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方故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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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刚开店门，就见一中年男子立在门口，背着很大的行囊，满身的风尘劳顿。
“回来了？”我笑笑，将他迎进店里。想着现在九点刚过，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客人，便索性挂上了“店主外出，暂停营业”的牌子。
雪良把自己扔进最柔软的那张沙发，半闭着眼，叹息似地轻声说：“还是没找到。”
我窝在他对面的软椅里，不搭话，他就自己絮絮地讲下去。
“我去了非洲和南美洲，找到每一处有和记忆中相似景象的地方，我想就算找不到‘那里’，能多回忆起有关的东西也好。
“一处处能到达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没有导游我就自己摸索着走，反正也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的地。
“有些地方确实和‘那里’很相似，可是都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我越走，就越迷茫。不仅没有回忆起更多的东西，就连原本很清晰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担心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忘记了怎么办，万一忘记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垂着眼不停地说，梦呓一般。
他说了很久，最后像是终于得到发泄了，停了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眼看着我，说：“帮我。帮我再回忆一次。拜托了。”
被一个大男人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还能说什么？
把他带进楼上的隔间，在香熏炉里滴进几滴精油点上。不过片刻，淡淡的香味便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雪良半阖上眼，笑着说：“每次一进你这小屋，我就觉得莫名地安稳，好像什么烦躁都没了。”我在心里说废话，熏衣草天竺葵佛手柑再加进快乐鼠尾草，你要安稳不下来就一定是我买到假货了！
“北落，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但我自己知道不是，那种感觉太明显了——我是一个异端，我不是属于这个地方.这个世界的人，像被放逐了。我觉得很孤独，寂寞极了，你能了解吗？就像是，像是……”
雪良皱着眉，努力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完全无法融入环境之中，就像是自己不属于此，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一边在几年前的研究笔记中翻找有关他“记忆”的记录，一边随口应道。
他立刻兴奋起来：“对，对，就是这样！你也有这种感觉吧？我们果然是同类。”
那同类可不算少。我翻看着有关的笔记。以前在学校里时做的调查结果显示，平均每三十人中至少就有一个有过这种感觉，我刚巧也属于这三十分之一，于是被这位少见地偏执的老哥引为知己。
雪良是我上大学时的导师的研究观察对象之一，患有不算太严重的妄想症，他认定自己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固执地想要“回去”，这么多年里，他的生活几乎只由两部分组成：赚钱，以及寻找记忆中的“故乡”。
尽管他的的确确是个疯子，却也令我对他生出由衷的敬佩，以至于这么多年里都在帮助他寻找那个不存在的世界，好像我也真的相信有那么一个地方存在。
有时觉得事情挺微妙。抱有与雪良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却极少有人像他一样坚持。我认为“坚持”是一件相当可贵的品质，但恰恰是这种可贵的品质使雪良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患者，而那些畏缩了的.妥协了的，则变成了“正常人”。
“放轻松，调整好呼吸。”
雪良闭上眼睛。
“……你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广阔的荒原，迎面吹来的风很干燥，其中夹杂着细细的沙土……
远处可以看见嶙峋的峭壁稀疏地分布在黄色的荒原上，背景是蓝中带紫的天空……”我描述着笔记里雪良“记忆”中的场景。
很少有人知道，北落一个小小的茶果子店老板其实是有催眠师执照的。
“你向地平线走去，看见什么了吗？”
“……很大的鸟儿低低地掠过地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地面上腾起水雾……脚下云海翻腾……”雪良断断续续地说出“所见”的景象。
老实说，我这并不是在帮他“回忆”，而是加强他对自己的心理暗示，使他更加坚定地相信那个凭空虚构出来的地方是确实存在的。
这或许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吧。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极其不愿戳穿他的梦境，甚至希望他就这么永远迷失下去。也许，我是真的相信他能回到故乡？还是，在他身上寄托了什么？
雪良的“记忆”——准确地说是“幻想”——真实得令人惊叹，不仅详细而完善，而且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偏差，每一次的记录几乎完全相同，简直就像是确实见过，不，是亲身体验过一样，才会在脑海中留下如此深刻不可磨灭的印象。
一个多小时以后，我轻轻击掌唤醒雪良。他茫茫然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走之前雪良说他要去太平洋上看看，说不定他的世界就在哪个不知名的小岛上。
我想笑又想叹气，最后说：“真希望你永远也回不去。”他讶然回头。
我笑道：“我会嫉妒你的。”
说不定，说不定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流落异乡的被放逐者吗？
异端？
也许，每个人都是异端。异端者渴望回到故土。
只是那方故土，或许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