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三欺四窃

73、心魔

　　“说来净月本就被心魔缠身，若寻常修士，其实撑不了这千年，但她……是成也大道，败也大道。”大飞天有些唏嘘：“她道心有损，陨落是早已注定的，此事，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你的师兄，心里都有数。”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了看神情茫然的鸿音，道：“你也选了大道剑？”

　　鸿音点头。

　　“你或许不知道，李衔珠当年只用一句话就毁了净月的道心，你再修大道，以后跟着他，不怕也走火入魔？”
　　鸿音收起与净月有关的思绪，她笑道：“事在人为。”
　　“好一个事在人为，大道剑我不懂，净月也已经离世，但你师兄却是大道剑开创以来，唯一一个中途弃剑并易道成功的，你日后若遇修行瓶颈，记得向他讨教。”
　　“……”

　　鸿音仍旧没有适应师兄这个称呼，她略微一愣，而后点头。

　　大飞天问：“对了，你要问我何事？”
　　鸿音连忙道：“我是想问一下，如果一个人的元神受伤，应该如何治？”

　　李长歧的元神碎片状况很奇怪，与她重活过来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大飞天凝视她半晌，道：“你的元神似乎并无损伤。”
　　“不是我的。”

　　鸿音摇头，犹豫了会儿，还是简单说了下情况：“就是我师兄，他现在……可能遇到危险了。”

　　“元神离体再遇重创，恐伤及性命，净月也说过，李衔珠能金蝉脱壳重生而来，全靠他非凡的元神，但越是非凡的元神，受创之后越难痊愈，如果再有离散，后果只怕更甚……”
　　大飞天沉吟半晌，告诉她：“元神碎片距离太远的话，本尊是收不回去的，自然也无法复原，我建议你最好立刻去找到他，助他元神归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鸿音正有此意，刚要点头，却见大飞天回头看着华云顶的方向道：“但你身为逍遥阁弟子，不可随意离开逍遥阁，还需要去逍遥阁上报修为，再领历练或者云游任务才行，如此，时间可能来不及。”
　　鸿音却愣住：“我不能直接离开？”

　　大飞天想起净月的临终嘱托，叹气道：“如果你留在这里，华云顶始终还挂着你的名字……净月的亲传弟子若是入主华云顶，那也是名正言顺。可如果你现在离开，就会被有心人曲解，之后再想回来，就只能硬拼。逍遥阁觊觎华云顶的人不在少数，你可有把握？”
　　鸿音微微一笑：“没有。”

　　开玩笑，她什么修为，逍遥阁的老前辈们什么修为。
　　但——

　　鸿音也看着华云顶，神色多了几分严肃，认真道：“我不能对李长歧的事坐视不理，也不能白白受仙子的授业之恩，令她洞府沦为他人争夺的财宝，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待此间事了之后，再回来与人强争这一片修行净土，在这之前……飞天前辈，华云顶还需劳烦你多费心。”

　　大飞天笑了笑，算是应下。
　　尽管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与笑有关的表情。

　　重工楼是逍遥阁炼器房的成品库，里面存有无数神兵。
　　大飞天带着涂鸿音来的时候，看守重工楼的长老一见大飞天，就恭敬万分，点头哈腰地将他迎了进去。

　　鸿音跟在大飞天身后，看着越走越深的楼道，突然问：“对了，飞天前辈，净月仙子她……葬在何处？”
　　“她……”大飞天脚步停下，抬头望着前方无尽的走道，叹了口气：“她被心魔侵蚀，自绝而亡，遗骸自华云顶之巅任风刀侵蚀，不留片甲。”

　　“……”

　　鸿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这就是大多数大能修士的宿命吗？
　　天道不允白日飞升，人间亦不留久行人，逆天改命只是虚妄。
　　最终，大多都会死于困囿各自一生的心魔。

　　那么……
　　净月剑仙的心魔，会是李长歧吗？

　　鸿音一路沉默着随大飞天走到了楼道深处。
　　越过一道结界后，二人来到了一片竹林幻境。

　　竹林幻境中，漂浮着一把翠绿的竹节剑。

　　大飞天道：“这把剑，名为一任清风，本是逍遥快意之剑，最后却因岁元的大道有损而折去了剑魂。剑本无暇，你认主后，还需用很长一段时间去养剑……”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在犹豫，又似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鸿音见状，只耐心等。

　　果不其然，片刻后，大飞天似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继续道:“净月临终之前曾与我说，她对你师兄有愧。”

　　鸿音问：“此话怎讲？”

　　大飞天却不答反问：“你与李衔珠相处多久？”
　　“若论朝夕，不足六年。”

　　大飞天听罢不由笑道:“那你可知道，在李衔珠被她救回逍遥阁，收为弟子之后的二十年中，她与李衔珠相处的时间，甚至不足半日。”

　　鸿音不可置信:“啊，可是他们……”

