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仙子笑 ...

  •   师承神族阵术,区区鬼界阵法于晏笙而言,实与信手涂鸦无异。他甚至未用足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勘破玄机,推门而出。

      门外是鬼城篙里永恒不变的晦暗。没有天光云影,没有清晖月色,只有沉甸甸压下来的、仿佛浸透了忘川水汽的浓黑天幕,低垂得令人窒息。

      晏笙倒不在意,随意在冰凉的阶沿坐下,双手环抱住屈起的双腿,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仰头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他在等。

      等着因果神君的预言终将应验。

      有扇“门”会在遥远彼端打开,皆是逍遥神君的神力如约而至,那个总是穿着红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倦意又强作洒脱的身影,终于挣脱这一切回到故里。

      “回家之后…你应该会开心些吧?”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像是精心备好了离别赠礼的孩童,既满心期待着对方拆开时的欢欣,又隐秘地忐忑于这份心意是否真能传递。

      可惜,他无缘亲见师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颜了。

      更可惜…他无法抹去殷无暝脑海中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

      若真能那般干干净净,了无痕迹,或许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圆满]。

      念及此处,晏笙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了久远之前,那个尚未经历后来种种的红衣少年,为何在决意离开、将补天石送入不周山地脉深处时,还要固执地留下一道守护与遗忘并存的隐咒。

      因为“记得”,本身便是一种甜蜜又沉重的负累。

      记得越深,牵绊越重,前路便越难洒脱。

      可…

      他觉得自己终究是自私的。

      因为他其实发自私心地想,若是师兄在回归故乡、重获安宁快乐的日子里,偶尔、哪怕只是极为偶尔的瞬间能想起他来,想起曾有只笨拙又固执的小狐狸,那样不管不顾地喜欢过他。

      这样,似乎也很好。

      …

      时间在鬼界流逝得无声无息。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试炼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白攸弥率先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虚汗,像是耗神过度。

      他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卷刚刚以神言秘术译写好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卷帛。

      紧随其后的是夙念,小家伙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通红,怀里却宝贝似的抱着一只不小的玉缸,里面盛满了圆润晶莹、流转着淡淡虹光的鲛人泪珠。

      两人正要将这辛苦得来的答卷交给守候在外的鬼差,远处长廊尽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又杂乱的环佩叮当声,夹杂着喧哗笑语。

      “哦?当真来了条稀罕的鲛人?”一道略显轻佻上扬的嗓音响起。

      来人排场不小,只见几位身着皂衣、神态恭敬的鬼差簇拥着这位华服男子疾步而来。

      那男子看形容似是青年,一身装扮却极尽招摇:墨绿锦袍以金线绣满繁复的幽冥花纹,外罩一件以不知名禽鸟尾羽捻线织就的流光披风,行走间光华流转。颈间、腕上更是戴满了各色宝石珠串,走动时相互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乒铃”声响。

      他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束冠,只以五色彩线松松缠绕,编入发间,尾端系着细小的金铃与玉珠,随着他略显急促的步伐,在肩头背后摇曳生姿。

      他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眼尾微微上挑。身旁的鬼差立刻谄媚地七嘴八舌附和:

      “王爷您是不知道,那品相!颗颗饱满,灵气蕴藏,可是上品中的上品!”

      “是啊是啊,这鲛人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超额完成了泪珠数目!这回王爷您拿去献给雪美人,定能博美人一笑,说不定啊……”

      鬼差挤眉弄眼,未尽之言引人遐想。

      几位鬼差跟在他身旁,七嘴八舌道:“是的啊,王爷,您可不知道,这鲛人哭得那叫个痛快,还真超额完成任务了,您这次定能讨得雪美人欢心~”

      闻言,鬼王眯起眼,似乎已想象出那位冷若冰霜、难以接近的雪美人对自己展露笑靥的模样,不由心情大悦,仰头哈哈笑了几声,迫不及待便要上前细看那鲛人泪珠。

      然而,他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地瞥向了试炼房外的另一侧。

      阶沿边,一道绯色身影静静坐着。

      那人双手抱膝,微微蜷着身子,额头抵在膝盖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尽显风情的眉头此刻因着心事而几不可察地轻蹙着,在眉心留下一道极淡的痕。他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肤色在鬼界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近乎透明,唇色却是一种自然的、饱满的嫣红。

      明明姿态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倦怠,可偏偏生了一张秾丽至极、灼若芙蕖的面容。

      这艳丽与忧郁奇异交融,非但不显矛盾,反倒催生出一种惊心动魄、我见犹怜的美,令他移不开眼。

      鬼王脚步猛地一顿。

      方才对鲛人泪珠的兴致,瞬间被这惊鸿一瞥击得粉碎。

      他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见到绝色时,混合着欣赏、占有与征服欲的炽热目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鬼差,独自朝着那阶沿边的身影走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挂起了他自认最风流倜傥、最能打动美人的微笑,声音也放得柔和了许多,带着刻意的温存:“这位…仙子?”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何以独自在此伤神?可是初来我这篙里,水土不服,或是有何难处?本王乃此城之主,翊圣鬼王。仙子若有任何烦忧,但说无妨,本王…定为你排解。”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然靠近,甚至微微弯下腰,试图看清晏笙低垂的面容,身上幽冥特有冷香的香料气息,连同他身为鬼王自然散发的、带着压迫感的阴灵之力,悄然弥漫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略带侵略性的包围圈。

