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轩辕冥歌

40、阶下之囚，座上之宾

　　梦里一片压抑的黑暗，强烈的火光照射着双眼，一阵阵的不舒服，他真的不想睁开眼睛。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的神志与感官一点点的清醒。耳边响起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可是血夕城的城主，可得小心看管。”
　　“那是当然，你们说这个人命大不大，他的心脏长在右边。”
　　“可不是，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处置他。”
　　“我看免不了用刑，血夕城的人太顽固了，城主都没了，还是不肯投降。”
　　秦世仇勾唇一笑，原来如此，难怪自己没死，父母竟然给了他这么好的礼物，让他的心脏长在右边。呵呵，自己被擒，不知道血夕城那边怎么样了。听他们言下之意，似乎还没有被攻破。他们抓自己来，想必是为了让自己交守城令牌吧。他心绪渐渐平复，冷冷的笑意荡漾在心间，想要和平的战胜他的血夕城，想要他秦世仇屈服认输，简直妄想。你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

　　星云宫，摘星楼，女子一袭紫衣，玉立在窗前，紧紧盯着天上的繁星。微微一笑，倾倒众生。
　　“紫萱姑娘，您可真美。”被派来侍候她的小宫女无比艳慕地说
　　“谢谢。”紫萱微微躬身道谢。
　　是的，紫萱，她没死。当日，点燃了大火之后，躺在床上只求必死，可是突然从床板下传来敲打声。她诧异地掀开被褥，揭开了那层薄薄的床板。易远兮早已经在那里挖好了通道，是他救了她。可是，他让人把她送到了这里。虽然这些被派来的侍女什么也不说，但是她隐约能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

　　突然，门口传来小宫女的惊呼，“太子殿下！”
　　紫萱一惊，立刻回过头，她看到身后那个男子，着一身黄色锦衣，金冠束发，闪耀的凤眸含笑望着她
　　“炎日？”紫萱诧异地说道，“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星云宫的……”
　　炎日抿唇，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你当这里是血夕城？”
　　紫萱摇头，不，她没有当这里是血夕城，可她也没想过这里会是星云宫啊。无数个念头涌上脑海，让她心中不由得慌乱不已。
　　正胡思乱想间，伴随着小宫女见礼的声音，一抹洁白的身影迅速跑了过来，“参见三皇子殿下。”
　　紫萱不可置信地看着易远兮，她听错了吧，三皇子？
　　看着她那满眼惊诧的光芒，易远兮心虚地低下头，她会瞧不起他吗？
　　“怎么了冷星，不敢告诉你的女人你真实的身份吗？”炎日挑着眉，望着这两个人
　　“远兮……”紫萱心中突地一疼，他叫易远兮什么，冷星吗？
　　“紫萱，我其实是星云宫三皇子。”易远兮垂下头，声音模糊不清。为什么，明明该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他是为了她才回到星云宫，可是，为什么自己现在总觉得没有脸再面对她。是因为背上了叛徒的身份？还是因为背叛了自己最好的兄弟？还是因为抢了好兄弟最爱的女人？
　　炎日看着易远兮的样子，就知道他心中还有对秦世仇的愧疚，于是他朗声道，“你不知道冷星为你付出了多少，他为了救你脱离苦海，甚至亲自带兵讨伐血夕城，为了给你报仇，他把自己最好的兄弟都抓起来了，为了你他可是什么都……”
　　“你闭嘴！”易远兮打断炎日的话，他那样说可不是为自己邀功，分明就是在告诉紫萱，自己是个叛徒，是个重色轻友的混蛋！
　　“他说的，都是真的？”紫萱心中莫名抽痛，短短的几天中，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一时难以接受。她更无法接受，光明正大的易远兮成了叛徒
　　易远兮咬唇，“是。”既然做了还怕别人知道吗，他既然敢做叛徒，就已经做好了被世人唾骂的准备。
　　“远兮你……”紫萱不知道，那份心痛来源于何。易远兮为了救她不择手段，可她心中竟没有一点感激与感动，唯有那浓重的愧疚，为什么愧疚？为易远兮背叛信仰而愧疚吗？为易远兮为自己痴心的付出而愧疚吗？还是，还是为了秦世仇而愧疚呢？

