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三欺四窃

94、没看错人

　　他这人，哪怕苦痛在身，哪怕仇恨历历在目，也当真是严肃不了片刻。

　　“算了吧，你这一身正气，不太像会蹲在角落里阴暗扭曲爬行，然后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哇我真的好惨我好可怜快来人抱抱我啊”的废物。”无垠知晓了前因后果，便在心中记了天云子等人一笔，而后才放心与他玩笑，摇头说完，又笑:“你营造不出那种让人哭生哭死感同身受愚蠢场面……所以，我不觉得感人。”

　　我只是，不愿你去经历那些……

　　李长歧扼腕:“……不行我在城里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吧，你这话我听着像是有点大病的样子。”
　　无垠自顾自地继续道:“说起来，你还从未说过你真正的死因。”
　　“……”
　　无垠催促:“说。”

　　“我只能说，过去的南庭，曾是岁离的封印之地。”李长歧轻声道:“当初，李氏与巫族联手，若是国运昌盛，便可长久镇压岁离，但他……被人破除了封印，有意放了出来。
　　“我杀岁离之后，已是筋疲力尽，那时，我只当我家国血仇已报，此生夙愿已了，尘世也再无牵挂，要么就一死了之，万一真有地府那鬼地方，我的父母爱人，或许会在那边等着我……
　　“却不想，最后竟被天云子等人施以障眼法带走。
　　“他们营造了我陨落的消息，却对我神魂种下诅咒，以术法摧毁，最后又将我的身体，分而……食之。”

　　若非伴生珠的力量，他早已彻底消亡。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的轻描淡写，可落在无垠耳中，却不亚于晴天惊雷。
　　他一时不敢置信，仔细斟酌过李长歧的一字一句之后，才陡然揪着李长歧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分而食……之？

　　李长歧还笑着安慰他，说:“淡定！”
　　淡定个鬼，他狠狠地盯着李长歧:“此事，你从未与我们当中任何一人说过！”

　　纵然前世他身死在前，此后种种局面无垠都已来不及。
　　可二十年前，李长歧与他们重逢之后，却也从未提及过他的死因。

　　“看看你这反应，要是说了不得全都疯了啊……再说了，这些都过去了。”李长歧拍拍他肩膀，说:“更何况，天云子等人野心勃勃，他们能对付我，自然也能对付你们……我想，所以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无垠半晌不言，却是眼眶泛着猩红，“……你怎么狠得下心！”

　　李长歧摇着头，轻叹：“小明，我死的时候是来不及了，就算后来活过来，却已经过去千年……太久了，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人脑子不算特别好使，想活得轻松就只能记好不记坏……再者，我已修为跌落，你们也不比从前，与其鸡蛋去碰石头，我想着，还不如安安稳稳。”
　　“……”

　　无垠深吸口气，却根本无法与他表述心绪。
　　李长歧就是把安稳写在了骨子里，他做什么都想求个安稳……无垠好气又无奈，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气:“那现在呢？”

　　“如今神力在手，自然没有继续唯唯诺诺的道理。”李长歧笑着，又拍了拍无垠，道:“好了……此事我与你说便足够了，狐狸仙和大哥那里就……”
　　“这个我当然知道！”他二人为李长歧重铸肉身，本就元气大伤。
　　若再知昔年真相，只怕……

　　“行了，回吧。”话音落下，李长歧收起把玩了许久的锈骨焚霜，而后一步跨出，落在鸿音身前。

　　刚应付完无垠的李长歧，迎面便看到鸿音担忧的目光，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在问他:“你还好吧？”
　　但一说完，她就看向一旁，也已回来但脸色奇差的无垠，又问:“无垠，你这是怎么了？”

　　无垠抿着唇，没开口。

　　李长歧寻思着报喜不报忧还是有道理的，他笑了笑，说道:“没事了，没什么其他安排的话，我们就准备动……”身去山海关吧。

　　嗯……他话还没说完，身侧忽而妖气骤然爆发，一道红影快若闪电，竟是朝着那早已消失，不知飞出去了多远的仙舟而去。

　　李长歧不可思议，他收回目光，看向的却是祝缘青:“祝姑娘，你给他打药了？”
　　祝缘青:“……”

　　她甚至仔细思考了一下“打药”这两个字出现在这句话里的大概意思。

　　她曾想过，李衔珠或许是个不要脸的死变态男魅魔乔装假扮的修士，所以才勾得无垠可以连老婆都不要。
　　后来她也曾想过，衔珠大圣能耐住修炼无门的孤独，也能在妖族魔族两位老祖面前以贤弟自居，必是荣辱不惊，货真价实的圣人。

　　却唯独没想过，是个开口就是“打药”这种堪称抽象的玩意儿。

　　她去看无垠，无垠扶额。
　　她又去看鸿音，鸿音还抬手搭在额头眺望胥辞离开的方向，顺着李长歧的话说下去:“确实感觉不像是他有的水平……”说到这儿，她回头，看着祝缘青:“没打药吗？”

