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一叶》落雅冰风

14、第十三节 宿命轮回

　　未及入夜，天色却愈发阴暗，黑云低垂烟波暗涌，一改天庭素日祥和之气，到处都渗着诡秘的迫乱感。闷重的雷声不断回荡在往日静洁无染的天界，令人心尖泛寒。

　　“星君，怎么连天庭也要下雨么？”一枚玉质的白子被轻捻在如玉的指间久久不落，竟似是被眉宇间的愁绪悄悄染上了几分。执子之人柔和却略带几分困惑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那些纵横交错、深深嵌入平滑青石的棋线，仿佛更像是要寻棋局外的一种命途。

　　“天庭虽静，却并非无波澜。”轻轻捋了捋被风拂过胸前的白色长髯，老者抬头望了望天际畔的黑云，低声叹道：“这天庭已静了太久，今番怕是……这一路你已思虑了半刻，在人间怕是都有几日了，怎么还没想好么？”

　　“怕是如何？还请星君指教。”身着白裙的女子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将棋子点在了青石棋盘的中央，眉眼里的愁绪却半分未退。这闷雷自适才已足足响了三刻，却偏偏，是他下界不久后的时辰。

　　“夕瑶，你素来万事不萦于心深谙棋道，今日却全然心不在焉路走偏锋……”老者微顿，在期盼一隅放下一枚黑子方才续道：“可是在担心飞蓬？”

　　闻言，夕瑶手里的劲道一松，翻掌将适才紧紧攥在掌心的数枚白子慢慢的摊散在盛放棋子的盅内，深吸一口气藉此来舒缓那沉闷于胸的不适，微微颔首道：“星君，自飞蓬走后我一直都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何况自从飞蓬下界后，这雷声实在让我心头难安。刚才您欲言又止，可是另有深意？”

　　“夕瑶，道法自然，你心中明白自不必我多言。只是如今，这‘道’，怕是要变了。”老者微微摇头，面色凝重。

　　“道？”夕瑶一诧，“那这雷声是……”

　　“也许还要很久，也许近在眼前。”老者眉峰愈皱越紧，良久又叹道：“我在天庭久的甚至连自己活了多久都快记不清了，却不会记错这雷声……”语音微顿，老者的声音愈发低哑，语气也愈发凝重：“劫数！都是劫数！天意如此，任谁都没办法改变。天劫，也不知这次该由谁来偿……”

　　“星君，你是说这是天劫的前兆？！那飞蓬此去岂不是……”夕瑶心下愈发起急，“那我们这般要飞蓬下界岂不是会害了他？”

　　“一转眼都已经十世了，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何况这些早已在冥冥中注定好了。只是希望这一次不要还是仅剩下那四个字，天意难违啊！”说完，老者迷蒙怅惘的望着天际尽头那依稀有些残裂的神柱，眸中似已含泪。

　　人间十世，又有多少被这轮回天道生生抹去？人世光阴虽短，轮回却漫长无期，投胎为人的间隔中往往夹杂了太多漫长的等待与无尽的无奈，甚至久的连身处神界心底无波的自己都觉得寂寞难耐。而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又会如何呢？早知今日可能和当初一样都逃不过劫数，又是否会后悔犹豫选上了这条不归路？难道，这一切都是上天有意如此而刻意为之么？

　　都说天道有情，可又有谁见这天开眼护佑过痴情相待却福薄情短之人？相信天道，倒不如去相信人间有情，起码修行千年至少可有几十年恩爱朝夕相处，总好过这般，十世轮回，却……形同陌路……

　　星君，我走后，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分明看得出那人转身回眸的那一刹眸眼里深含的依恋与难舍，可终究，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轻抚衣袖，转身含恨离去。

　　那淡若春风的意态，是何等的洒脱风流？可任谁都看得出，如此从容的外表之下掩盖的，分明是那颗早已被残酷现实撕扯到破碎不堪而鲜血淋漓的心。可惜聪明如他，却不知他自己这样残破的心，又能助谁补好谁的伤心，跳出谁的轮回？

　　“这么久以来，老夫已经尽数照你的要求办了，唯独除了那红叶……哎，剩下的，也只有看你二人的造化了……”忆起昔日旧事，老者心下泛酸，眼神亦变的比刚才更加伤痛，恍惚间甚至已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因为当日，也是今日这般，浓云密布天雷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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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骤然响起的一声警喝几乎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仅仅是一瞬之间，变化却有万般种！

