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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已经入冬了 再见母亲一 ...

  •   幻境中,红靴子踩着癫狂鼓点绕着床沿走正步,五彩喇叭在他唇边扭曲成毒蛇信子。

      他高举的猩红旗帜在虚空中猎猎作响,模样似小丑般滑稽,又透着难以言喻的疯狂,仿佛他也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才陷入这癫狂之境。

      当那张涂满油彩的脸突然贴近,徐书海闻到他呼吸里铁锈般的血腥气。

      “我们的神枪手少女,你把子弹打到地上了。”红靴子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冰晶,“难道,他对你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回答轻得像飘落的弹壳,从她苍白嘴唇间有气无力地逸出。

      “那最好。”红靴子直起身子,高大身形在昏黄光线中投下一片阴影。

      徐海书心里清楚,在幻境与记忆世界来回穿梭,对身体损耗难以估量,如同在生死悬崖边缘徘徊试探,步步惊心。

      每次往返,都像从灵魂深处抽走一丝生机,身心被极度消耗。可即便知道这如饮鸩止渴,仍毫不犹豫 —— 她别无选择。

      “去吧,去吧!”红靴子渗人一笑。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红靴子眉心一挑。

      “我想问,我才去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呢?”

      “只是为了让我删除记忆的幻景。”

      红靴子没说话。但表情默认。

      “那幻景里,出现了一些我从前根本没有遇到过的情节。那这些情节是真是假?”

      “你都说他是幻境了,还分真假?”

      “我的意思是就算他是幻景,是梦,可里面的人物场景、内容,也是根据我所存在的真实世界的经历所呈现的,都是1:1复刻的,非常真实。真实到没有任何不相同的地方。只是偶尔会有一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情节出现。所以我想请问,这些情节也是按照我的现实生活1:1复刻的吗?”

      “我明白了。你是发觉自己窥探到了曾经未能留意的故事,对吧?”

      “对。”

      “那就说不上真假了。毕竟你每天晚上都做吗,应该不难发现每夜的梦不仅可以连在一起,而且情到深处时,人是可以控梦的。所以就算是1:1的还原,只要你参与进去。就还是会改变的,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每晚都会做梦?”

      “我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别忘了,我是你的摆渡人。”

      徐书海犹如案板上的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红靴子掐住徐书海的脸:“记住,你的任务是杀掉记忆。别的事情只会让你分心。到时候你还怎么轮回?”

      “知道了。”徐书海低声回答。

      “不够,大声一点。”

      “知道了。”

      “再大声一点。”

      “知道了!”

      “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会保证完成任务。”

      “我保证。”徐书海几乎颤抖着发出声来。

      红靴子一定是干过传销的,真够渗人。

      但徐书海觉得自己也很可怕,因为即便是到今天这地步,她好像也不曾真正怕他。

      只是在他面前装的谨小慎微,甚至连颤抖的身体都演得恰到好处。

      有时候,拿捏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被拿捏!

      当然,徐书海也知道卖弄这些小聪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她只能是弱者。

      银簪刺入掌心时,旧伤涌出鲜血,在掌心汇聚成殷红一滩。

      疼痛如淬毒的银针游走经脉,但这钻心疼痛,也如凌厉耳光,将她从混沌思绪中抽醒,让她能清醒、坚定地直面眼前残酷冰冷的现实,哪怕这现实如无法逾越的高墙,横亘在她与生存之间。

      回到家时,面粉如细雪正簌簌落在母亲肩头——李桂香包饺子的背影与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连发梢蜷曲的弧度都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她踉跄着跌入客厅暖光。

      我回家了,我回家了……徐书海慌了神。

      她赤足踩过木地板陈年的纹路,足底传来冰凉战栗,母亲转身时带起的面粉雾霭中,徐书海伫立不前,她怕稍一动弹,美梦就会像泡沫般消散。

      “妈。”

      指尖触到温热袖口的刹那,皂角香汹涌漫过鼻腔,徐书海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醒了?”

