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有病的怪胎》白桃紫

2、第 2 章 浑身透出自

　　随着夜景诚的死亡，他事先布置在孩子身周的护盾光禁渐渐消散，两个孩子见状，立刻跑出围困已久的禁制。

　　长子夜晏许跪在寒湿地砖，他眼中的父亲，身躯呈现出不协调的躺姿，头颅也失力歪在一边，紧闭眼角、耳窍仍在流出暗红浓稠的血。

　　小少年心底嘶鸣，悲痛几乎要将他吞没，颤抖从身体传到指尖。

　　夜晏许是家中第一个孩子，他被寄予厚望，识字读书、感气通脉，修行练剑……皆由父亲亲自教导，父亲严苛不允一时一刻的怠慢，很多人赞叹他心性沉稳，悟性极高，小小年纪剑道造诣了得，可他从未因此飘飘然，因为夜晏许觉得别人的认可不重要，只有等到父亲夸赞之时才算有所小成之日。

　　再到后来接连有了二弟三弟，心中更是多出作为长子的责任感。

　　父亲对待修炼一丝不苟，布置下来的各项修炼任务，是按照他年少时修炼标准定制，父亲堪称千年难遇的天才，对待别人苛刻，对待自己更是无情，他的标准自是高的吓人。

　　夜晏许除了完成父亲布置的修炼任务，私底下还会拼死偷练，练到掌心皮肉绽裂，剑柄从未褪去殷红，累的汗水浸衣呕出血来，仍不消停。

　　不够不够！
　　他必须做好，很好，好极！

　　不能留下一丁点让人置喙的污点，比父亲更完美更优秀，才能有资格给两个弟弟做榜样。

　　实际上，三个月前夜晏许修为达到二重境圆满，掌握三十九式剑诀，控剑、剑气、剑阵亦有突破。

　　那时，冷肃的父亲一展愁目，破天荒的揽着他的肩膀。
　　自从夜晏许产生记忆开始，两人一直秉持着最传统的父子关系，交流少，交心浅，稍微亲密点的互动更是不存在。

　　眼下状况让两人皆是一僵，像两块木板靠在一起，显然都没想到会做出这番举动。

　　尴尬，但是一个错过松手时机，一个不想挣开。

　　父亲最先镇定下来，慢悠悠的拍着他的后背，力道轻缓但莫名感到厚重。

　　然后，夜晏许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嘉许，欣喜与兴奋只是一瞬，很快冷静下来，他有了下个阶段的目标，他要超越父亲，超越眼前这个第一剑道天才。

　　只是他再等不到下次的拥怀。
　　夜晏许擦拭父亲面庞上的泥雨血渍，动作慢而仔细，父亲喜净喜洁一定看不得脏污。

　　与无声落泪的夜晏许不同，次子夜涟低头站在旁边一动未动。
　　夜涟脸上几乎看不到表情变化，仿佛死去的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般来说，大部分人追求衣物带来的舒适度，夜涟看起来不一样。

　　他着黑衣，仿佛不愿意与万物有寸缕接壤，把自己跟粽子似的裹得严严实实。

　　襟领处本该裸露的脖颈到胸膛、小腹，臂腕再到十指，全部用特制绷带圈圈缠绕，浑身透出自虐般的束缚感，要不是常戴的面具在战斗中损毁，他还能把自己掩盖的更深。

　　桑绫不会因他们是夜景诚的孩子就爱屋及乌，看到两个憔悴人儿的一瞬间，没有勾出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反而磨生出满腔杀心！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三个年幼子嗣固守山庙，依照夜景诚的手段又怎会丧命于此！

