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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明火 我以为我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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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初霁一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晏珩便心头一紧。
经验之谈,初霁露出这种笑容时显然没什么好事。但她的心理素质从来一流,只从容回答,“陈维光是周昱期的亲信,所以处理掉他,我似乎之前就与公主殿下商议好了这件事。”
“周昱期倒台,陈维光无足轻重,没到非要至他于死地的地步。”两人同站在僻静处的位置,初霁的表情平淡,却抛出了一个危险的问题,“而且陈维光再倒台,难免让章子安一家独大,不是么?还是说,你准备一箭双雕,让章子安也死在意外里?”
周昱期贪婪,陈维光刚愎又迂腐,这两个人各有弱点,本身不足为惧。但章子安八面玲珑,反而是最为棘手的那一个。
逆光看去,初霁眸光沉沉,连带着嘴角的弧度也模糊不清。
“章子安还有用处,暂且先留着他吧。不过他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就算他命中有此一劫。”晏珩回答,神色相当淡漠,“虽然陈维光再倒台,对他有些好处,但是太学内接连出事,也会把陛下的目光吸引过来,他不敢多有动作。”
章子安是个聪明的角色,但是凡事皆有两面,聪明的人亦不好控制,她与章子安翻脸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不是现在。
“留下章子安,究竟是阿珩的意思,还是梁王的意思?”初霁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晏珩,轻缓的语气仿佛只是一句闲聊。
晏珩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试探。
她感觉到焦躁的情绪像是破土而出的芽,汲取着情绪疯长。
她讨厌初霁这副总做得温柔无害,实则心机深沉的模样。每一次对话都可能是试探,每一个疑问都可能是陷阱,而她做出这样人畜无害的姿态,又是为了掩饰什么目的?
“你竟然知道···”
晏珩甚至不能确定初霁是什么时候知道章子安其实真正效忠的人是梁王。
是某一次说话时的疏漏,还是她有自己的消息网?
“我以为我与公主殿下应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值得殿下这样费尽心思来试探?”她哼笑一声,避开了初霁的问题。
“‘一根绳上的蚂蚱’?”初霁踱步至她身边,向着她伸出了手。
一只白净纤长,看上去似乎多用几分力道,就可以轻易折断的手。
“这个比喻难免让我失望了,毕竟我以为我与阿珩,应该是更亲密的关系呢?”
晏珩只用掌心随意拂开她的手,“公主殿下与其说这种话,不如少些试探。”
初霁顺势捉住了她的指尖,大约是寒疾的缘故,晏珩的手在夏日依旧寒意沁人,“并非是试探,而是我与阿珩既是同谋,也该多互通有无不是么?”
晏珩平生最讨厌谁人试图掌控她,天王老子也不行,初霁更一样。
“若我说不呢?”她偏着头,目光挑衅,昏黄的暮光落在她周身,却点染出一种明艳而昳丽的鲜活。
初霁只安静地用自己的拇指摩挲过晏珩的指腹,“嗯···或许阿珩还是应当三思,毕竟若要背叛这段关系,似乎是你付出的代价更大呢?”
掌心中晏珩的手又凉了几分,她沉声道,“周昱期的事情泄露出来,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话是如此,可倘若事情真的暴露,本宫不过是个知情不报的包庇之罪,大可以咬死自己毫不知情。”初霁的唇角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柔,可惜落在晏珩耳中便是十足的挑衅,“而阿珩却要为这件事付出性命,总归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毕竟我只是希望,和你能有更长久的关系。”
真是动听的发言啊,若不是她在堂而皇之地威胁自己,自己险些就要被她感动到了。
晏珩最终手上用力,收回了自己的手,冷冷问,“你大费周章说这么多,到底想知道什么?”
“陈维光不过是一个不重要的弃子。作为阿珩的同谋,我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目标是谁?”
日暮西沉,昏黄暮光落在初霁墨色的眼瞳里,将她眼眸染上一层蜜色——并不粘稠,反而像是水浸透过的琥珀一般,薄而透光。
而檐角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地面上落下片片阴影。
“先杀周昱期,再拉陈维光下水,本质上都是为了让陛下注意到太子和晏齐修。”晏珩回答的嗓音很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至于到底是谁,我并不在乎。毕竟他们早就休戚与共,除非一方彻底倒台,否则都无法铲除另一方。”
“···”初霁的神态始终都很谨慎,提醒晏珩,“那毕竟是你的家人。”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不屑的嗤笑,晏珩漫不经心地伸手,指尖稍一用力就带着初霁的脸颊转向,逼迫着她与自己对视。
初霁看见了她眼瞳里的轻蔑与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焚烧的愤怒。
是的,她总是在晏珩的眼中看见愤怒,永不停歇地焚烧着,不分敌我地将她所不满地一切都焚烧成灰烬。
“公主殿下说这些是不是就太荒谬了些?毕竟你现在可和我在一起谋害你的好兄长呢。”她的讥笑毫不留情,刀刃般直白地剖开初霁那点体面的掩饰。
“那还是略有不同。”初霁轻叹了口气,却也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毕竟她不解晏珩对于家族的恨意为何已经到了恨不得拉着全族的荣辱玉石俱焚的程度,却又在潜意识里将皇室的自相残杀当做理所当然。
不过很显然这并不是个能够刨根问底的问题,在这里惹怒晏珩当然也不是明智的决定。
“···罢了,若是阿珩的决定,我自然无从置喙。”
晏珩向来看不惯初霁那副虚伪的作态,先前步步紧逼的是她,此刻装作温良的也是她,真当自己对她的忍耐程度没有底线?
