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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行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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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黑衣人自心头涌起的狂喜冲破了喉间剑锋的寒意,那份炽热烫得他五官扭曲,嘴角不由得咧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可下一刻,那笑容便永恒地烙在了他的脸上。剑光闪过,头颅坠地,在雪泥间泼出一蓬刺目的红。萧绮意未有一丝一毫犹豫径直抽剑转身,方才隐于袖中的左手正面迎上黑雾,中食二指合指为剑,指尖青光闪烁,灵诀:破法!
方才见了灵障,萧绮意心中便有了几分防备,又见这伙人仅以刀剑相抗,便知定有一施术之人隐于暗处,这记破法诀早已备好正待此时。青光如梭霎那刺破黑雾,而黑雾后那施术人的面容也被青光照亮。只见那人穿着与这群人并无两样的普通黑衣,脸上一张恶鬼面具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可供辨认身份的标识,整个人仿佛一道刚从夜色里裁下的没有面目的影子,唯有一点不同的是,此人右侧衣袖有些空荡,似是缺了一臂。
与此同时,那黑衣人也正打量着萧绮意:一年轻女子,生着副好相貌,锦衣雪剑玉带玉簪。即便他认不出是什么锦什么玉,但他起码看得出这身衣着的华贵。年轻女子、衣着华贵、武艺不浅、灵力精纯,而且,是在这个地界……那想必,是重华府弟子了。
重华府,这三个字在严霍的牙关间再一次碾过一遍,右肩下残缺的骨节又生出椎心泣血的痛意,自骨髓渗入五脏六腑化作心头火烧进眼里。当年大周凤翎卫联手重华府与归寂道,三家共同绞杀天阴教,天阴教式微,只得遁逃南诏。而三家中以重华府赶杀最甚,裴霜序一人追至剑南,严霍的右臂便折在剑南道沉沙渡口:那沉沙渡三江交汇二水逆浪,他落入水中借浊浪掩盖身形作已死之状,又以术法藏匿心脉,才侥幸挣得一线生机,否则连这条命也要折在裴霜序剑下。天阴教内本就弱之肉强之食,他损了一臂实力大不如前,乃至从教中长老沦落到如今境地,如虎落平阳被小辈驱使——皆是重华府所赐!
如今,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严霍面前,足够让他把平生恨意连本带利偿清,一解心头之恨。仅是握住这份念想,就让他浑身的血都烫得发疼。也算是苍天有眼看着因果轮回,这重华府的人,也有落到他手里的一天。
当年严霍败于裴霜序,他惊怒有余却并无羞愤,因着那时裴霜序成名已久,一人一剑行遍十道三百州敌手寥寥。如今裴霜序早已收剑归山闭门清修,纵严霍满腔愤恨,也不敢去找什么麻烦。但没关系,她欠的债,自会有人来偿——严霍牙间滚过一声粗噶的低笑,一字一顿,像是在齿间品尝某种封喉蚀骨的毒药:“小姑娘,这一身倒是气派,看来,你也是个名门弟子,那我,便要问一句,你可曾听过……裴霜序这个名字?”
萧绮意挑了挑眉,并不答话。她对裴霜序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也不算陌生。萧绮意并未见过裴霜序,可这个名字却一直回荡在重华府剑阁典籍书页墨痕之中、还有师长口耳相传的旧事余温里。但依这黑衣人的口气,显然不是要表达一番敬仰之情,倒像是有深仇大恨。于是萧绮意慢悠悠开了口,“听过如何,没听过又如何。”
严霍并不需要答案,“都不如何。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现在要……送你上路!”