　　黑暗潮湿的地牢中，一阵又一阵鞭子抽打身体的声音，带着阵阵撕裂空气的呼啸，每一下都要在男子古铜色的身体上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那个黑衣男子，闭起双眸，似乎不屑于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鞭子撕裂肌肤，他连眉都不皱一下，仿佛那不是他的身体。他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让这里的人又气又急，却对他束手无策。面对试图打击自己的人，一定要笑，笑总比哭有用。
　　直到所有的狱卒都打累了，一个淡黄色的人影上前，拉起他黑蓝的长发，怒道，“秦世仇，你别以为你很了不起，我告诉你，就算你不签降书，不交守城令牌，血夕城早晚也得归属星云宫。”
　　秦世仇睁开眼，满眼都是嘲讽和不屑，轻轻的吐出一个字符，“切！”他不屑于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在他眼里，这些人无论做什么都像是跳梁小丑，拿他们的无知当资本炫耀。
　　这一声“切”像一把刀子一样，直切入那个人胸口，阵阵怒意让他几乎暴跳如雷，“都已经是阶下囚，摆什么城主的臭架子！”
　　“落月！”明黄色的身影移过来，声音满含威严。炎日看着那个迫不及待想邀功的二弟，不由得一阵头疼。明明什么都不懂，还敢在这里作威作福。
　　再看看秦世仇，一脸淡然冷傲的笑容，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像一个威严的君王，哪怕在牢中，他也是鸟瞰众生高高在上的天神。二弟这样气急败坏，想必是被他这不屑的样子刺激到了。
　　“秦城主，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不平衡，我们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在此炎日向你道歉。”炎日用一种非常和善的语气说着。因为他知道，秦世仇绝对不是那种会被威胁，会经受不住酷刑的人，他吃不吃软，炎日不清楚，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吃硬。
　　“皇兄，何必跟这个手下败将这么低三下四，我看，他再不交守城令牌，干脆砍了他的头算了。”落月对与炎日的所作所为非常不理解，明明自己这边才是占尽优势的，可是皇兄怎么低声下气地和那个人说话。
　　“落月！”炎日狠狠一瞪他，这个二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秦世仇冷冷一笑，说出从他来到星云宫的第一句话，“守护血夕城，是我的天命，想要我背叛天命，就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落月怒发冲冠，岂有此理，一个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用这么高傲的口气说话，怒不可遏地说，“我先……”
　　“落月！”炎日严厉地打断他的话，“闭嘴！”看到他乖乖地闭了嘴，才转过头对秦世仇说，“秦城主，我们也是不想黎民百姓遭难才带你会星云宫，希望你能签下降书。”
　　秦世仇并未理会炎日和气的话语，问道，“易远兮呢？”
　　“秦城主想见他？”炎日疑惑地问
　　“麻烦你告诉他，若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赢了我，我会输的心服口服，若是他靠背叛和阴谋赢了我，他只会被人瞧不起。”秦世仇的语气是那样的冷漠和不屑。
　　落月刚要说话，却被炎日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地闭嘴。
　　“我会的，不过，那件事请秦城主您好好考虑一下，莫要让无辜百姓受难。”炎日躬身道别，因为他知道，面前的那个人，是真正的王者，而他们，在那个人眼里，则是宵小之辈，根本不值得他正眼瞧一下。
　　看到炎日离开，落月连忙追了上去
　　“大哥，怎么办啊，这个人骨头硬的要命，怎么打都一声不吭。”
　　“我想，他的弱点，就是情。”炎日沉吟了片刻，“你先看好他，我去想办法。”
　　摘星楼，紫萱凝望着门口的白雪，心中迷茫的心绪难以平复
　　不请自来的炎日看到紫萱凝重的表情，嘴角勾起精明的笑，没错，她就是秦世仇唯一的弱点。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意。”
　　紫萱骤然抬头，看到炎日笑的分外灿烂，她皱皱眉，依旧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炎日伸手拉起紫萱，眸中含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你在想些什么？”
　　“没有。”紫萱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手，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不愿去看炎日，她有些反感星云宫的人，莫名其妙的反感
　　没有么？炎日笑笑，他看懂了这个小女孩的变化，他笃定，她明明，不爱冷星，她明明，放不下秦世仇。他更笃定，她对秦世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就是这一丝情感，让她心神不定。
　　“血夕城的城主被俘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反应
　　紫萱一怔，那个意气风发的人，真的被俘了？心中急切的情绪刚刚升起，就被她压下，她真愚蠢，那个人的一切，与她有关么？她冷笑道，“与我何干。”
　　炎日装作满不在乎的耸了一下肩，“你不是恨他么？我来告诉你希望能解你心头之恨。”他俯下头，以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贴在她耳边说，“你想知道他是怎么被俘的么？”
　　感觉到喷在耳边的热气，紫萱浑身不舒服地后退几步，刚想继续询问，却突然被一个宫女的声音打断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平身。”炎日的脸色瞬间变得一本正经。
　　宫女垂着头，礼貌地说，“陛下说，要请紫萱姑娘去日停阁。”
　　“为什么？”紫萱惊呼，她才刚来星云宫没多久，居然惊动了星云宫的皇上吗。
　　“陛下没有说。”。
　　“恭喜你啊，紫萱，你刚来就引起我父王的注意了，想必他也很想知道能让冷星着迷的是什么样的女人。”炎日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浅笑。
　　紫萱面色晦暗，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要去见那个星云宫的皇上？那个曾经将她父母赶出星云宫，间接造成自己如今不堪命运的人？