　　飞蓬心中猛的一紧，扬手就是一剑，想要阻下正快步奔向顾留芳身侧的绿裙女子。可谁知那绿色身形不退反进，没有丝毫的退意。但也就是在同一瞬，又一阵疾风突至，对象却不是对准琵琶，而是紧逼距琵琶仅有三步之遥的顾留芳！杀气凛冽，慑人非常！

　　“小……心……”一声闷哼出口，所有人都被惊立在当场！

　　一袭翠色华美的绿裙转眼间便尽被艳红染满，身形一晃便扑到在了顾留芳的膝前。琵琶只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袭来，猛的咳出一口鲜血，便尽数溅在了身前人的白衣之上，猩红一片。

　　“琵琶！”嫣红和柔儿惨叫一声，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事！为何？为何琵琶竟然这么傻，明知镇妖剑气碎骨断筋，还要硬生生挨下去替那凡人挡下致命的一击？！爱真的可以让人不顾一切么？

　　就连飞蓬几乎也是愣在当场，适才之事全凭自己的一瞬本能，生怕有人会伤害留芳，故此才会骤然出手阻挡，却并没有要伤人之意。可当那阵疾风袭来之际，自己已是欲救不及！然而也就是在那一念之间，竟是他以为会伤害留芳的女子硬生生挡在了留芳的身前！为何？！这女子不是妖吗？

　　拼命撑起身，琵琶对着飞蓬惨然一笑，破碎的字句渐次溢出唇畔：“飞蓬将军，我……我无意……伤人……琵琶只是……只是要提醒你……留芳他受过催……催魂掌法……那银针……已激起了残存在留芳……身上的妖性魔气，你靠近他……先天罡气一催……留芳他……咳……”挣扎的说完一大段，琵琶已再无法抵挡遍及全身的剧痛，又猛的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留芳身前。

　　“琵琶……”紫萱低叹一声，慢慢的阖上双眼不再言语。其实在琵琶硬挨下镇妖剑气的那一刻自己就已想到了琵琶的用意所在，不然凭苍狼一身法力，要动手逼开柔儿和嫣红何必非要用荡魂针？第一次是因为惧怕自己不敢贸然擅用法力，可第二次仍然用荡魂针就必然不只是要动手那么简单！原来，他真正的目的竟然还是在那个小道士身上！

　　“…… ……”听完那段破碎不堪的言语，飞蓬惨立在原地牙关紧咬再吐不出半个字，握紧镇妖剑的指节也已全部泛白。一念之差竟铸成大错，是自己执念太过么？乍然忆起那阵疾风的来处，猛的一个转身握紧剑萼便对准了此刻已残一目却面露冷笑的妖界护法苍狼！

　　苍狼迎上飞蓬几近充血的双目，讥诮的话语冷冷的吐出：“什么神将，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不也是为了一己之私不达手段？！哈哈！好一个六界莫敌的天庭神将！”心知今日已再难脱身，倒不如索性激怒于他，或许趁其狂怒之际还会有半分转机也未可知！

　　“你！”飞蓬心中清楚要救走留芳，今日就一定要将苍狼擒住才能脱身。否则定然后患无穷！不再搭言，猛的一抖剑身，一道精光耀眼绝世难敌的剑气便脱手而出直击苍狼！

　　这惊天彻底的一剑，足有毁灭一切之能！面前之人是否避得开、躲得过？ 　　

　　定然是——躲不过吧？！既如此，也是命里注定。想不到自己做了如此之多，竟然还是要死在飞蓬手中！罢了，哪怕是死，也能拖累飞蓬自己甘犯天条，他也不会比自己好上多少，这就够了！

　　就在自己闭上双眼的那一刹那，狼妖只觉脚下一空，竟是有人生生拖着自己躲开了那道睥睨天下的剑光！

　　又是一阵漫天浓雾，适才还在面前冷眼嘲讽的苍狼竟不知所踪！

　　飞蓬心下怒极，自己怎能让罪魁祸首之人再度逃脱？可是这一次竟没有任何的前兆！难道说，是另外有人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么？脑中飞速的运转，心中猛的一动：不好，留芳有危险！

