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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雨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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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裴郎君,睡着呐?”
靠着茅草堆的裴隐悠悠醒转,见那监牢门正大开着,一名衙役弯着腰正往地上摆着食盒。
凤翎卫人手不足,加之这监牢亦有阵法压制,故而看管不很严密。仅有从衙门调拨的一班衙役,数十个人轮着在这监牢当差。
但若是让这帮衙役自己说,他们怕是还觉得人手多了些,因为这监牢中,如今就只有裴隐一人而已。而裴隐年纪轻,生得俊秀,罪行又算不上个什么事,因此衙役也不如何为难他。有时见牢饭难吃,还将自家饭食分与他些。
“裴郎君。”那衙役笑道:“你今日也算是有口福了。这是新上的震泽银鱼,做的是银鱼煎蛋。”他边说边揭开食盒盖子,一股混合着油脂焦香与蛋鲜的热气便逸了出来,在这潮湿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诱人。“你瞧这菜色,鸡蛋煎得金黄油润,里头裹着的小银鱼根根剔透,嫩得入口即化,又撒了把葱花提香。趁热吃,最是鲜美。”
另一衙役也笑道,“你又在说什么混话。裴郎君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还能没尝过这小菜?”
裴隐并不答话,只是捧起食盒自顾自吃了两口。这银鱼倒是鲜美,但厨子的手艺着实差了些,吃起来不过寻常滋味。可裴隐吃着吃着,居然笑了起来。
众衙役面面相觑,这裴隐是因着“疯病”的名头进来的,只不过在监牢里待了这么些时日人都好好的,今日怎的,发起病来了不成?
裴隐笑了半晌才住了声,众人见状,便问他出了何事,不想裴隐竟道:“我笑的是你们这班人,今日真是得了桩好运道。”
众人闻言一愣,随即相视大笑,“裴郎君,你还要对兄弟们说句‘苟富贵莫相忘’不成?”
……能捡条命回来,怎么不算是好运道呢。
天色晚了。
监牢里暗得要比外头早得多。当值的衙役早就点好了油灯,昏黄的灯火凑在一起也能把监牢照得透亮。他正提起灯笼,准备像往常一样将牢房再巡查过一番。可他刚直起身,却猛地发现,那前方的青石板上,被悬在墙上的油灯照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的影子。
衙役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却发现裴隐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从这一侧看去,那身影几乎掩埋在牢房深沉的阴影里,而那张脸却能借着灯火看得清晰。裴隐的神情无比平静,尤其是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
“裴郎君?”衙役下意识地开口,可他的心头却莫名其妙收紧了一下。很奇怪,但,发生什么了?他满心都是疑惑,可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疑惑些什么。他只能困惑地抬起手,揉了揉愈发沉重的额头,“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裴隐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而那眼神越来越重、越来越浓,于是,那衙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裴郎君……?”
“裴……”
话音未落,一股沉重的晕眩感便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整个地面都在脚下软陷、旋转。视线里的油灯光晕急速扩散、模糊,连同裴隐那张平静的脸,一同融化在浓稠的黑暗里。像是入睡时那熟悉的天旋地转,很是令人不适,却也很让人心安。于是,只过了片刻,牢房中便响起了沉闷的鼾声。
远处几名衙役听得此处响动,便连忙持刀赶来,可迎接他们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
睡吧。
裴隐垂眼,毫无波澜地看了看前方瘫倒的几人。而后,他跨过衙役横在路中央的身体,如同跨过几截无关紧要的枯木,脚步没有丝毫迟滞,径直朝着前堂走去。
已是戌时过半了。
府衙之中空无一人,夜空中明月高悬,唯有晚风穿庭过院,吹得裴隐的衣摆猎猎作响。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融进风里。裴隐走出监牢,走过庭院,又穿过正堂与回廊,径直走进沈扶云的书房里。屋内没有点灯,唯有满窗月光流入照亮书案一角,那里正垒着一叠书信文书。裴隐不慌不忙地坐到书桌前,竟借着月光翻起公文来。不过片刻,他便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自洛京发来的,陆伯源手稿抄本。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裴隐正凝神翻阅着手中抄本,闻声险些便下意识脱口应一句“正是”。那话头已至嘴边,他却蓦地警醒,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倏然掐起一道灵光。
裴隐循声转头看去,只见室内另一张椅子上,不知何时竟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姿态闲适,仿佛是一直坐在这里,静静观看了许久。不是旁人,正是这间书房的主人:沈扶云。
“裴公子终于装不下去了吗。”沈扶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书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样倒好,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也该领教一下,北阙清尘的刑讯手段了不是?”
