龙尊闭目不言,云吟法术环绕船身发动,小船微陷,湖面掀起波涛,清澈厚重的水浪从头顶淌过,粉花绿叶被流水簇拥着抬起。卧船望天,竟如置身湖面底下,荷影摇曳,水波荡漾,不盈寸的鱼儿空游而过,人造太阳像落水不溶的光球,仿佛触手可得。
      少年啧啧称奇,击掌叫好。丹枫睁开眼睛看他,金色的浮光在云卫的眉头眼梢跳跃,猫眼睛像琉璃般透光,熠熠生辉,浑身洋溢蓬勃朝气,连衣角也透露着青春的气息。
      他回答:“你唬人的语调与平时不同。”
      景元翻身坐起,这只白毛狸奴儿非要凑到跟前,逼他讲出个子丑寅卯:“哪里不同?”
      小舟左右轻摇,年长者扶住他的肩,免得小孩跌进水中。湖水哗地落下,透明的水帘在头顶一分为二,沿着无形的避障向船两侧倾泻不知。穿过水桥的阴翳,似是经过某个完满的仪式,在他注视下的孩子双颊飞红,支支吾吾地要他说话。
      千山万水推举小舟汇入江海大荒流,权当饮月的应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小舟从此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调理一段时间,顺便赶赶论文。有心情了再继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