　　桑绫甚至抱有不切实际的惨烈幻想。
　　幻想着也许夜景诚在装死，只要一个个杀了他最放不下的孩子，就能逼迫假死的人活过来。

　　现实却是更加痛苦。
　　身为医者见过许许多多生灵永别，她又比谁都清楚夜景诚已然身消道陨。

　　夜涟对杀意敏感，偏着脑袋，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甘示弱的与桑绫对视。

　　夜涟遗传了不少姜沫遥的南域妖族血脉，精致妖冶，他瞳色较浅，类于琥珀，即使阴雨天也光色不减。

　　夜涟较于常人难以感知情绪、情感，比如开心兴奋，喜爱痛苦。
　　他总是面无表情，活着无法带给他多少喜悦，亦是不理解死亡有多痛苦。

　　难以感知不代表没有。
　　当他情绪激动的时候，瞳孔会应激竖起，似是雾瘴弥漫的深山老林中，一条刚破壳而出的妖蛇，目光锐利且狠毒。

　　只不过，这条小蛇的毒牙没有长好，被咬一口也不致命。

　　反观夜晏许几乎看不出异族血统，他清峻逸仙，举止气度更似其父。

　　对夜涟的初印象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那就是‘违和’。
　　他像世上本不该存在的物质，但就那样出现在同一空间，充满格格不入的怪异感。

　　怪，对修真者来说是个中性词，好听点的说法就是个性。
　　世上不缺乏‘怪’人，修真者更是每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怪法，虽然他们没几个愿意承认就是了。

　　桑绫先挪开眼，倒不至于和孩子较劲。

　　她心中暗叹夜景诚太卑鄙。
　　夜景诚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一句“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足以让桑绫赴汤蹈火，付出毕生所有。

　　“金枫宗的走狗还会源源不断的赶来，继续逗留非常危险，不想死的话就跟我回去，去千羽谷。”桑绫像忘记说话的方法，几度张口，发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喑哑嗓音说起现状。

　　夜涟，“不，我们不会跟你走，你也想杀了我们。”

　　桑绫不可否认他直觉的准确性，说道，“那是我刚才的想法，现在不会了。”

　　夜涟冷冷道，“只是现在？……以后是不是还要杀我？！”

　　没等桑绫做出回答，夜晏许上前一步挡住气势汹汹的弟弟，果断道，“我们跟你走。”

　　“哥，不行，她……！” 夜涟没法解释，他的直觉向来准确，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很怪，恨危险。

　　夜晏许，“我们可以等死，但是路嘉的病等不了。”

　　夜涟目光投向菩萨背后干草堆上，缩成一团的孩子，不再说话是默认了。

　　他们提到的夜路嘉是第三个孩子，年纪最小刚满五岁。

　　夜景诚夫妇育有两子已觉心满意足，路嘉的到来是一个意外，夜景诚担心妻子身体本不想留下，但姜沫遥盼望着有个贴心女儿，没想到还是男孩。

　　姜沫遥来自南域，南域又称妖域。
　　传说中南域子民是大妖的后代，数万年后的今天，纯种妖族已不复存在，但是南域子民多多少少混有妖族血脉。

　　南域门派比不上颓山境势大，修士多附属家族、村寨，不同的寨子供奉不同的妖兽。
　　姜沫遥家族图腾是黑色衔尾蛇，族中每隔百年总会诞生一两个妖族特征明显的孩子，继承部分妖力。

　　妖域两字多少涵带贬低意味，颓山境修士自视甚高，他们眼中南域妖族比起人更接近于兽，他们血脉混沌，野蛮肮脏，与妖族结合更是自降身份，有碍观瞻之举，夜景诚因此遭到不少保守派修士的诋毁。

　　夜路嘉由于一场意外，导致早产两个月。
　　夜路嘉出生起一直体弱多病，晚上没掖好被子隔天总是咳嗽不止，蚊虫咬上一口细嫩肌肤立马长出铜板大的包，吃的稍微凉些必定上吐下泻。

　　长子夜晏许很少生病，有个头疼脑热服用几天汤药又是生龙活虎。

　　次子更不必谈，妖族特征在他身上显现，体能超乎想象的强大，如野兽般敏捷矫健，拥有敏锐视力、听觉，甚至受伤恢复速度快于常人，他不用刻意锻炼体能五感，成年之后一切能力将会呈几何倍增长。

　　只不过，一种层面能力超然的同时，其他方面则会遭到削弱，情绪障碍是程度最轻的，作为妖族混血，夜涟幸运觉醒上古妖族能力，但是，作为人类修士的途径却彻底堵死，夜涟虽生有灵窍，但灵窍完全实心封死。