      “妈,我有梦到过你。”

      “梦到我什么了?”徐书海怕被察觉,把眼泪藏进袖口,假装打着哈欠。

      “再回去躺会儿?”李桂香说。

      “眼睛进虫子了。”她将脸埋进母亲颈窝,谎话和眼泪一同渗入棉质衣料。

      “我看看。” 李桂香伸手想拨开她眼睛查看。

      “没事了,没事了……” 徐书海后仰,脚步踉跄。

      “别动,我看看,向上看,向下看,好了,眼睛里没有,这该死的小飞虫。”检查完,李桂香手指轻轻抚过她眼睑,念叨着,“看把我宝儿眼睛都弄红了。”

      徐书海静静看着母亲那熟悉的动作,听着温柔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她 “噗呲” 一声笑了出来,笑容却带着苦涩,豆大眼泪顺势滑落,怎么也止不住。

      “没事了,” 徐书海狠劲擦脸,挽起袖子故作轻松,“我帮你包饺子。”

      她上楼端下一盆肉馅,正巧窗外大雪纷纷扬扬。

      “下雪了!”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李桂香:“下雪好,瑞雪兆丰年。”

      徐书海把肉馅轻放在桌上,手臂微微颤抖,她瞥了一眼日历,泛黄的纸张上清楚显示着 “2010 年”。

      她轻声自语:“上次回来还是高一刚开学,如今都入冬了。”

      “我宝儿真能干。”

      徐书海:“妈,我爸呢?”

      “你说他能去哪儿?每天经典项目。”

      “公园?”

      “那可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啊,我说这大下雪天的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你去干什么,那不行,急眼,一天不让他走圈能要他命。”李桂香抱怨。

      “老徐头不是向来如此吗,有原则。”徐书海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声:“今日,一成年男子报警,声称自己拥有前世记忆……”

      徐书海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装作不经意地问:“妈,如果真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李桂香停下手中包饺子的动作,抬起头认真思索。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缓缓说道:“真有来世的话,也没什么特别想干的,就还嫁给你爸,这样…… 下辈子还做你妈妈。”

      徐书海心里一酸。

      虽然人生不存在完美答案,但如果能重来,你可以不用生下我,也无所谓一定要嫁给老徐头。

      “我有时候在想,”擀面杖在李桂香手中转出温柔弧光,“我女儿这么优秀,要是生在什么什么威廉王子家里,那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得了吧,打住,要是生人家家里,还能是你女儿吗!”

      “我就说那意思。”

      徐书海调侃:“我看是你想当王妃。”

      “那也不是不可以,就你妈我这气质。”李桂香说着,把擀面杖举到头顶,装作是皇冠。

      徐书海看着母亲那可爱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李桂香借机展示手上的戒指:“看我女儿给我买的。”

      母亲无名指上的银戒折射着暖光——这是徐书海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银的。”她本值得更好的。

      “银的怎么了。”李桂香无比认真,“我都想了,下辈子要是你能去一个有钱人家,那我支持你去,要是还不如咱家可不行,就接着回来给我当女儿吧,当然光有钱还不行,人品很重要,不能一天到晚就扔钱不管孩子吧。”

      “哈哈哈……那我行,我愿意。”

      笑着笑着,饺子馅的香气突然变得锋利。徐书海看着自己的眼泪坠入瓷盆,在肉糜里砸出微型陨石坑。

      徐书海哽咽:“行,徐太你今天这小词儿弄得我挺感动啊,虽然我是废材,但我也有人爱。”

      “呸呸呸,我宝儿可是最棒的。徐书海是最棒的。”李桂香走过来,轻轻抱住徐书海,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她的后背。

      徐书海望着二人在玻璃上的身影,忽然看清母亲面容。

      她那时也收到了来自摆渡人递来的断魂枪吗?

      她也被要求亲手杀掉自己的记忆吗?她面对着虚拟的女儿声泪俱下时,心情亦如我今日这般吗?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失去了生命不说,竟还要让她用枪口对准自己最爱的女儿……

      徐书海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此刻,她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明白“死亡不是终点”这句话所言非虚。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包饺子来掩饰情绪,可呼吸却越来越沉重,仿佛要把心底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

      她双手颤抖着拿起饺子皮,放上肉馅,努力想包出一个完美的饺子,可泪水模糊了视线。

      李桂香见状,伸手抢过她手中的饺子,嗔怪道:“不用你包了,你包的一下水就漏,快回屋歇着去。”

      她小跑着回到卧室,眼泪在跨进房门那一刻倾巢而出。

      母亲走之前,已经很难吃得下饭了。

      最后一个午后,徐书海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般执意要背起母亲。

      她轻轻转了转母亲那被疾病折磨得瘦弱不堪的身躯,强颜欢笑道:“妈,谁说女子不如男,你看,我这不就把你背起来了……怎么回事儿,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可得多吃点好吃的补补。”

      “吃不下。”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怎么行,吃不下我就逼你吃。吃不完可不让你睡觉哦。妈,你说今天晚上咱吃点啥呢?”

      ……

      “老徐头在楼上不知道整啥好吃的呢,我都闻到香味了,好像有肉。妈,你猜猜是啥肉?”

      ……

      “妈,到底是什么肉啊?”