      尚沉浸在自身思绪中的晏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与气息惊扰,长长的睫羽颤了颤,缓缓抬起,偏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方才挡住脸颊的几缕乌黑侧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顺从地滑落至肩后,露出了完整的、毫无遮掩的容颜。

      终于近距离看清晏笙真容的鬼王,呼吸不由得一窒,瞳孔微缩。

      眼前的美色冲击远超他平生所见任何绝色,那眉眼的秾丽,那肤色的冷白,那唇色的嫣红,以及那双抬眼看人时,尚未完全聚焦、犹带几分迷蒙水汽的狐狸眼…

      这些组合在一起,简直是一场对感官的盛大谋杀!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骤然升腾的炽热,担心惊扰了这仿佛琉璃般易碎的美人,声音放得更轻,几乎是气音般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仙子,不知…可否告知芳名?”

      还没等晏笙完全回过神来,或是出于本能警惕,或是单纯不爽这“花孔雀”看晏笙的眼神,抱着珍珠玉缸的夙念先一步反应了过来。

      他“噔噔噔”几步冲上前,像只护崽的小兽,横插一脚,结结实实地挡在了翊圣鬼王与晏笙之间,仰着小脸,一脸不忿地喊道:“喂!就是你非要鲛人珍珠?害得我眼睛都快哭瞎了!”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条小鲛人?” 鬼王这才将目光施舍般分给夙念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珍珠交给他们登记入库便是。” 他抬手随意一指旁边的鬼差,视线又迫不及待地绕回晏笙身上,“你先给本王让开——”

      “让什么让!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我为了哭出这些……”

      夙念正想继续抱怨自己哭得眼睛发疼、鼻子不通的悲惨经历,话未说完,一股森寒阴厉的鬼气便如无形的巴掌般骤然袭来!

      夙念根本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动手,小小的身子被那股力道直接拍得向后飞起,怀里的玉缸脱手,眼看就要摔个粉碎,珍珠洒落一地。

      “夙念!” 白攸弥脸色一变,惊呼出声,闪身欲接。

      晏笙的眉头也在瞬间拧紧,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身形比白攸弥更快,如一抹绯色轻烟掠出,后发先至,稳稳落在夙念身后,抬手精准地提住了小家伙的后衣领,另一只手凌空一抓,无形的妖力托住了下坠的玉缸与即将四散的珍珠,将其安然送回夙念下意识重新张开的怀里。

      “有事没事?” 晏笙将惊魂未定的夙念放到地上,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看了看夙念怀里那满满一缸几乎要溢出来的、光泽莹润的珍珠,又仔细瞧了瞧小家伙红肿得像桃核、眼角还挂着泪花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尖,语气软了些,却又带着点嫌弃:“差不多就行了,何必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笨得要死。”

      就这样,难怪追不到师兄。

      “你也差不多行了!明明也把我当朋友,偏偏就对我冷言冷语!”夙念嘴一撇头一昂,作势又要开始哭,“好烦啊你们!你俩一路上勾肩搭背、郎情妾意的,就留我一个人在后头!我感觉我好多余,你们就不能多关心我一点吗——!”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原本漂亮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的,像只被雨水打湿、瑟瑟发抖的雏鸟。一边哭还一边用袖子胡乱擦脸,结果越擦越花,配上那红肿的眼睛和鼻头,看起来既可怜又有点滑稽的可爱。

      走到二人身边的白攸弥见状,当即扶额,长长地、充满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叫郎情妾意,你这都哪儿学来的词,我和晏笙哪儿来的妾啊。”

      晏笙颔首,装作不经意瞥了眼正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鬼王,心想:哪儿来的花孔雀,最好滚远点,便搂着白攸弥的肩膀说:“我俩明明是郎情郎意好不好~”

      “呕——”

      夙念极为配合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干呕动作,捂住嘴,小脸皱得更紧了,仿佛真的被这“郎情郎意”四个字给深深恶心到了,暂时连哭都忘了。

      而听了这一通你来我往的对话后,鬼王左看右看,有些难以置信。

      直到他派人把晏笙一行人或请或抢地带到城主府时,他也还是不信。

      “他俩是一对儿?开什么玩笑,就他俩这气质、外表,在一起跟太监对食有什么区别?说出去谁会信啊?”

      -

      与此同时,青天悬镜台,红衣剑客咬牙切齿地收回望着阳关峰的视线。

      是啊,谁会信啊?

      “移情别恋?”殷无暝摇摇头,冷笑道:“你最好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仙子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之前的封面因为画师人设问题我已撤下,之后不会再换封面。《应是》是最早就想好的书名 后台已设置下一次更新7月2日晚八点更新 无榜时三日一更保底,偶尔隔日更,有榜时1周5更。 孩子真的哭了,能不能求求收藏,呜呜呜各位小天使小可爱求求爱我一次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