　　“……”祝缘青显然不是抽象那一挂的，在确认这二人抽象言论之下的确是好奇之后，她便略感骄傲，扬扬下巴:“胥辞血脉纯正，手中魔刀也已苏醒，有此速度，并非外力之功，是他这二十年的努力。”
　　“……啊，原来如此！多谢！”李长歧冲她抱了抱拳，而后身形竟从原地消失。
　　鸿音一愣:“唉？”人呢？
　　无垠替她解惑:“挪移之术。”
　　鸿音有点头皮发麻:“那不是渡劫期才会的法术吗？”

　　“他之修行，并不依靠五行灵力，修为也很难以修士已知的境界去划分。”无垠道:“他虽是凡人，却流着远古遗族的血……对天地造化的感悟在所有人之上，天地法则，早在千年前，他便能信手拈来了。”
　　“……”鸿音能说什么，鸿音只能说一个字:“六。”

　　别的不说，光她有个这么厉害的大佬当暧昧对象，有没有结果都够吹八辈子了。
　　李长歧赶到飞舟时，八百里已经劈断了李沧海的一手一腿。

　　速度之快，竟是令飞舟上的修士全都毫无察觉！
　　眼看着他还要继续，这才被刚刚反应过来的仙盟弟子拦住。
　　这些仙盟弟子，与李长歧可能分不了高下，但与胥辞，却未必。
　　毕竟李长歧的境界看不透，胥辞的境界却能摸清……修士对付以速度取胜的妖族，可不是全无手段的！
　　果然，只一个眨眼，胥辞便被仙盟弟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攻守易形，交手只差一触即发。

　　李长歧没有立刻插手制止，也想看看胥辞的成长，紧跟着他的目光就落在李沧海断去的手脚，不解:“……这，是有多大的仇？”

　　别说仙盟弟子，他方才都没有察觉到胥辞是何时动的身。
　　他先行一步，到此刻，无垠才带着祝缘青与鸿音二人姗姗来迟。

　　“我只听说他曾经有个孪生兄长。”听着李长歧话中疑惑，祝缘青只简短地说:“幼年时，因李沧海而丧命。”
　　李长歧眉头一蹙:“……直接的？”
　　祝缘青点头:“可以这么说。”

　　她目光落在正与仙众交手的胥辞身上，颇有些满意，但随即又满是对仙盟修士的憎恶:“一百多年前，仙盟在天云宗举办百年一次的大圣诞辰，妖帝收到仙盟请帖，去天云宗赴宴时便带着他们兄弟一同前去见见世面……但当时天云宗的护山结界震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引来了邪祟侵蚀妖修。
　　“李沧海作为主持诞辰宴会之人，却在邪祟力量爆发的时候，只顾着保全仙盟弟子，甚至于当众说出是妖族中出现了魔种这才引来了邪祟的力量，于情于理都必须是妖帝全权负责之类的话……而后却有仙盟弟子趁乱，意图趁乱加害妖族两位小太子，嫁祸于邪祟，胥辞的兄长名为九方，是为护他而死。”

　　太子，是沿用人族君主统治对继承人的称呼。
　　不过人族的继承人始终只有一位，但妖族却不尽然。

　　妖帝的继承人，看血脉，也看日后成长的实力与能力。
　　胥辞和他兄长，都是妖族的天骄，同样的天赋，同样的优秀，却有一人，未等成长便悄然死去，何其可悲。

　　祝缘青道:“那场盛宴我没有亲临，但也有所耳闻，自那之后，妖帝便再不踏足仙盟领地，同时，也不再约束妖族与修士之间的争斗……而妖族为了抵抗邪祟已经损失许多，若非为了延续延续妖族，妖帝或许已经攻入仙盟，拼个你死我活了。”

　　“我大概明白了。”李长歧点点头，重新看向不远处与修士周旋的胥辞，又问祝缘青:“你觉得他如今如何？”
　　“实力不弱，潜能无限，但……”祝缘青也看向胥辞，道:“始终少年心性，不知烦愁苦闷。”

　　“但这已经足够了。正是因为不知烦愁苦闷，才会无所畏惧，也就什么都敢一试。”
　　李长歧说完，也是满目欣赏与骄傲。
　　他曾动过收胥辞为徒的心思，如今看来，没看错人。

　　如此想着，他便飞身一跃，落在了胥辞身后，按住了他的手腕，也同时止住了他将出的刀。
　　胥辞此前情绪高亢，似是着魔一般不受控制。

　　他想杀了李沧海，可是，他是妖族太子，他不能让妖族更难……可他不知道错过这次机会之后，又要再等多久。
　　他断去李沧海的手脚，其实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