严霍猛然暴起,黑袍鼓荡如枭鹰垂翼直扑而来。萧绮意早有防备,抬手便是两道清冽剑芒交叉斩出,不料严霍身法诡谲至极,竟于半空猛地一折,脊骨如无节般扭动,从剑光间隙之中滑过,左掌挟着阴风拍向萧绮意面门。萧绮意变招迅疾,剑势回转一记凌厉横斩直迎,便有金石之声炸响开来。
那招式看似阴柔,不料掌剑相交之时却仿佛有千钧巨力震得萧绮意虎口发麻,也震得萧绮意心神一凝。原本见那些黑衣人武艺稀松平常,灵障使得也并不如何,萧绮意便以为这黑衣人头目也是泛泛之辈,但仅过了一招,便知此人功力着实深厚绝非等闲。萧绮意不敢大意,手中长剑荡开一道满月逼得严霍退后一步,灵力流转之间剑芒陡然迸发而出,好似寒月凌波天星坠野,剑意至此峥嵘方显。三尺青锋舞如松风过涧,二尺剑芒动若秋水凝霜,月下剑光纷飞似雪伴梨花,又如光织影绣地网天罗,将那黑衣人笼于剑气纵横之下,无处藏身。
这招虽是声势浩大,可想唬住严霍还是差了些。严霍一招一式看得真切:这铺天盖地的剑光可并非是要将他一举拿下,反倒是八方散布作守势,防着暗中偷袭。但哪有什么暗中人,仅有他一人而已。严霍被降至此等卑位,带着这伙呆徒莽汉为琐事奔走,心中早有怨气,行事自然敷衍不尽心力,那灵障只是随手布下,却不想竟无意间误导了眼前这重华府的女弟子,让她错判了此间深浅。
如此正好。严霍厉喝一声纵身向前,单掌如铁拍碎剑网,抬手便欲抢招。而剑网之后正有寒锋相待,萧绮意手中长剑再度迎上。二人再度交手数合,正是酣战之际,严霍那垂落身侧始终未曾动过的右侧断臂却突然发难,那右侧衣袖猛地一甩,一股黑气喷涌而出。
严霍右臂已失,又近身与萧绮意搏杀,必然要用左手出招。严霍招式迅疾,电光火石之间,萧绮意一时不及留意严霍那空荡荡的右侧衣袖,顷刻间那黑气已到面门,萧绮意不敢托大,只能向后退去。这一退剑势再缓,便又给了严霍可乘之机,他那手指虽已枯如朽木,施术时却仍快如疾电,霎那间结印已成。一瞬之间,萧绮意恍如堕入黄泉冥府,耳闻鬼哭厉厉,目见鬼影幢幢,万千鬼手拉扯着她要将她拖入血海。是真是幻?萧绮意来不及分辨,因那黑衣人又冲至身前,只得迎敌,无暇分心。
那就索性不去分辨。萧绮意左手掐诀,周身灵光一绽如涟漪荡开,双目清明见那鬼哭鬼影顿如沸汤沃雪消散无形。这黑衣人仅存独掌,可掐诀结印与近身短打交替出招却毫无滞涩,端得是久经战阵经验老到,但萧绮意反倒安下心来。她修的是重华正法,灵力清正绵长生生不息,虽不能以力破巧,却长于久战。萧绮意剑势也已转圜,绵密如织守得滴水不漏,又以术法相行攻杀,一心二用沉稳有度,数合之间隐见胜势。
果不出萧绮意所料。那黑衣人来势汹汹,手段却被萧绮意一一化解。她心念守一灵台自明,阴邪术法大多于她无用,而那黑衣人拳脚于剑下也占不到便宜,便渐有力竭气衰之象。
二人交手良久,严霍早已是暗自心惊。他虽损了一臂,但毕竟是以大欺小,原以为能手到擒来,如今却渐渐落入下风。他毕竟身有亏空,气力比不得年轻人,必须另寻他法。又过了几招,严霍忽心生一计,黑袍一甩向后疾退,高声道:“阁下且慢,我有话说。敢问,是杀人重要,还是救人重要?”
萧绮意听得黑衣人开口,便稍按下剑来,剑势微凝剑意未收,“此话何意?”
那恶鬼面具后溢出一声嘶哑低笑,“你且看那马车,周围血腥味还新鲜着呢。你倒是来得巧,老夫刚动完手,还没来得及验验这人死透没有。不如,你替老夫看看,兴许,还有得救呢?”