　　正常人的灵窍类似于一个空心的玻璃珠，日常修炼的目的，就是要把提炼精纯的仙元，慢慢填满空心灵窍。当灵窍中的仙元精纯度达到饱和，完全被填满的时候，一重境的修为即转变为二重境。

　　修为到了二重境，丹田处将产生第二颗空心灵窍珠，再度填满就到了三重境，以此类推。

　　每名修士灵窍会根据修炼功法不同，产生些许细微变化。

　　比如桑绫主修司药蛊毒，她的丹田处共有六颗灵窍，除了其中一颗暗淡死灰之外，其余五枚是深紫色蛊毒窍。

　　再仔细点，其实还能看到蛊毒窍中的紫蝶虚影。

　　灵窍完全封死，等同于基本断了修炼的路。

　　前两个孩子都没操过什么心，到了夜路嘉状况天差地别。

　　母亲故去，父亲拼死迎战千军万马，痛苦场景以及血腥气息四处弥散，夜路嘉遭受惊吓，再加上长时间身处曝潮湿中，夜路嘉连发高烧神识迷走，得不到及时救治怕是也将死在山里。

　　桑绫简单查看一下，不禁微微皱眉，她来时匆匆，只能暂时喂给夜路嘉一颗清荷丹，稍微缓解病情，剩下的还需回到谷中继续医治。

　　再看另外两子都受了不少伤，状态低迷但不致命。

　　慈安寺位于西漠和南域交接处，再往西走三百余里就看不到青山绿水，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千羽谷地处东洲，两地相隔三千七百里，日夜不休赶来花了整整三天三夜，好在回去的时候不必跋山涉水。

　　桑绫抖了抖手腕，慢了一拍，才摩挲空间镯上的菱形红宝石，两道灵光从中闪现，一道落在桑绫手中，是一套传送阵法。

　　另外一道冰蓝落在地面，化作一口螭尨冰棺。

　　空间法宝只能容纳没有生命之物，桑绫施法把夜景诚放入冰棺，隔着半透明汪蓝冰棺最后看了一眼，才把他和妖剑木匣一同收纳回空间镯。

　　桑绫，“布置临时传送阵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期间发生天大的事都不能被打扰，所以在此之前，必须把外界危险因素全部排除干净。”

　　夜晏许略思量了会，还是说出口，“我……略微精通阵法，如谷主不嫌可协助布阵。”

　　桑绫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他。

　　他见桑绫不语，硬着头皮又道，“谷主若有其他吩咐，只要我……我们兄弟二人做得到，必将舍命完成！”

　　十三岁的夜晏许二重境巅峰修为，放在三大宗门也是屈指可数的好苗子。

　　桑绫不怀疑他的能力决心，只是对付外头蠢蠢欲动的人还是差了点。
　　差在境界。

　　桑绫问的随意，“那你猜猜外面有几个人？”
　　夜晏许浓密眼睫低了低，抬起时回答道，“五人。”

　　“哦？”
　　桑绫惊疑出了声。

　　她非常确定，在发问之前，夜晏许根本没有发觉有人靠近。

　　依照夜晏许二重境的修为，通过某些秘术，也许能够察觉其中三名四重境修士的蛛丝马迹。

　　然而，他居然还知道另外两人的存在。

　　另外两人，一人五重境，一人六重境，他们的气息极其微弱，隐藏到极致。

　　桑绫是事先设下一些蛊虫陷阱，才抓到一缕破绽，找到他们的踪迹，夜晏许又是怎么做到的。

　　五人的数字显然不是瞎蒙的，仅是稍作提醒，夜晏许既能在极短时间给出精准回答。

　　本来桑绫打算解决了后顾之忧再回来布置传送阵。

　　此刻，她心念转变，把一套传送阵法材料扔给夜晏许，又丢去阵法图佩玉和一袋仙玉，“布设传送阵劳心费神，不论屋外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只管按照大阵灵图指引安心布阵。”

　　她倒是要看看，夜晏许口中的‘略微’精通阵法，能做到什么程度。

　　桑绫撇了眼夜涟，“至于你，别来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夜涟冷哼声刺耳，对她的厌恶溢于言表。

　　说完，桑绫跨过破门槛走出一步，檐下雨帘乱跳遮眼。

　　她冲着院外广阔山景说，“诸位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