      突然,母亲原本靠在肩头的脑袋重重滑落,徐书海笑容瞬间凝固,身体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房间里愈发清晰可闻。

      当第一滴眼泪夺眶而出,紧接着,便是决堤洪流。

      “爸!”她声嘶力竭呼喊着。

      听着厨房传来规律的擀面声,掌心的伤口在棉被里悄悄渗血。

      就在徐书海沉浸在悲痛深渊中无法自拔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仿佛从一场可怕的噩梦中惊醒,匆忙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干泪水,极力压抑着哽咽的喉咙,才正式接通林木电话。

      “你作业都没带回去你知道不?”

      “哦。”

      “哦?你不怕明天海燕说你啊?不过你放心,作业我给你带回来了,你一会儿找我来呗。哎呀,哎呀,忘了忘了,光想着给你带作业了,卷子忘给你拿回来了,主要是卷子上面题多。”

      沉默片刻,徐书海答:“没事,我去学校取卷子。”

      这时,李桂香在客厅问:“谁?林木啊?”

      “嗯。”

      李桂香立刻提高音量:“木仔呀,过来吃饺子啊,阿姨晚上包饺子。”

      徐书海快步走到书桌前,对着镜子查看面容。

      镜子里,那张脸略显憔悴,泪痕清晰。她急忙擦去泪痕,可眼睛还是红红的。

      她深吸几口气,打开免提,扭着身把电话递给李桂香。

      “木仔啊,过来吃饺子啊,一兜肉的。”

      “哎呀阿姨这生活不错啊,啥肉的啊?”

      “猪肉大葱的。”

      “我就喜欢猪肉大葱的。”

      “那过来呗。”

      “我倒是想吃,但我晚上吃完饭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你妈还是你爸给你整什么好吃的了,连肉馅饺子都吃不下了。”

      ……

      趁李桂香和林木通话,徐书海回卧室穿戴整齐。

      她没办法再和 “母亲” 待在同一空间,深知自己情绪随时会崩溃。

      这种感觉就像凡人闯进妖精的幻景,明知眼前一切都是假得,甚至眼前人就是妖精所变,只要拔剑刺破就能逃脱,可她就是做不到。

      童年时,徐书海无数次嘲笑电视剧里那些摇摆不定的人。

      都是假的,亲人爱人都是假的,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她曾隔着电视屏幕大喊。

      如今轮到自己,仅仅是看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面前,她就已崩溃得精疲力竭,唯一能保持清醒的办法,只有逃离。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枪,金属的冰冷质感在手中格外沉重。

      她将它锁进抽屉,想来也是用不上。

      穿好大衣、围上围巾后,又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犹豫一下,最终把枪放进了大衣口袋。

      “他俩会整啥啊,咱家都不怎么开火,我自己在楼下吃的米线,平常要不就去我奶家吃,要不就买点啥……人俩就打麻将去了……”

      “我这也是上赶着做的,小海她还不怎么爱吃饺子,你妈也真行啊,这打麻将一宿一宿也能坐住,那你要是想吃啥了你就和小海说,阿姨给你做。”

      “好嘞阿姨。”

      “那行,你和小海聊吧。”徐书海接过电话,李桂香看着她这身打扮不解:“你这啥打扮?”

      “我卷子落单位……”意识到说错,改过来,“学校了,我去取一下。”

      “这外面天都黑了,还下雪呢,别去了。”

      林木在电话里附和:“大不了你明天早上早点去,我借给你抄。”

      李桂香:“我批准你明天可以抄一下作业。”

      “没事,我正好想出去透透气。”她已经穿好鞋子。

      “你这孩子,这大冷天出去透气。”

      林木:“用我陪你不?”

      徐书海系好鞋带,站起身:“不用,放心吧。”

      林木:“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挂了。”徐书海挂掉电话,转头对母亲说,“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李桂香帮她整理围巾:“那你小心点。”

      扭开门锁时,徐书海忽地在母亲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转身跑出门去。

      李桂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宠溺笑容,轻声笑骂:“臭样!”

      楼下,徐书海站在雪中,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

      “想开点,徐书海,能再见妈妈一面,已经很幸福了。”

      徐书海走后,李桂香继续她的包饺子工作,沾满面粉的手熟练地擀着饺子皮;案板上,包好的饺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时,李桂香不经意抬眼,瞥见徐书海包的那列饺子。

      瞬间,她动作停滞,眼神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那些饺子,一个个整齐地排列着,竟与自己包的饺子难分差别。

      李桂香楞在原地,手指下意识松开,那根陪伴她多年的擀面杖,顺着桌面缓缓滑落,“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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