　　急忙转身站在顾留芳的侧首，果然又是一道蓝光破雾而来，飞蓬心下大骇，这蓝光莫不是……？伸手轻掐指诀附在剑身之上，堪堪护在了顾留芳的身前。

　　砰——

　　随着一声巨响，浓雾渐渐淡去，眼见留芳确实无恙，飞蓬这才放下心来。可是终究还是叫那始作俑者逃之夭夭了！强压下心口的怒气再无暇他故，将剑立在身侧，暗运灵力于掌心默念口诀打算替留芳吸出体内的妖性魔气，却生生被眼前的绿衣女子再一次制止了。

　　“飞蓬将军……”琵琶轻唤，见飞蓬眼里满是错愕却没有一丝敌意，苍白的容颜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你……你不必浪费灵力了，留芳他……他已经无事了……”

　　“琵琶！”再也顾不得王后的反应，柔儿猛的奔至琵琶身前，攥紧了她染血的双手声泪俱下：“妹妹，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连最后一点生机都留给别人？！将他身上的妖性魔气吸进体内，你要怎么办？”

　　“柔儿……姐……我……我已没得救了……刚才狼护法……已打碎了我的内丹……我早已活不……活不成了……”大口的喘着粗气，琵琶艰难的坚持一字一句的道明原委：“何况，要保……飞蓬将军平安……是……是他最大的心愿……”努力的侧过头去，痴痴的望着顾留芳俊逸无双的眉眼，嘴角竟挽起一丝弧度，舍不得移开视线，便依旧自顾自的言道：“飞……蓬将军……”

　　“姑娘……请讲！”涩然吐出这四个字，飞蓬心乱如麻。

　　“将军，留芳他……他为了你不惜生……死……宁愿自尽……也要破除护心罩……为你……”轻轻挣脱柔儿的手，颤抖的伸向怀间摸出一串红绳编织的同心结递向飞蓬：“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是我……我爹他生前亲……手编的……烦请将军替我交……给留芳……”

　　听完琵琶之言，飞蓬只觉一颗心似已被生生撕裂，难怪自己竟可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狼妖的致命一击，原来竟是留芳拿他的命来换自己的平安！可留芳纵然知道开罩之法……又如何能……？难道真的如这姑娘所言，自己的平安才是留芳那一刻最大的心愿么？

　　默然接过眼前之物，飞蓬似在一瞬便懂了自己的心。同心结，同心结，这姑娘所做一切竟是为了自己和留芳同心而结么？想到自己甘犯天条只为他的平安，又何尝不是为眼前之人动了真情？为何非要等到别人提及才发现自己对留芳的一片心意，而让现今落得个害人害己悲愤收场？

　　“王后……”强撑一口气，琵琶再向紫萱轻唤，见紫萱面色柔和放才勉力续道：“琵琶自知不该，但……希望……王后能顾念琵琶……一片真心，放……留芳……一……”话还未说完，只见一滴清泪自琵琶眼角缓缓溢出，右臂便硬生生的垂落了下来。

　　“姑娘！”飞蓬哽塞一唤，却再难唤醒她的意识，他知道，是自己的一时无意害死了她。再多的歉疚之言也无法开口，他知道，留芳已经无法再撑了。默默的绕过泣不成声的柔儿和嫣红，径直走到顾留芳的身前，将早已面无血色的人抱在怀中，复又在其额上轻点一吻，柔声道：“留芳，我带你走！”

　　“你们走吧！”出口人正是妖后紫萱。见飞蓬的步伐没有停，紫萱又道：“飞蓬，我看在琵琶的面上不再计较，不然就算你不怕，你怀里的人也绝对再难撑下去，现在放你离去并不代表是我紫萱怕了你！”

　　“随你……”拼命搂紧怀中人，再不理会。待快步走到紫鸾殿门口，飞蓬身形一滞，声音已不再似前般冰冷，“无论如何，是我飞蓬欠妖界一份情，他日必定相报！”

　　说完飞蓬身形一闪，便抱着顾留芳消失在了甬路尽头，空留下一片寂静黑暗……

　　浮生几许，爱恨离忧；
　　前路茫茫，不知归途；
　　轮回百转，往事何求。

　　第一章•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