萧绮意这才发现,稍远处官道路旁竟有一辆翻倒的马车。萧绮意心中一凛,再凝神细看:那马车已被积雪半掩,辕木断裂车厢歪斜,周遭雪地上确有泼洒状的暗红斑驳。
眼见得萧绮意终是被那话语中可能的“人命”二字扯住了心神,严霍冷笑一声,未有丝毫犹豫径直抽身离去,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隐入茫茫风雪与夜色中消失不见。见首领离去,那伙黑衣人便也四处作鸟兽散了。萧绮意也无暇分心,疾步,半蹲下身一把掀开车帘,可那厢中却并无活人也不见尸首,只有散乱堆着的一滩衣物,已被黑褐血水浸透,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萧绮意面色一沉,心已落入谷底。但她仍抱一丝希望,便取那衣物血迹欲占物主去向,却是毫无讯息。萧绮意又不顾污秽伸手去触碰那血水,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异样的灼烫感旋即如墨入清池般沿着手蔓延开来,但萧绮意腕上玉镯青光一闪顷刻将其冲散。可萧绮意已然得知这是何物:定是化尸水无疑。
那一瞬,落入谷底的心如坠入烘炉般烧灼开来,自心头燃起怒焰直冲天灵。萧绮意再无思虑,也不需思虑,她只知道:手中有可用之剑,当杀该杀之人。于是萧绮意放下车帘,转身踏入漫天飞雪,霎那间身形便如离弦之箭,携着怒意与剑光直冲那黑衣人逃遁的方向。
未曾想,那黑衣人竟毫不藏匿踪迹,萧绮意顺着气息追了半晌,便在一处荒地见了那黑衣人,他正于雪地当中打坐,见了萧绮意追来也毫不慌乱。此情此景必然有诈,可萧绮意已怒意攻心,见了严霍并不犹疑径直提剑攻上,严霍见状登时大笑一声,“来得好!”
只见严霍枯掌一按雪地,霎时间周身十丈之内积雪轰然倒卷,阴毒黑气腾空而起恍若漠北风沙遮蔽天幕。猩红血光勾纹刻印,顷刻之间将萧绮意笼罩其中。
凡术法皆是以心念为笔灵力为墨,描绘愈细愈繁自然愈需工夫。严霍毕竟独掌,打斗之中只能间歇用些小术,自然会落于下风。不过这阵法可是耗了他许多功夫,料这重华府女弟子必然应对不得。可严霍决然料想不到,萧绮意深陷阵中却毫不慌乱也毫无惧意,反而是提剑向他冲来。
可笑!这天阴夺魂阵是他教中绝学,虽说他单人单臂匆忙布阵,以致简化后威力大减,但也不容小觑。这女子年纪如此之轻,又贸然孤身闯阵,如何破得了这阵?黑气几近实质直如牢笼般将萧绮意困锁其中,侵蚀之下萧绮意那身青衣都染了尘色,更有阴毒入体桎梏经脉,令她灵力滞涩难行。严霍自以为胜券在握,正操纵阵法欲将萧绮意一举绞杀。却不想,眼前一道白虹拔地而起,霎那间剑锋已至身前!
严霍吃了一惊,他正于阵眼盘坐,如何来得及躲?虽是匆忙起身但身侧仍是中了一剑,鲜血顷刻染红衣袍,更有剑气透体而入搅得他腑脏剧痛难当。严霍心中大惑,这女子莫非有破阵之法?再定睛一看,她哪有什么精妙法门?面上青黑之色已是阴毒溢于肌体,黑气依旧缠身不得脱。可她却是孤注一掷,将灵力尽数付于此剑,看这架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他斩杀于此?
这阵法虽厉,可这夺人性命的手段着实慢了些。这女子入阵无疑是必死之局,可她若横下心来一力搏命,严霍不好说自己能不能活到阴毒噬心之时。如何是好?不如见好就收,弃阵而逃!
严霍心中已有定论。事已至此,他自知除去遁逃并无旁路,唯有走为上策,便不顾伤势也不辨东西南北,径直朝着远处奔去。萧绮意登时便欲追击,却被阵法拖延,终是慢了严霍几步,眼见着严霍逃入雪谷,被苍茫雪色掩盖身形,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