　　日停阁，星云宫皇上天日优雅地坐在龙椅上，一双精明干练的眼睛不停的打量着站在不远处的紫萱。好一张清纯的脸，尤其是那双笼罩着淡淡忧愁的双眸，如灵山深处最有灵性的温玉，一看就是能让英雄折腰的红颜祸水。但是，她的样子，与她那双忧伤的眼睛，让他有些莫名的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
　　紫萱愣了片刻，不卑不亢的回答，“云紫萱。”
　　“萱草的萱？”天日明显一愣，记忆中的那些已经模糊过往，渐渐浮上心头。
　　“是。”紫萱答道，“云朵之云，紫色之紫，萱草之萱。”
　　“云……”天日略一沉吟，“你可认识，冷云与萱奴？”
　　紫萱心口一痛，苦涩的笑道，“小女何止认识。”
　　“难道，你是他们的女儿？”天日激动的几乎跳起，但是多年的习性让他生生压抑了心头的感情
　　“陛下还记得家父与家母，真是让紫萱受宠若惊。”苦涩的笑容在嘴角慢慢扩大，紫萱强迫自己笑着，也许笑着就不会流下眼泪
　　“难怪，”天日同样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难怪我觉得你似曾相识，你和萱奴长的一模一样，你的这双眼睛，想必完全继承了冷云。”他走下王位，仔细的审视着紫萱的脸颊，略微叹了口气，“他们还好么？”
　　“早已经不在人世了。”紫萱死死的攥住拳头，克制心头的哀伤
　　天日皱紧双眉，似乎有无限的遗憾，“想不到，十八年前那场见面，竟成永别。”他又看看紫萱，语气平静，“冷云果真忠心于星云宫，竟然让他的后人姓云。可惜，你血统不纯，不能让你进祭司院。”
　　“紫萱不曾妄想进什么祭司院，紫萱只想平静的生活一辈子。”紫萱抬起头，看着那个似乎十分诚恳的帝王，微微一笑，“陛下，若没什么事，紫萱先退下了。”
　　“等等，”天日这才想起叫她来的目的，于是说道，“冷星来找我，希望我赐婚给你和他，全星云宫的人都知道，冷星是为你才回来，所以我想见见你，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竟让冷星那么痴迷。”
　　紫萱心底，悄然裂开了一个口子，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心头那一丝丝愧疚与痛心是为了什么，她只感觉，自己的存在，是一种错误。
　　“本就血统不纯的冷星，若是娶你的话，他的后代，只能为奴。”天日看着静默的紫萱，语气平和的叙述着现在的事实和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
　　后代？紫萱一抖，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温热的温度，渐渐从衣料蔓延到手指上，那么温柔的温度，让紫萱杂乱的思绪得以平复。
　　“我不会嫁给远兮的。”紫萱淡淡地说着。没错，她不会嫁给远兮，因为她腹中，有着别人的骨肉，若是她带着别人的骨肉和他成亲，想必对他极不公平。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朕不是那个意思。”天日见紫萱回答的那么干脆，不由得认为她误会了自己的话，以为自己是在警告她。
　　“陛下，紫萱有自己的理由，还望陛下成全。”紫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缓缓退下。

　　摘星楼，紫萱身着一件大氅，静静的坐在窗前，凝望着天空中美丽的繁星。伸手抚摸着小腹，心中杂乱的思绪，已经慢慢的理顺，平复。
　　她已经想明白，心中的愧疚是为何。因为她愧对远兮的一片深情，她无法还给远兮同样的情。她也总算想明白，为什么易远兮对自己越好，自己就越愧疚，她更加明白了，为什么易远兮要带自己走的时候，自己心中没有一丝高兴。是因为，她，根本不爱远兮，她，只是因为寂寞，才会贴近远兮，她，为了让自己被关心被在乎，所以跟在远兮旁边。
　　然而，想明白了这些，她的心，却愈加的痛苦，愈加的羞愧。她拿什么弥补远兮的伤痛，又拿什么报答远兮的无悔付出。她怎么这样卑鄙，这样不知廉耻。
　　“夜深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吹冷风。”易远兮关切的声音响起，随后一件带着余温的狐裘覆在紫萱肩上。
　　“远兮……”紫萱回头看着他，眸中满是难掩的愧疚，现在，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是无地自容，越是觉得自己卑鄙无耻。
　　“今天我……”易远兮顿住，他实在无法说出父皇两个字，只得接着说道，“星云宫的皇帝找你去，没为难你吧。”
　　紫萱摇头，示意他坐下，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说，“该改口叫你冷星了么？”
　　易远兮轻轻一颤，立刻摇头，“你还是叫我远兮吧，我实在是不想再听那两个字，我不想知道我有多卑鄙，尽管那都是事实。”
　　“对不起远兮，”紫萱深深地低下头，淡淡的水汽弥漫在眼中，“真的对不起。”
　　易远兮连忙拉起她的手，安慰似地道，“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道歉了。”
　　“对不起……”冰凉的泪滴下面颊，紫萱仍在不停的说着对不起，她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向他道歉，她也不知道这样无用的对不起能给易远兮什么
　　“别哭，不要哭了。”易远兮紧紧的将她拥在怀里，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他知道，紫萱这样的道歉，一定意味着什么，可是，意味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