“我真是不明白,初霁,你不会愤怒吗?”
她用手指点着初霁的颌骨,“你难道不会觉得命运从来不公,明明有很多东西本该属于你,而你却要苦苦追求,但命运瞎了眼随手就给予了无数蠢货?”
初霁安静地听着她的疑惑,沉吟许久后才回答,“可是这种情况数不胜数,或许这种不公也是一种公平。”
晏珩无语,只觉得她和初霁全然不是一路人。
初霁最虚伪之处便在于,她永远维持着那副虚假的面孔,连带着从她身上根本感受不到情绪的存在。
她收回手,最终只是眺望着远处,看着夜色涨潮,吞没最后一点日光。
“但我不接受,初霁,我会永远为此愤怒。”
、
章子安靠在马车的靠垫上,感受着车身因行驶而微微颠簸。随着车厢摇晃,帘外的光便被剪成了细碎的影。
马车正行至闹市。两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摊贩叫卖,行人谈笑,孩童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好不热闹。
他平时专心于研究学问,甚少关注身体锻炼,今日突然和陈维光扭打一番,现在安静地坐在车内时,才觉得浑身酸痛,身上的淤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若不是晏珩非要他来挑衅陈维光演这一出戏,他本不必吃这些苦。而且就这样被太学内的众多人看见,属实是丢面。就算真的能因此把陈维光拉下马,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不过是晏珩逼迫,他才不得不配合晏珩来演这一出戏。
这个女人太过危险,与她合作和与虎谋皮无异。
马蹄声和车轴的吱呀声混在一处,像一支听惯了的旧曲,催人欲睡。今日搞这么一出,他终究还是疲惫不堪,倚靠着靠背闭目养神。
而车外赶车的靳七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本专为公主殿下驾车,是驭马的好手,最怕自己驾车时有哪里不妥,冲撞了帝姬。但他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车轴转动的声响比寻常闷了一些,并非旧木摩擦的那种生涩,倒像是里头掺了什么东西,碾着碾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仿佛有细沙在铁件之间游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第一次为章子安驾车的缘故,或许是祭酒的马车缺乏养护,只当是轴里缺了油。可走了约莫两刻钟,那沙沙声不但没消,反而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受热膨胀,蹭着轴壁发出不规则的躁动。更奇怪的是,他隐隐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桐油,不是铁锈,而是一种辛辣中带着甜腥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某种虫鱼之粉。
靳七心里一凛。他放慢车速,侧耳细听。那声音越来越不对劲了,里头混杂着极细密的“嘶嘶”声,像是火星子在暗处舔舐。
“章祭酒——”靳七敲动车厢,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不对劲,车轴里有古怪。”
章子安睁开眼。他听出了靳七语气里的惊惶,心猛地一提。几乎是在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车厢底部传来微微的、不正常的温热,透过木板,一点一点地烤着他的脚底。
“什么?”他沉声问。
“马车像是···像是被人动了手脚。我闻见火药味儿了!”靳七的声音发了抖,手里的鞭子已经扔了,双手死死攥着缰绳,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章祭酒,快跳车!车要炸了!”
话音未落,那嘶嘶声骤然变大,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啸叫,像一头被激怒的蛇在车底扭动。车厢底板的温度急剧上升,烫得章子安的靴底都觉出了灼痛。
没有时间多想了。
靳七猛地一勒缰绳,两匹马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厢剧烈一晃。章子安一把掀开车帘,借着这股冲力纵身跃出,身子在青石路上连滚了几滚,肩背撞上路边的石阶,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靳七紧随其后,一个翻身滚落车辕,狠狠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一片血来。
就在他们落地的那一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整辆马车猛地向上一跳,随即被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吞没。车轴断裂,车厢碎裂,木板碎片和铁件四下飞溅,带着火星子划过暗沉的天幕。两匹马惊嘶着挣断缰绳,疯狂地冲进了夜色里。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半条长街。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生疼。
街面上顿时炸开了锅。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护着头躲进檐下,孩童吓得哇哇大哭。一个妇人丢了怀里的包袱,抱着孩子踉跄着往巷子里跑。茶楼二楼的窗户被震开,碎木屑哗啦啦落下,随即又被火焰吞没。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黑烟滚滚升起。方才还熙熙攘攘的闹市,顷刻间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此起彼伏的惊叫。
靳七忍着身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冲到章子安身边,拉拽着他远离正在燃烧的车厢。章子安半撑着身子坐在路边,望着那团吞噬了车马的火,面色铁青。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晏珩就这样单方面生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