这裴隐被阵法封了灵力,居然还能自监牢中脱身,沈扶云着实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不过没关系,等他再入监牢,可就没这番好过了。
沈扶云既然敢在此守株待兔,又岂会是孤身犯险?裴隐当机立断,纵身破窗而出,转瞬间已至正院之中。月色下的府衙正院空阔寂寥,可却有人在此处为他献上一份大礼。在此迎接他的,便是那寂静夜空中无比清晰的弦鸣——片刻之间,万箭齐发!
眼见得箭如雨下,裴隐却并不慌乱。因他看得分明,这弓手皆是普通兵卒,手中也不过凡兵俗铁,如何能伤得了他?裴隐自恃护体灵力在身,便不顾那漫天箭雨,先要将那手中信件收入袖里乾坤。可他灵力方一运转,却骤然面色一白。只见他手中纸页瞬间化作飞灰,而那墨色竟如枷锁般捆在他手上挥之不去,甚至扼制了他体内灵力运转。护体灵力骤然如风中残烛转瞬即灭,顷刻之间箭矢骤然贯体而入!
……早该想到的。既然沈扶云已预料到他会来,那这作为钩上饵食的信件也必然不是真的。
事已至此,他也不必再作何周旋。裴隐眼中厉色一闪,掌心中竟爆开一片血舞,硬生生将那墨色镣铐冲断。可就在此时,他忽听得身后有破空之声。沈扶云也已拔剑追至,那剑气刺得裴隐脑后一痛,可他不敢回身去看,只得径直运转灵力,迎着箭雨纵身直上。
裴隐虽已身中数箭,身形却依旧迅如鬼魅。沈扶云长剑只在裴隐身后,却终究慢他一步。眼见得裴隐逃出生天,朝着震泽方向直冲而去,沈扶云却并不如何急切,只是率着凤翎卫沿着裴隐遁逃方向追索而去。
沈扶云追得略显迟缓,裴隐虽是心生疑惑,却也不敢放慢脚步。而待他到了震泽边,抬眼望去之时,心下便顿时了然。那湖水之上,正有一青衣女子踏水凌波而立,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锋微垂,似已在此静候多时。
此时此刻,裴隐反倒不再慌乱,甚至主动开口搭话,“阁下既然要与裴某一战,敢问可否留下姓名?”
此乃光明磊落之举,萧绮意自无不应,“在下重华府弟子,萧绮意。”
“原是重华府弟子。”裴隐冷笑一声,“那倒真是冤家路窄了。”
听见冤家路窄这个词,萧绮意也并不觉得意外,“这么说来,想必你是天阴教之人了。”
裴隐不语,待他将萧绮意上下打量一番后,复又开口说道:“你杀不了我。”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萧绮意也不准备反驳什么,“我只是要拦住你而已。”
裴隐唇边噙着的冷笑尚未落下,“那你就试试看。”
裴隐取出了他的剑。
一柄暗色细长的剑,于夜色之下像一条择人欲噬的蛇。裴隐拔剑出鞘,仗剑昂然而立,像是带着一种独属于剑客的骄傲,又像是对眼前人不屑一顾。
而萧绮意的剑却丝毫微动。她只是微微抬起了未执剑的左手,那纤细的指尖之上,正跃动着青色灵光。
裴隐暗骂一声,提剑径直冲上。
霎那间,青色雷霆划过长空,径直坠落于裴隐身躯之上。
裴隐许久未曾尝过这等滋味了。
方才所受箭伤流出的鲜血,早已在接踵而至的雷霆之下干涸板结。裴隐都分不清那焦糊味是来自方才的伤口,还是这天雷已经将他整个人烤焦了。浑身上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可他却连一口血都吐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他还没死。
不同于上次与严霍交战时的猝不及防,这一次,以逸待劳早有准备的人是萧绮意。她借震泽水汽为引承接天威,又有重华正法为凭。重华正法生生不息连绵不绝,虽说劈不死裴隐,但连劈他十几道雷,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萧绮意这雷法毕竟不以威力见长,而裴隐修为也不容小觑,待到煌煌天雷散尽,裴隐还剩下些许气力,正弓着身拄着剑,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形,脸上却依旧是那份冷笑。
“还记得,我讲过的那个关于震泽的故事吗?”