　　不像是不熟悉的样子。
　　更何况，李长歧对待他的朋友时，看上去有些没心没肺，但那也绝不是代表他对什么人都能掏心掏肺。

　　大飞天叹道：“那都是之后了……那时候，李衔珠修炼太晚，早已不适合修炼，试遍阁中所有修行之术，最终仍旧走投无路，也因此，他强登华云顶，求净月授他修行之道……若非如此，他恐怕早早回了人间，沦为一捧黄土。

　　“但也是那次求道，他三言两语，便让净月的道心有损而不自知，却没想到李衔珠所修的无情道与净月的无情道背道而驰，此后几番切磋交手，净月的剑意俱被李衔珠盖过，道心裂痕与日俱增，心魔由是而生。
　　“李衔珠是在一次重伤之后，净月折损修为救他时发现的，他太聪明了，几句话便问出因果，而后不假思索弃剑易道，不再以剑问世。

　　“没了他大道剑的刺激，倒也缓解了净月的心魔侵蚀，但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净月心魔横生的因，便是李衔珠被她忽视的二十年，纵使李衔珠从未提及过空负的年华，也从不责备，但他的浑不在意，反倒让净月的愧疚无处安放，直到他陨落之后，净月的心魔便彻底爆发，几度险些夺舍她……

　　“她愧疚于——若是她早些时候看破他的无限可能，早些引他修行，拜十方洲的晦明魔主，或许，他根本不会走到陨落的那一步。”

　　“……”
　　鸿音听完，只觉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沉默片刻，才皱着眉道:“可是，李长歧不就是李衔珠吗，他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大飞天却摇摇头，道：“你有所不知，自李衔珠无意间毁了净月的道心之后，他便不再是净月的弟子了。”

　　鸿音问：“不是弟子，那是什么……？”

　　大飞天并未回答鸿音的这个问题，只是摇着头道:“李衔珠对天地规则的领悟在她之上，反将她困在了自己的大道剑意之中，但她始终坚信自己的道坚不可摧，李衔珠作为“始作俑者”，发现时已然无法插手，只能视若无睹。可之后李衔珠陨落，便好似带着她的道心一同离去……”

　　鸿音默然。
　　心底忽然有了个不是很确切的猜测。

　　“也许，在净月眼里，如今的李长歧并不是李衔珠，这让她明确了自己的死亡。”大飞天神思缅怀又有几分嘲弄的笑意，他道:“她想不通李长歧就是李衔珠，到最后一刻，她甚至觉得，李长歧不应该活着，否则，她的愧疚又算什么？”

　　何其荒唐？！
　　鸿音忍不住道:“可，她愧疚也没有用啊，事情发生便发生了，往回看，或者去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无用事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以我对李长歧的了解，他断然不会因为眼前的失败，就去责备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过去的自己或者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说到这儿，鸿音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抿抿唇，才继续道:“他是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没问题就潇洒快活的人，根本不会因为过去错过了或者自己做错了某些事而一直耿耿于怀。”

　　他整天嘻嘻哈哈的，藏不住事儿啊，眼底的所思所想，一眼就望到头了。

　　大飞天问她:“那你觉得，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用只言片语去描述他，或者说定义他，也没有必要。我只是觉得，比起当一个世人敬仰称颂的衔珠大圣，他可能更喜欢闲云野鹤，人间快活的寻常凡人。”

　　与他朝夕相处的几年，是那么的真实，充盈，饱满。
　　而在她过去所结识的修士当中，无一人有此闲散时候……人人都在修炼，人人都在变强，人人都在为了资源权势地位等身外之物争得你死我活。
　　可他不会。

　　他说过，如果有得选，他情愿做个凡人。
　　早出晚归，碌碌无为也好，身居高位，大有作为也罢，他只想百年光阴，如此而已。

　　鸿音道：“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说了才算。”

　　大飞天带着怅然若失的笑意，轻叹:“我观你眼里的李衔珠，是他自己。但净月眼里的李衔珠，却是衔珠大圣，且只能是衔珠大圣。”
　　“……”

　　大飞天继续道:“你若愿意，便替你师兄收下这柄剑，也替你们的师尊了却了这注定落不到实处的愧疚吧。”

　　“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鸿音看着那柄剑，喃喃道:“李长歧提起她的时候，是有些骄傲的，他应当是庆幸自己的师尊是净月……既如此，净月又何必自困囚笼？”

　　“你不明白便是最好的。你选了一条和他们同样的道，我与你说这些，只能希望你会比之他们，能走得更远。”
　　“为何？”
　　“因为这大道剑……本是我的道侣证道所创。大道无情，说来容易，却是踩着我的尸体而大成，仙人白日飞升又断了后来者的飞升之坦途，却留我残魂独守万古……小姑娘，我希望能看到不一样的大道剑，让我知道，我至少是死得其所。”

　　鸿音并不知道太多关于大飞天的过往，此刻也只能看着他，说上一句：“我，尽力而为。”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